在北京坠入情网

第1章

出了火车站,坐地铁到动物园下,再坐320到底。下了车,顶着热烈的太阳,拎着两个包,柳原慢慢走回宿舍。

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宿舍楼里静悄悄的。柳原打开门,同宿舍的的小白脱着只剩一条三角裤,背脊朝上,趴在床上,正在午睡,蚊帐上吊着的小风扇呼呼吹着。

放下包,柳原喝了一大杯自来水,静静坐着,将身上的汗收了收。坐了一夜的火车,虽然是卧铺,还是有些累。柳原想休息一下,但床铺还没有收拾,翻箱倒柜的一折腾,小白的午睡肯定被搅和了。这么热的天气,火车上人又多,柳原摸了摸自己的皮肤,觉得起黏。闻了一下,气味好象也很糟糕。打开包,拿出了洗漱用品和换身衣服,跑到水房,柳原痛快的冲了一个凉,换了身干净衣服,觉得不是那么累,精神好多了。

回到宿舍,小白已经醒了,躺在床上在养神。他们俩平淡的打了一个招呼。

柳原知道,小白对他有些不屑。今年,柳原硕士毕业,原准备直接读博士,他小老板建议他先工作,两年后再考在职的。他帮助柳原打了一下小算盘,说直接读博士,这三年还不算工龄,将来,评职称,提工资,分房子都受影响。而硕士毕业工作后再读在职博士,什么都不耽搁。柳原本来对这些就不是很关心和了解,他对小老板很有感情。他大老板是一个院士,年级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基本上不管事情,一年难得见几次面的,全是小老板指导他学业,关心他生活的。既然小老板这么建议了,他就答应了。后来,柳原才知道,小老板这些话都是编出来说的,他的一个老同学副教授升教授一直耽误,就是因为没有博士学位,所以下狠心,一定要拿一个博士学位。寻觅之下,就准备读柳原大老板挂名的博士研究生。如果柳原今年也考,小老板的老同学肯定有所影响,首先英语就困难一些。柳原知道真实情况后,气闷了半天,他觉得小老板不应该对他玩这样一手,老老实实地说就可以的。后来,想通了,也就无所谓了,两年就两年吧,从幼儿园到硕士毕业,也读了21年书了,该换个环境了。

他想的这么简单,留下来后系列问题全来了。首先是住房问题。按道理,他最起码可以分筒子楼里的一间,但所房管处说现在住房极其紧张,新进站的两个博士后都没有照国家规定达标呢,让他在原来的宿舍里将就一下。他小老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能让他再三个人一间挤着,就到处打听,知道其他所的博士研究生小白是一个人一间,他就跑院里活动一下,说柳原反正两年后也要考博士的,不如现在就和小白分着住吧,院里就答应了。但小白心里很不乐意别人来分享他有限的空间,他当柳原的面嘀咕过,学院和研究所官僚的无耻下流见人下菜等等。柳原也明白他还瞧不起自己的无能好欺负,就笑着静静地听。

小白还算可以,没有那么霸道,死活就是不让你搬进来,换锁之类的。大家毕竟都是读书人呀。这样,柳原就总是让着小白一些,他心里总觉得有些歉意,好象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小白也还好,心里虽然有些看法,表面还是客客气气的很。

柳原办好报到手续户口之类后,将行李搬了过来,就回家呆了两个星期。今天周六,赶回来准备收拾整理休息一天,下周一就正式上班了。

柳原将车过山东时买的“高粱饴”取出一盒让小白尝一尝。一拿出来,就后悔了,小白就是山东人。小白对家乡风味好象不是很感兴趣,一边穿衣服,吃了一块,洗了一把脸就去实验室了。

小白走后,柳原想将书架和床铺整理一下,但想到刚洗完澡,一弄肯定一身汗加一身灰。不如傍晚再收拾,反正也没有多少事情的。

出了宿舍,柳原先到一个小店喝了两瓶酸奶,既解渴又熬饥。然后沿着树荫晃到“风入松”。

进去,下楼,转入地下,里面空气不是很好,但毕竟凉快些。望着门棂上贴着海德格尔的那句话:人,诗意的栖居着。想到小白那张淡淡的脸,柳原停了一下,苦笑。

柳原缓缓转着,陡然,眼睛一亮,看见了萧斯塔科维奇的回忆录“见证”。

他取了一本,找一个僻静角落坐下看起来。柳原买书不多,主要是没有钱,读研究生以后,他就基本上自己养自己了,北京物价不便宜,那些助学金也只够填饱肚子而已。就这样,几年下来,他也还是攒了几大箱子书了,现在正为怎么搁它们而发愁。

看了很长一会儿,看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有些恋恋不舍地将书还到原来位置,可一看,基本上已经卖光了,柳原想了想,咬咬牙,决定买下来。

收银台前人很多,大家在静静地排队。柳原排在后面,有些无聊,就站着又看了起来。一个细微的声音传了过来:"嗯,请开四张发票。每张面额不要超过500快。回去好报销。"柳原抬头看了看,一个背影卧在柜台上,很高,很结实。柳原低头又看书了。

收银小姐问有没有打折卡,柳原摇了摇头。付完钱,柳原抬脚刚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嗨,朋友!帮个忙,好不好?”柳原循身看去,一个高大结实的年青人,26,27的样子,立在一旁,脚边放着扎好的几大捆书,眼睛里带着盈盈的笑意,望着他。柳原对了一眼,垂下眼帘,点了点头。“买的书太多了,一个人不好拿。你帮我拿两捆,方便吗?我在中关村路上有车等着。”柳原低头就帮他拎书,那人很客气的说:“就拿这两捆吧。比较轻一些。”柳原没有说什么,将自己的书一夹,拎了书往外就走。那人拎着其他的书在后面跟着。

开始,柳原走在前面,但是,由于他夹着一本书,姿势很累,有些麻烦,渐渐,那人就追了上来。他看着柳原有些受罪的样子,忙不迭的抱歉。柳原就笑着摇头。

过三岔路口,进了中关村路,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了,额头都出汗了。那人看着柳原,依旧连连说不好意思,添麻烦了。柳原心想,省省力气吧,笑而不言。陡然,那人加快速度,拎着两捆书跑动起来。他在一俩红色“捷达”旁边停了下来。打开门,将书扔在后座,急忙跑过来接柳原手里的书,争抢之下,柳原的两捆书都被他拿去了,柳原就随他了。那人迅速地将书放进汽车,站在车旁喘气,等柳原。

他又连连说感谢,柳原说没有什么,应该的。他问柳原住的远不远,有车,可以送一下。柳原说不要了,就在前面,抬脚就到了。低头就向前走了。

柳原走在马路上,时间已经是傍晚了,一天的热量好象全部散发出来了,再加上刚才拎了重东西,出了一身汗,衣服黏黏的沾在身上,很不舒服爽快。

一抬头,看见那人已经含笑站在他面前了,他楞了一下,笑了笑。那人说:“看你一身汗的,到车子里坐一下吧,有空调的。”柳原回答说马上就到了,回去冲一个凉水澡就行了。那人又说,要不要喝些冷饮?柳原还是摇头了。

看他比较坚决。那人想了想,笑着说:“真让人有无以为报的感觉。”柳原也笑着说:“算什么呢?呵呵。”那人伸出手来,“我叫刘苏。文刀刘,苏州的苏。我们交一个朋友吧。”柳原犹豫一下,伸过手去,“我叫柳原。柳树的柳,原来的原。不客气。很高兴认识你。”柳原的手碰了一下刘苏的手心,就抽了回来。刘苏将手机拿了出来,“留一个电话吧,好联系。”柳原努力想了想,“62这是我宿舍楼的电话号码,我在425房间。实验室的我记不清楚。嗯,我一般不会在宿舍的。”刘苏将电话号码输了进去,他随后要给柳原留自己的电话号码,柳原浑身居然没有一张纸,那人说:“周末出来,忘记带名片了,真不好意思。”柳原将手中的书掀到最后,一递,“就写这里吧。”刘苏接过来,写了一串。柳原接过来一看,有办公室,家里,手机,呼机四个号码。刘苏说:“手机我一般不开的,呼我吧,肯定会回的。我机德很好的。你还在读书?”柳原笑了一下,“刚刚毕业,后天就开始工作了。”“呀,恭喜,恭喜。开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了。”柳原微微笑着,看着刘苏。

刘苏上了车,摇下玻璃,向柳原挥挥手,“再见!常联系!记住联系!”柳原轻轻挥了一下手,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刘苏有没有看见。

第2章

上班以后,柳原就繁忙起来,都是一些杂事。大老板找他谈话,让他参加一个863课题组,鼓励他好好工作。小老板也找他谈话,让他安贫乐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什么困难,生活上的还是学术上的,尽管提出来。

柳原的同班同学,要么出国,要么去南方,就柳原一个人留在北京。大家轮流请客道别,柳原做为留守先生都要做陪。

酒席上,大家都说柳原傻,怎么不出国或者去南方扒分。柳原说,浪费一年的时间学英语,不值得。而且,出国以后硕士还要重新修课,浪费的时间就更多了。现在,所里的设备也可以,国外可以做出来的东西这里也可以。洋学位也没有多大意思,没有成果,还是骗不了人的。柳原再说,他对钱没有什么兴趣。搞搞科研,穷一些,但也没有那么多负担和烦恼。再说,北京很好,在北京呆了7年,他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大家嘱咐柳原要注意国内国外同学们的行踪,记得通知大家。

这么一分神,时间已经到9月初了,柳原什么正经活都没有干,就是喝酒吃饭胡侃道别洒泪,小老板有时问他干些什么,他借口说在查文献。

柳原送走所有同学,静下心来,仔细规划了一下以后的生活,以及实验室的工作怎么一步一步去做。打定主意后,柳原就开始好好干活了。

查完文献,写好课题设计,柳原就没日没夜的呆在实验室了。每天起床后就奔实验室,一直忙到深夜才回来,每天忙忙碌碌的,柳原觉得也很充实。每周他给家里打电话,父母让他注意身体,不要这样拼命,并且很含蓄地让他找一个女朋友,这些话让他觉得有些内疚,有些烦恼,有些无明的闷火。但一在实验室里,这些烦恼也是忘记的干干净净了。国外的同学,南方的同学陆陆续续来了信或者电话,大家报一个平安,顺带问问其他同学的情况。

虽然是秋天,但天气还是很热。一天夜里,柳原回到宿舍,冲了一个澡,觉得肚子有些饿,就借了小白的电炉煮方便面吃。水开了,刚将面块放进去,门就被拍响了。柳原只穿了一条内裤,顿时手忙脚乱起来,赶紧套起一条运动裤,开了一条门缝,是传达室的张大爷,“柳原在吗?电话!快!”柳原慌乱中只能将换下的脏t恤套了起来,跟在张大爷后面下楼。张大爷睡眼朦胧的唠叨:“这么迟了,还打电话来,真是没有道理。我在楼下也不敢叫,那不一楼人全炸了!我还不被骂死?害的我爬到四楼来。”柳原急忙抱歉不迭。

提起电话,柳原连问是谁。电话那头,一个响亮的声音回答道:“刘苏!柳原你还记得我吗?”柳原想了一下,连说记得记得。刘苏说找你真难,打了许多次电话都不在,你也不联系我,只能这么迟打电话过来了,真是不好意思。柳原想抱歉几句,看见张大爷在一边双眼惺忪的坐着。急忙说,今天太晚了,我将实验室电话告诉你吧,咱们以后再联系。

放下电话,柳原再抱歉几句,表示以后不会让朋友这么迟打电话过来了。柳原立在传达室门口想了一下,陡然,一下子惊醒似的,三步两步地往房间奔了回去。打开门,看见小白已经坐了起来,他转身看看门后的电炉,电源已经拔了,电炉上面一塌糊涂的,发黑的小锅里的水已经干了,被扔在一旁了。

小白告诉他,幸亏张大爷将他吵醒了,他闻到焦味,否则就要出事情了。柳原又是道歉,又是感谢的,说明天买一个电炉赔偿小白。小白哼了哼,没有说什么,转身就又躺下了。柳原看着电炉和小锅,楞了半天,肚子已经忘记饥饿了。想到刚才刘苏响亮的声音,有些兴奋和快乐,更多的是茫然。但一想到明天必须抽空上街给小白买电炉,实验室工作又是那么忙,心里就乱糟糟的,烦躁起来,刚才那响亮的声音也使他厌恶起来。

迷迷糊糊睡到凌晨,被冻醒了,仔细一听,好象下雨了。柳原蹑手蹑脚起来想翻一床毯子出来,一想,好象压的很下,就算了吧。他关上开着的窗户,将衣服穿了起来。再用毛巾被紧紧裹住自己,就又睡了。他怎么也睡不着了,非常清醒似的,他眼睛耳朵里都充斥着刘苏的笑脸和笑声,挥之不去。蓦的,柳原微微笑了起来,胡思乱想什么,他斥责自己。

以后的几天,柳原依旧很忙,一忙起来就整天在实验室里打滚了,什么事情都忘记了,偶尔,他也想起好象和一个叫刘苏的人有一个约定什么的,但也就一刹那而已,随即抛之脑后了。

周日中午,实验楼里空荡荡,静悄悄的。柳原要等一个实验结果,就一边戴着耳机听收音机,一边看书。看看时间,差不多还有半个小时就可以了。收音机里放着一些老歌,柳原跟着哼哼,由于没有人,他越来越忘情,越来越投入。

陡然,门被急促地推开,“柳原!”柳原一惊,急忙转身,是他师兄在瞪目怒喝。他摘下耳机,茫然问什么事情。“门口电话响了半天,整个楼都听见了,就你没有听见。害的我从楼道那头暗室里跑过来接的。找你的!”柳原向师兄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电话里爽朗的笑声响了半分钟,才问,还记得我吗?柳原蓦然惊醒似的,连说当然记得了。他有些尴尬的讪讪笑着。刘苏问他在干什么呢,星期天也不出去玩玩。柳原说在等一个实验结果,就快结束了。但也没有想好去哪里玩的好。刘苏问还没有吃中饭吧?柳原说没有吃呢,星期天所里食堂关门,待会儿出去吃面条或者炒饭吧。

两人聊了一下,陡然就都沉默了,找不到话题了。柳原想了想,清了一下喉咙,你在哪里玩着呢?刘苏缓缓地回答,我现在就在你们所大门口。

柳原下楼到门口去接刘苏。离大门远远的,他看见一个高大的人立在门口,也不是很清楚,他没有继续走近,招了招手,就自己转身往回走了。柳原低头慢慢走着,耳朵注意后面。一会儿,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已经和他并排走着了。

柳原不知道怎么开口,嗓子有些干涩,“你怎么知道我们所的?”“哈,有电话号码,问114就可以了呀。”柳原觉得自己多此一问,或者太笨。眼光扫了一下旁边,刘苏穿着白运动鞋,灰色灯芯绒的休闲裤,上身是一件宽松的白色套头羊毛衫。

“想不到白大褂一穿,还真象那么一回事情呢。”刘苏开口说道。“象哪么一回事情?”柳原天天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没有觉得什么。“呵,看你这么年纪青青的,象个高中生似的,顶多一大一学生,但一穿这个,倒真象一科学家呢。”柳原笑了笑,“是呀,我还撞过几次电线杆呢,但可惜,我不是搞数学的。”刘苏也跟着笑了起来。柳原抬头看了刘苏一眼,好象正好对着太阳光,很是刺目,柳原旋即又低下了头。

到了办公室,柳原让刘苏坐下,自己靠着对面的一张桌子上,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下午的阳光透过气窗静静地射进办公室里,形成一个光柱。周围显得阴暗,光柱里,可以看见颗粒状的,丝状的,羊毛状的灰尘在旋转地跳动,翻腾,舞蹈。两人都有些晕旋和遐想,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和站着。

刘苏笑着问:“你忙吗?”“嗯,很忙。”“连联系联系的时间也没有吗?”

柳原抬起头,解释道:“我记不清楚别人的电话号码,除了家里和老板家的。记录你电话号码的书也忘记放哪儿了。”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柳原看了一下时间,对刘苏说:“你坐一下。我去隔壁实验室干一些活去。大概要半个小时吧。”

柳原记录着实验数据,总觉得手中的圆珠笔打滑,写的很不顺手,想回办公室去取一支签字笔来用,可又有些害怕似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乱糟糟的,魂不守舍,总想着什么模模糊糊的东西,好象是隔壁那个人,好象不是,不能肯定。

门被推开了,刘苏手中拿着一本书进来,向柳原挥了挥,有些气愤似地说:“好啊,你说谎。电话号码就在这本书后面,书就在你书架上。你一翻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柳原看着他手中的那本“见证”,提笔楞住了。他的确忘记书放在办公室书架上了,一直以为已经放纸箱了。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罪证在此,怎么解释也没有用的。

他低头继续记录数据,闲闲道来:“这书很好看,看了两遍呢。你看过没有?”

刘苏倚靠在门上,回答说没有。柳原告诉刘苏,这一套“流亡者丛书”里,还有一本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相当好,看“北京青年报”,说“万圣”和“韬奋”有,打电话过去问,已经卖完了。只有以后看运气能不能淘到了。

柳原一下子大方起来了,没有那么扭捏害羞沉默了。他迅速地做着记录,嘴里和刘苏聊着。

第3章

刘苏看见水槽里堆满试管烧杯什么的,问柳原是不是都要洗。柳原看了一眼,叹气回答说是的,实验室的工人现在都成老爷了,应该他们干的活都不干。

刘苏将袖子一撸,说我来吧。柳原急忙说,别,小心弄脏了衣服。刘苏从门后衣架随手捞起一件白大褂就穿上,就要干起来。柳原急忙跑过来阻拦。说那些试剂有毒,许多都是致癌的。刘苏说没有事情的,他会小心的。柳原站在水槽前阻拦,手里还抓着试管。

刘苏用强,柳原说,你肯定洗不干净的,还是我来吧,你陪我聊聊天就可以了。刘苏看他脸上有些焦急不耐的样子,就回到门口,倚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忙忙碌碌的柳原。两人有一搭没一捺的说着。

陡然,柳原奇怪地看着刘苏,噗嗤笑了起来。刘苏有些茫然,低头看看自己。

然后也笑了起来。他刚才随便抓了一件白大褂就套起来,没想到是一件小号的,衣服吊在身上,看上去很滑稽的样子,象马戏团里的小丑穿的小马夹。

“那是我师妹的。”刘苏有些红脸,将大褂子脱了下来挂回门后。

等柳原记录完,洗好水槽里的试管什么的,已经快3点了。换了外面的褂子,两人走出实验室。

刘苏说柳原还没有吃午饭,就应该先找一个地方去解决胃口问题。柳原说,差不多已经忘记饿了,无所谓了。等晚饭一起吃吧。刘苏坚决不答应。两人在街上转半天,找餐馆。

这个时间真是不巧,中饭早结束了,晚饭还早。最后才找到一家依然开张的粤菜馆,叫“天隆渔村”。

坐下后,刘苏翻看菜谱,问喜欢吃什么,想喝什么,柳原一律回答“随便”。

刘苏漫不经心地问柳原哪里人?柳原说是江苏人。刘苏说江苏人中间象你这么高的不多。柳原说他爷爷是从河南逃战乱逃到江苏的,他起名字叫“原”,就是原来是中原人。柳原问刘苏是不是江苏人。刘苏否定了,说他是山东人。

他出生下来都以为他死了,狠狠打了半天屁股,才哭出声音的。他们那里的一个读书人就给他起名字叫“甦”,长大后,知道这是一个废字,就改叫“苏”了,意思发音都一样的。讲话功夫,菜和酒水已经点好了。

柳原并不是一个不健谈的人,只是他开始和陌生人接触时总是很缅腆的。刘苏则是一个自来熟的人,看的出来,很会交际。他总能找出一些话题逗柳原开口讲话。渐渐的,他们两人就谈的很熟络了。

刘苏点了两瓶“嘉士伯”啤酒,说一人一瓶,不知道柳原的酒量,没敢多要,如果不够,尽管加。菜陆续端上来。粤菜做的比较鲜美,但份量却不是很足,小小的盘子里布置的异常美丽,但两筷子就没有了。柳原真是饿了,风卷残云一般,几乎是盘子上来后马上就干净了。刘苏偶尔动动筷子,慢慢咪着啤酒,一小口一小口的,饶有兴趣的看着柳原的吃相。

柳原扫到刘苏的眼光,闷笑一声,陡然不好意思起来,问刘苏怎么不吃。刘苏说早饭吃的迟,不饿,这让柳原越发不好意思起来。他笑了一声:“真是饿狠了。让你见笑了。”刘苏让柳原小心自己的胃,不要这样暴饮暴食的。

柳原满不在乎地说不要紧,反正一生献给党的科研事业了,就是不知道“英年早逝”以后能不能睡进八宝山,水晶棺材肯定是没戏了。刘苏建议柳原可以买一些饼干,奶粉之类的放在实验室里,肚子饿了,可以先垫一下底。柳原嘴里含着东西,模糊地点点头。

肚子里有东西垫底了,柳原讲话多了。他陡然想起来那夜他的狼狈相。就问他怎么那样迟打电话过来,真有些拎不清,害的出了许多洋相。刘苏说他一直找不到柳原,只能那么做了,谁叫柳原不主动联系他的。柳原说偶然认识的一个人,以为是假客气才留电话的,谁知道好人还是坏人呢。刘苏有些伤心似的,问柳原他看上去象不象坏人?柳原仔细地端详刘苏的脸,左看右看。

刘苏微笑着,上下左右地转动脖子,好让柳原看一个清楚。陡然,柳原脸红了起来,有些发烧,低头不说话了,闷闷地吃东西。刘苏不依不饶非得要柳原说清楚他到底是好人坏人。但他看见柳原的脸色有异,就非常知趣的换了话题。过了一会儿,柳原就恢复正常了。他自己也纳闷刚才的失态。

一桌子菜几乎是柳原一个人吃完了,末了,他还沾炼乳,吃了10个油炸小馒头,一瓶子啤酒也喝的干干净净的。拍拍肚子,柳原笑着对刘苏说,下个星期的饭钱可以省下来了。刘苏笑着问,是不是还要冬眠呢?打了一个响指,刘苏要买单。柳原说他来,刘苏不肯。两人争论了一下。小姐过来告诉一共689元。

柳原吓了一跳,觉得怎么这样贵?!身上带的钱远远不够,于是就不坚持了。

刘苏掏出七张100的票子给小姐,让她开发票过来。

柳原问刘苏干什么的,怎么干什么都可以报销。刘苏说他是“散打”人员。

柳原说他块头是象玩武术的,怎么现在玩武术的这么有钱,车开着,百元大钞撒着,是不是拍武打片发财的?刘苏笑着回答说他是打水,打字,打杂,这“三打”人员。柳原想了一下,还是不明白什么。刘苏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柳原。一看,原来刘苏在某个部的政策法规司工作,柳原嘿嘿一笑,“原来如此。”“是不是觉得对面坐着一条大蛀虫?”“有些。”刘苏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咱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我将党来比母亲,让娘报销几张发票算什么呀?”“嘴老!强词夺理!”刘苏笑笑,不再说什么。

柳原问刘苏学什么的,回答说是法律。他们相互问了一下对方毕业的大学。

柳原说道,难怪呢,原来是个骗子!刘苏呵呵应道,真是的,果真是一个呆子呢。两人嘻嘻哈哈,“骗子”“呆子”的叫了半天。

走出饭店,天已经有些暗下来了,走在街上,两人胡乱聊着。刘苏问柳原准备干什么去。柳原说要么回宿舍洗衣服去,要么回实验室处理实验数据。刘苏说周末怎么还这样辛苦?柳原说他也没有什么爱好,要么就去书店看看,要么偶尔看一场电影或者录像,但基本上在实验室呆着。

陡然,刘苏腰上的呼机响了,他摸出来看了看。对柳原说:“不好意思。有急事情要回去。”柳原点了点头。“我车子停在你们所门口呢。赶紧走吧。”

于是,他们俩急促地往回走。

还是那辆红色的“捷达”。打开车门,刘苏向柳原伸出手来,“以后一定要常联系!”柳原闷闷地点了一下头,伸过手去。刘苏的手很厚很大,也很温暖。他们两人的手紧紧握住,左右摇着,“好的,我一定会联系你的。”刘苏拍拍柳原的肩膀,“好好保重,不要忘记吃饭。”柳原笑了,“你怎么象我妈似的唠唠叨叨的?”“嘴老!强词夺理!”刘苏轻轻刮了一下柳原的鼻尖,柳原下意识一闪,但没有躲开。

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柳原觉得有些惆怅。觉得自己鼻尖有些异样的感觉,好象很痒,他用手指面轻轻抚摸了半天。在所门口站了半天。末了,他还是回到办公室去了。

实验楼里好象空无一人,寂静的有些可怕。打开收音机,随便拨了一个频道,一边听,一边处理一下白天的数据。心里好象非常烦躁,总是走神。将笔一扔,来到隔壁的实验室,准备一下明天的实验。干一些体力活,动动手,恐怕就没有这种孤清的感觉了。

穿上自己的白大褂,他发现师妹的那件短小的有些不齐整地挂着,看了半天,楞楞的。将它取了下来,抖了一下,抚摸着,似乎想将上面的衣褶熨平一样。

柳原脸上闪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微笑。

发现下午洗的器皿不是很干净,估计是当时分心聊天或者是着急赶时间的原因。卷起袖子,返工又洗刷了一遍。柳原又将明天实验用的试剂配好。

这么一忙,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等柳原回到办公室,差不多11点半了。

倒了一杯水,准备喝完后就回去洗衣服。电话铃响了,柳原心里动了一下,放下杯子,出去接了电话。

“呆子,是我!”刘苏的声音传了过来,柳原心中一荡,急忙稳住,“骗子,是我!”那头的刘苏哈哈大笑起来,他问柳原怎么还不回去。柳原说正准备走。刘苏说他就有这个心灵感应知道柳原还在办公室里。柳原说他没有其他地方去,就只能呆在办公室里。刘苏告诉柳原,他赶回去和办公厅的人合改一个部长的讲话稿,已经结束了,正准备出去吃饭呢。他又问柳原晚饭有没有吃。柳原准备回答没有的,但想了一下,撒了个谎,说已经吃了。刘苏说他真乖,但又笑道,不是准备一周不吃饭的吗?柳原有些不好意思了,一面是说谎的缘故,一面觉得刘苏有些咄咄逼人的关心。他急忙说,要赶回去洗衣服,祝刘苏吃好和玩安,就放了电话。

走出所大门,柳原的心情陡然好了起来,他哼着歌,快乐地走回宿舍。

第4章

以后,每天晚上,刘苏都会打一个电话过来,差不多都是11点的样子,和柳原随便聊一下,时间有长有短。柳原问刘苏在哪里。他要么加班写东西,要么在外面应酬吃饭什么的,要么正在打麻将拖拉机锄大地,很少有在家里的时候。

每天一过10点半,柳原的心神就开始不宁起来,总是幻觉电话铃在响,有时别人正在接电话,他心里很是焦急,总是祈祷快快结束。接完刘苏的电话以后,他就觉得这一天又过去了,该等待明天的电话了。

星期六晚上,刘苏打电话过来,问柳原明天有没有事情,如果没有,他准备过来玩玩。柳原答应了。

直到中午,柳原都是心神不能安静下来,一直等着刘苏,他忘记问他是打电话过来约见面地方,还是直接到办公室来。一点过去了,还是没有等到人和电话。柳原干什么都不行,他想想,还是去门口等刘苏吧。

北京已经是秋季了,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柳原在门口溜达了半天,还是没有等来刘苏,他内心由焦急和等待化为满腔的烦恼以及愤怒。他今天没有安排工作,现在一下子无事可做,内心空虚寂寞凄凉的要命。

走出研究所,一个人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不知道去哪里。走着走着,他满腔的烦恼和愤怒化做委屈和无奈了。

自发育以来,柳原就大约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人了。他也犹豫,害怕,恐惧,以至于抗拒过。一次,他路过东单那个著名的公园,走了进去,看见里面形形色色的恶狼般饥渴,被欲望烧灼的目光,他终于确切的明白了自己的属性。

他找了许多书看,想寻找一种解脱,一种救赎,或者,一种治疗。渐渐的,他明白,这是天生的,没有办法,无可挽救的。他只能作为这种本能的奴隶,附属,而不能有任何的挣扎。他没有设计过自己的将来,他希望有一个人陪伴自己,但不知道从何做起。他遇见了刘苏,他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他喜欢他,喜欢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面容,至于其他,他没有,也不会想的许多。可是,即便这样简单,现在的他还是有一种被抛弃和玩弄的感觉。他不知道是恨刘苏,还是恨他自己,自己的那种本能,或者是自己的这种胡思乱想的疑虑。

他在街上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他强忍着,终于没有流出来。天空是难得的蔚蓝,几朵白云飘在上面,空气也还清新,但是,

后面一阵紧急刹车,轮胎发出吱吱的声音,柳原没有在意,一个人跑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柳原抬头一看,刘苏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他依旧低下头,绕了过去,向前走。心中那种被欺骗和抛弃的感觉越发强烈,泪水流了一滴,两滴,他急忙将它们抹去,没有泛滥开来。

刘苏默默跟在他后面,什么话都没有说。过了一会儿,柳原的泪水收了回去,他听着后面的声音,知道刘苏还在。

擦了一下脸,他回过头去,冷冷地问着:“你老是跟着我干什么?”刘苏没有说什么,将一个大信封递了过去。柳原不接,刘苏硬塞了过去。柳原打开一看,是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他不明所以。刘苏解释道:“你不是想要这本书吗?我找了一个新闻出版署的朋友,从出版社给你要来的。今天刚从广州用特快专递邮来。星期天,部里收发邮件比较迟,我一直在等这本书。取了书,我马上就赶过来了。去你办公室,你人不在。幸亏在这里遇见你了。”柳原呆呆地看着这本书,不知道怎么说,心中充满了感激,内疚和羞愧,还有尴尬。刘苏平静地看着柳原,末了,他说:“走吧,我还没有吃中午饭呢。”柳原低着头,默默跟着刘苏。刘苏一直不提柳原当时的态度,就当什么没有看见,什么没有发生过一样。

经历这件事情后,柳原心中好象踏实了许多。他和刘苏的关系越来越密切。

每个周末,刘苏都开车过来,开始是一天,后来两天都过来了。有时刘苏出差在外地,每天早上晚上都要打一个电话过来问问柳原的情况,报告一下自己的行踪。周末,他们要么一起去逛书店,一人抱一本书,可以一坐一下午;柳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刘苏就开车到郊外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聊天。

刘苏走南闯北,跑了许多地方,见识很广,再加上口才很好,他绘声绘色地讲述各地的风土人情,使得柳原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柳原出门很少,但看书多,记忆力好,想的也多,所以两个人有时交流的非常愉悦;在一起,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柳原常常和刘苏耍小孩子脾气,但刘苏总是让着他。

后来,柳原就直接叫刘苏“哥哥”了。实际上,他们俩是同一届,刘苏比柳原还小两个多月。

每次过来。刘苏总带一些东西给柳原。柳原对于别人的馈赠总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但刘苏总能找出理由让柳原心甘情愿,服服贴贴的收下。他知道柳原的父亲有脂肪肝,他带来特效饮品苦丁茶;柳原偶尔提及他母亲年级大了,腿脚不灵便,他就找来田七,让他寄回家,用酒泡后外搽内服;他送了柳原一件羊绒衫,因为别人送他几件,这件尺寸正好合柳原,颜色也班配;柳原实验室工作忙,他就买好饼干,麦片,奶粉,太阳神,让他不能空着肚子为党和人民服务。柳原有时开玩笑,说无以为报。刘苏要么轻轻一笑,说这算什么;要么说实在不行,就以身相还吧。

就这样,时间已经到了年底。

刘苏问柳原元旦准备怎么样过。柳原说无所谓。刘苏说他和十三陵旁边的一个渡假村的老板熟悉,那人欠过他一个人情,一直想报答。他问柳原愿不愿意去那里住两天。渡假村里游泳,保龄球,桑拿,ktv什么的一应具全,附近有一个养鱼场,经理也认识,还可以去那里钓鱼。柳原就答应了。

31日下午,刘苏开车来接柳原,柳原提了一个装着换身衣服,游泳衣帽和漱洗用品的包就上车了。快到的时候,刘苏拨了一个电话给渡假村的老板。

已经是傍晚,天差不多黑了,柳原隐约看见有人在门口,汽车的灯一打,果真看见一个肥胖的中年人在等候。刘苏将车子停在路边,下去打招呼。柳原坐在里面,看见他们两个人拍拍打打了半天,相互敬烟什么的。刘苏在柳原面前从来不抽烟的。老板也上了车,刘苏将他们两个人相互介绍,一个是罗老板,一个是他的朋友柳博士。柳原不知道刘苏为什么给他长了一级学位。

他伸出手和罗老板握了握,但挡开了罗老板的敬烟。刘苏说他们搞科研的人,秀气的很,又怕死,怎么会抽烟呢,就别浪费了。罗老板大声笑了起来。

车停好,罗老板将他们带到房间,说开了这么长时间的车了,稍微休息一下,洗一下,待会儿先带他们在里面转一转,指导一下工作,然后吃饭。服务小姐将水果,香烟,糖果,瓜子什么的端了上来,末了给他们一人一个热毛巾。

罗老板先告辞。

刘苏换上拖鞋,擦了擦脸,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他问柳原累不累。柳原回答不。刘苏看着柳原,笑嘻嘻的,一如以往,但柳原觉得意味无穷,有些发毛。他们认识这么久,这是两个人单独第一次在屋子里。柳原心中忐忑不安,不停地玩着桌子上的香烟,他觉得似乎要发生什么,但不敢去想,有些害怕;内心深处,他希望发生什么,好象害怕它不发生似的。他低头回避着刘苏的眼光。屋子里的气氛非常奇怪,静悄悄的,两人都没有说话。或许暖气烧的太高了,柳原觉得很热,脸上在发烧。他去卫生间用冷水狠狠地擦了擦脸,才觉得好一些。

第5章

罗老板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沉闷。他带着刘苏和柳原在渡假村里到处看看。

刘苏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能够接到什么大会就可以了,否则平时就1,2成的住房率。明天元旦,所以生意好一些。渡假村里人很多,好象都是一家一家的。刘苏认识的人也多,常常一不小心就遇见熟人。大家相互介绍,敬烟,问工作情况。柳原旁边听着,发现大多是这个部那个委的。柳原在这种场合总是非常木讷的,他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些笑容,但自己也知道,那比哭还难看。这时,他就佩服刘苏的游刃有余的交际手腕了。

就这样,转了将近一个小时。罗老板将他们带到餐厅的一个布置豪华的包厢里。桌子上冷盘和酒水已经放好了。入座以后擦了脸,罗老板说,就这么三个人,太冷清了,要不要找小姐陪一陪。刘苏哈哈大笑说,人少正好兄弟们讲讲贴己话,找那些外人过来反而不方便了。罗老板非常感激兴奋的样子,连说小刘够交情够交情。

刘苏主动打开一瓶“五粮液”,闻了一下,说现在假酒太多,名酒都不敢喝了,但他知道罗老板这里肯定没有假酒的。罗老板得意的哈哈大笑。他给罗老板满上一杯,又给自己满上。端上,说给罗老板添麻烦了,他先敬三杯。

刘苏一口气将三杯酒就喝了。罗老板急忙说,请都请不来呢,也得陪三杯。

罗老板饮完三杯,又满上一杯,说刘苏你帮上那么一个大忙,一直没有机会报答,今天过来就是看得起他,他一定要回敬三杯。刘苏忙说举手之劳,自家弟兄,这么说就见外了。柳原在旁边看着,就这么一刻,一人六杯酒已经下肚了,一瓶酒已经去了一大半。

罗老板又满上一杯,对柳原说,你是小刘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想过来玩打个电话就可以,今天第一次见面,一定要先敬三杯。顺手将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柳原接了名片,慌忙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也没有注意看刘苏的眼光,就一饮而尽了。也许太急,也许是空腹,他连连咳嗽。刘苏站起来对罗老板说,我这个朋友书读多了,太文雅了,不能喝酒,今天带他出来见见市面,罗老板不是外人,剩下的两杯酒我替我朋友喝了,罗老板肯定不会见怪的。刘苏呼呼又干了两杯,罗老板连说怎么会呢,自己又喝了两杯。

然后说,赶紧吃菜。

柳原一向不能空腹喝酒,再加上房间里暖气烧的太热,觉得头脑晕沉沉的,也不知道底下刘苏和罗老板讲些什么话,就顾自己闷头吃菜了。中间,他们两个人跑出去敬酒,而后,又有人跑进来敬酒。他也陪着站起来几次,但酒要么由刘苏挡掉,要么替他喝了。柳原就觉得他们这些人喝酒象喝水一样。

他看看刘苏的脸,觉得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再看看罗老板,发现好象比原来白晰了一些。

要开第四瓶的时候,刘苏按住了罗老板的手,说如果再喝要么就要犯错误了,要么晚上就不能活动了。罗老板就赶紧让小姐上主食和水果了。

从餐厅出来,刘苏打了一个滑,柳原急忙将他扶住,问他是不是喝多了。刘苏定定地看着他,说没有。柳原说那就好,想放手,但刘苏不让。

罗老板问刘苏晚上准备玩些什么。刘苏说罗老板劝酒的功夫太厉害了,他今天过量了,想回去休息了,明天再活动吧。罗老板说小刘的酒量谁不知道,这些酒算什么,今天还没有玩“潜水艇”呢。刘苏说再来一只“潜水艇”,他就该“潜”到桌子下面去了,罗老板的酒量实在厉害,估计只有程司长或者侯局长可以抵挡一阵子。罗老板兴奋的哈哈大笑,满脸红的发紫。

罗老板将他们领回房间,叫服务员点烟,泡茶,削水果,烧醒酒汤,蒸热毛巾把子。刘苏说他睡一觉就好了,明天中午准备和罗老板再较量一下“潜水艇”,他让罗老板不要太关照了,外面还有其他客人呢,自家人不要这样费心。罗老板陪刘苏抽了两支烟,聊了一会儿,嘱咐柳原好好照顾刘苏,就走了。

罗老板前脚一走,关上门,刘苏就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柳原看的一楞,问他没有事情了。刘苏说没有了,就是心里有些烧的慌,要多喝水。他问柳原怎么样,他知道柳原不能喝空腹酒的。柳原说还是有些头昏脑胀的,估计是暖气烧的太热了。

刘苏跑进卫生间放了一缸水,让柳原去泡着,可以醒酒。柳原说你先来吧,我无所谓的。刘苏没有坚持,关上门就进去了。

柳原打开电视,一个台一个台的换着,心思杂乱的很,他注意力全在卫生间里,一会儿听见排水的声音,一会儿听见莲蓬头喷水的声音,一会儿听见刘苏唱歌的声音。

很久,刘苏拿着衣服,腰间裹着一条大毛巾就出来了,柳原看了一眼他发达的肌肉,急急忙忙就转到电视上了。刘苏说他将浴缸已经擦洗过了,正在放水,一会儿柳原就可以去泡一泡了。刘苏的眼睛此时显得非常的明亮,让柳原不敢对视。

水放好了,柳原关上门,想了想,又反锁上。他在里面磨蹭了半天,又是泡又是洗又是冲的,等他出来的时候,刘苏已经睡在外面的一张床上了,盖着毯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和毛茸茸的大腿。刘苏开玩笑说洗了这么久以为他在里面睡着了呢。

柳原没有说话,急忙掀开里面一张床上的毯子,钻了进去。屋子里实在太热,他只能穿着内裤,将外面的保暖衣裤都脱了,扔在一边。一会儿功夫,他觉得内裤似乎也穿不住了,不是热,而是有些蓬勃起来。

遥控在刘苏手上,他也是一个台一个台的打来打去,不知道看什么好。他们都在寻找话题,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屋子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闷,越来越让人坐卧难安。

刘苏一按遥控,关了电视,对柳原说睡觉吧。柳原嗯了一声。他们几乎同时伸向床头柜,将台灯壁灯夜灯脚灯全部关了。屋子里一下子黑暗起来,但随之又明亮起来,因为当夜的月亮很好,窗帘又没有拉。在郊区,污染比较轻一些,月亮光显得格外的皎洁。

他们还是无力地在寻找话题,但无论谈什么总是索然无味的。一会儿,房间里就归于平静了。柳原翻来复去,辗转反侧的睡不着。那张床上的刘苏好象已经轻轻地响起了鼾声,他心中有些茫然若失,有些羞恼。

刘苏陡然开口:“你怎么了?睡不着?”柳原没好气的说窗帘没有拉,他睡觉不能有光,尤其是月光。刘苏从床上爬起来,将窗帘拉紧。屋子里全部黑暗下来,只有触觉可以感知。刘苏一下子扑到柳原的床上,趴在他身旁,床上的弹簧吱吱响着,让他吓了一跳。

“你跑到我床上来干什么?”刘苏奇怪地问道。

柳原笑道:“你搞错了吧?这是我的床。你跑到我床上来干什么?”

“是吗?你有没有搞错?”刘苏依旧怀疑道。

“是我的床!要不开灯看看。”柳原也笑了起来,伸出手去要去开灯。

“好,好,好,是你的床,行了吧?”刘苏口气软了下来,柳原的手也缩了回去。

隔了毯子,刘苏的手搭在柳原的肚子上,半晌。柳原问到:“你怎么还不回自己的床去?”“酒喝多了,头晕,头晕,不能动了。”刘苏脸朝下,嘴里嘟囔道。刘苏的头和柳原的共卧在一个枕头上,他呼吸出的热气在柳原的耳边游荡,痒麻麻的,使得他的头脑有些晕旋。柳原笑道:“也没有象你这样的,自己的床不睡,非得挤到别人的床上来,这里有金子挖?”刘苏一跃而起,说道:“是呀,不仅有金子,还有人参娃娃挖呢!”他就势掀开毯子,挤了进来。

柳原下意识地往里让了让,床不大,再加上他们两人都比较高大,身体间的空隙很小。床和墙壁间有段距离,柳原往里又让了让,让自己半边身体悬空,这才觉得两人间的距离比较安全。他怕刘苏睡不平,伸出脚想试一试离床边有多宽,一下子碰上了刘苏毛茸茸的的大腿,触电似的,赶紧往后一缩。

两人间散发着一种暧昧,迟疑,婉约,热烈,胶着的空气,一切静悄悄的,只听见心跳的声音,时间好象在这里停滞犹豫。

柳原似乎听见刘苏开始打呼噜了,心里越发焦灼起来。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问道:“刘苏,你睡着了吗?”

“没有呢。”刘苏回答道。

黑暗中,柳原似乎看见刘苏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他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咳,咳,刘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回答,好吗?”

“好!一定回答。”刘苏好象有些兴奋似的。

柳原想了一下,声音压的低低的,问道:“咳,咳,刘苏,你是那种人吗?”

“嗯。”刘苏的回答几乎耳不可闻。

“是不是?!”柳原逼问了一句。

“嗯。”刘苏的声音响了一些,但还是犹豫的。

柳原想了想,豁了出去似的,又问道:“刘苏,你是不是是和我一样的人?”

刘苏的声音忽的拔高了,“是的,是的,是的,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柳原的脑袋“轰”的一下,高速旋转,似乎要爆炸似的,幸福的感觉踏匝轰鸣而来,在身体各处流淌,从头到脚。那一刻,他完全停顿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6章

刘苏伸出手去,从柳原的胸上缓缓抚摸而过,插入他的胁下,另一只手也笼罩而过,将他圈了起来,然后生生地将他抱了过去,压在自己身上。开始,柳原有些僵硬,他随之也紧紧抱着刘苏。好象很紧张,好象太沉重,又好象很仓促,他们都有些气喘吁吁的。

两个人的嘴唇黑暗里相互找寻,嘴唇在地方的脸上划淌,抖动,最后终于吻合于一起。柳原觉得一道电光在自己的脑海里闪击而过,他幸福地呻吟起来。

他越发坚硬了,同时,他也感觉到刘苏的坚硬。这种坚硬使的他激动,兴奋,慌张,快乐。

两人的嘴唇黏合着,久久不能分开。刘苏的手在柳原光洁的背上抚摸,象拭花露一样轻柔,象弹钢琴一样刚强。他的手接触到柳原的内裤,拨开橡皮筋的腰带,探了进去。柳原一下在害羞起来,急忙想去扯开,可是当他的手指碰到刘苏的勃动的身体,却也不由自主地探了进去。

两人慌张而又焦急地拉开对方的内裤,那肉体间短短的分离,使的他们的渴望和刚硬越发强烈。两具赤裸的肉体终于完全胶合在一起,相互盘踞,相互撕扯,相互摸索。

刘苏放开柳原的嘴唇,亲着他的下巴,往左往右,唇尖扫遍他的短短的胡渣,最后,他轻轻咬啮着柳原的耳垂。气喘喘着说:“柳原,我爱你!我要你!”

柳原涨红着脸,微微拉开自己的头,躲闪着刘苏的嘴巴,“我也爱你!我爱你一生一世!”

刘苏停顿了一下,“柳原,我是肯定要结婚的!”意乱情迷的柳原没有听清楚,嘴唇也贴到刘苏的耳垂上,轻轻摩擦着,“柳原,我是肯定要结婚的!”

柳原楞了,有些胆怯,有些羞涩地问道:“那我们怎么办?”刘苏叹了一口气,嘿嘿笑道:“过一天,算一天吧。或者,或者,你当我的情夫吧。”柳原的身体立即僵硬起来,身体的热量在迅速退去,心抖抖地往下沉,沉刘苏没有觉察到,双手依旧在活动,嘴唇还是在轻轻的摩擦和咬啮。

“看你和女人在一起,我会受不了的;想到你和女人这样,我肯定要疯了。”

“不要和女人一般见识,我从来和她们不计较的。你也应该一样。我爱你。我要你”柳原的身体由于愤怒而更加坚硬,刘苏的双手越发快速的活动起来。柳原的心终于沉到了底,一种醒悟的痛楚使的他顿时厌恶起趴在自己身上的这具美丽的,青春的,富有弹性的肉体,他猛的将刘苏往旁边一推。

刘苏没有在意,一下子就滚到床下,头在床头柜上重重的一击,刘苏刹时也清醒了。

柳原打开灯,坐了起来,冷冷的看着坐在地上的刘苏,那张英俊脸庞渐渐清晰起来,充满了惊讶,不解以及悔恨。柳原在墙角找回自己的内裤,穿了起来,走进卫生间。他心中遍布了怨毒“你将我看成什么东西?!”猛的打开水龙头,他喃喃说道。又洗了一个澡,他要洗去身上的不洁。

出来,刘苏也穿好内裤了,抱着头,坐在自己的床上。那一刻,他象一个无助的孩子,柳原的心温柔起来,但旋即又沉了下去。

没有答理刘苏,睡进自己的床铺,柳原关了灯。屋子里又黑暗下去,但空气里已经失却原先的气氛。柳原知道,刘苏离自己很近很近,手一伸,就可以触摸到那生动鲜活的肉体,他又有些激动,可是生生的忍住了。

柳原听见屋子里走动和摸索的声音,他的心动了动。一会儿,他看见一道火光闪过,好象刘苏坐在沙发上了。而后就是一个红色东西的一闪一闪,屋子里渐渐布满了烟味。红色烟头最后醒目地闪烁了一下,难以挽回的璀灿,一切又归于黑暗,归于平静了。

不久,柳原就觉得有个人坐在旁边床上,在看着自己,目不转睛的,哀婉凄怨的;手向自己这边慢慢伸出来,柳原的呼吸都不敢出了。那只手隔着毛毯,轻柔地抚摸着他,很实又很虚,很轻,他似乎没有感觉它们的存在,很重,那缓慢的一顿一顿好象在一下一下牵涉着他的心。末了,柳原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

第二天早上,柳原醒来了,翻过身去,看见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带着清醒和笑意在看着他。他有些糊涂了,难道昨天夜里的一切都是梦不成?刘苏叫他赶紧起来,早些吃早饭,并问他上午象打保龄球还是游泳还是钓鱼。柳原有些害羞,有些惘然,久久不语。蓦的,他看见刘苏额头上的一块青紫。一下子,他全部明白了。这个可恨的残忍的家伙,他难道好再骗我,蒙混过去?他还想怎么样?他的心又是沉重的一击。

吃过早饭,他们决定还是去游泳。刘苏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对他依旧内外有别,人多的时候,对柳原态度亲切但不失距离,人少的时候,依旧亲密无间的一如兄弟加情侣,吁寒问暖的。看着刘苏这样若无其事,满不在乎,柳原浑身寒冷的犹如置身于冰窖,他似乎听见自己的心在结冰的声音。

到了更衣室,刘苏好象没有任何羞涩和顾忌的在柳原目前赤裸,然后换上泳裤。柳原的眼睛偷偷扫见昨夜黑暗里自己曾经抚摸过的地方,心头一阵发热,浑身顿时不自在起来。换上泳裤以后,他打开水龙头,将凉水调的很大,冲洗了半天,将内心的那股燥热狠狠压了下去。

屋子很大,游泳池很长很宽,里面零零落落有10多个人,柳原扫了一下,就跳了进去。水,温柔的包缠着柳原的身体,就象昨夜刘苏那样笨拙而又温柔的拥抱着。柳原的脑海里总是抹不去昨夜的一幕一慕。他拼命的游动,努力想忘却那一切,可是不能,不能。

他一气游了200米,终于累的象死猪似的,艰难地爬了上去,找到一张躺椅倒了下去。打着领结的侍者,立刻给他盖上毛巾,端来饮料。仰着头,透过玻璃屋脊,望着外面的蓝天白云,他可以感觉外面的严寒以及呼呼的北风,但是里面的温度却依旧使的他燥热难安。

柳原的大脑好象没有意识似的,身体软软的,象一条旧毛巾搭在椅子上。陡然,对面传来阵阵笑声,有男有女,男的声音非常熟悉,那女的声音就他听来,非常的放肆。柳原慢慢移动了一下身体,眼光瞟越水面,看见刘苏正和一个穿着红底白花游泳衣的女人在说说闹闹,他们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开怀大笑,时而用手指戳戳对方的身体。那边的欢声笑语显然忖托出柳原这里的寂廖无聊。

对面的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渐渐的都化做昨夜刘苏的昵喃“我是肯定要结婚的!”我是肯定要结婚?!你肯定要和女人结婚,你找我干什么?柳原内心有一种被欺骗被玩弄的感觉。那笑声使得他难以忍受。

他奋力站了起来,抛去身上的毛巾,想走出这间屋子。地上有水,很湿,他的双腿由于刚刚的剧烈运动,软软的,一个打滑,身体往前一倾,扑的倒在地上,先是一跪,膝盖重重的击了一下,然后全身都倒了下去。他艰难的爬了起来,对面似乎传来大声欢笑,他又愧又急,又是一滑,这次他就摔进了游泳池。

等他几经沉浮,扑出水面时,刘苏已经蹲在岸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他猛的一挥,打开刘苏的手,自己努力地爬来出来,气咻咻的跑进更衣室。

更衣室的侍者问他是不是要桑拿,他摇了摇头,拧开水龙头,他胡乱冲着,这才发现膝盖已经破了,渗出血来。换上衣服,他回到房间。

房间已经打扫干净,雪白的床单平整的铺着,桌子上的东西也焕然一新。他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怎么办?他知道自己很蠢很蠢,但控制不了。

不一会儿,刘苏腰间裹着一条大毛巾,追了过来。看见呆呆坐坐着柳原,他松了一口气,说道:“刚才和央行的小金聊天,忘记关照你了。没有事情吧?嗯?”可他看见柳原寒着的脸,将后面的话就全部咽了进去。他重重地在靠近柳原的那张床上坐下,低着头,若有所思。

半晌,柳原终于开口说话了,“刘苏,昨天晚上的事情是真是假?”

“什么事情?”刘苏随口问道。

“你这个浑蛋!”柳原终于爆发出来,他一脚踢了过去,膝盖的伤口牵动着。

那一脚正好踢在刘苏小腿上,两个人都啊呀了一声。

刘苏没有躲闪,依旧坐在那里,但头抬了起来,脸色也渐渐铁青起来,柳原停止了进一步行动,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刘苏脸上看到过这种颜色。

刘苏恨恨地,闷压着声音,说道:“是真的!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你想怎么样?”柳原一下不知道何从说起,别过头去,看着冰冷的荧屏。“我喜欢你,爱你也是真的!”柳原一下子感动起来,泪水流了出来,他一只手托着腮,任由它们无情的流淌。

第7章

刘苏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说道:“我是农民的后代,农民的孙子,农民的儿子,可是,我一天地上活没有干过,我的手没有摸过锄头,没有摸过镰刀。”他摊开自己的一双手,自嘲的看着,带着些许苦涩的微笑。

“我出生前一天,父亲打小工,捞外快的小煤矿塌方了,他被压死了。消息传到家里,母亲早产就生下了我。都以为是一个死婴,想不到活了下来。当初果真死了,也就罢了。呵呵,他们都说我非常象我父亲,母亲甚至怀疑我是他转世投胎而来。我不知道父亲长的什么样子,我没有见过他,也没有见过他照片,家里太穷,照不起像。那年春节回家,通过县里劳动局的关系,终于找到父亲以前的档案,上面有他的照片,我才第一次知道他的长相。老实说,我大吃一惊,算一下,他那时应该也就40出头吧,可是,看上去没有70,也要有60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将他的眼睛挤的小小的,不是笑,而是哭的样子。我恐惧的看着,我觉得我和没有一点相象的地方,我恐惧的想象,难道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种样子?!但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第五个儿子。仔仔细细的端详,我们还是很象很象的。”

“母亲带着我们这一大家子,含辛茹苦的生活着。几个哥哥逐渐结婚了,母亲不允许分家生活,她说,只要她活着一天,就不能分家。哥哥嫂子都怕她,可我不!母亲总是很严厉地对待他们,说他们懒,说他们笨,其实他们很辛劳很辛劳的,他们从来不敢和母亲顶嘴,因为每天母亲总是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她更加辛苦。我9岁那年,母亲得了病,没有钱,就这么拖着。她总是觉得冷,我每天和她睡一起,我觉得她骨头都冷的缺少润滑剂似的,在艰涩的摩擦,一动身,那声音我现在都忘不了。我把她的脚抱在自己的怀里,想捂捂热,可是,我发现那是多么的无济于事呀。母亲对我说,小苏,你一定要好好的读书,找一个体面的活,然后找一个漂亮的老婆,生一群孩子,但妈,但妈,妈不能给你带孩子了。母亲终于死了。我怀疑她是冻死的,虽然那时是初秋。”刘苏将长长的烟灰抖进烟灰缸,发现香烟已经烧尽了,就又点上一支。

“母亲死后,哥哥们终于分家生活了,我轮流和他们生活。但他们对我很好,嫂子们对我也一样。什么东西首先想到的是我,而不是我的那几个侄儿侄女。我12岁的时候生病,没有补品,那时三嫂生孩子,她就喂我吃她的奶,我那个侄儿却是吃玉米糊长大的。”

“我就是读书,读书,再读书。我也不知道读书也什么好的,他们都说好,我就觉得好了。我高中毕业考取了大学,那是我们这个非常偏僻的小山村第一个大学生。村上特地从县里请来放映员,请全村看了一场电影。名字我还清楚记得,叫‘喜盈门’。”

“哥哥嫂子们紧急的讨论商量给我凑学费生活费,买衣服置行李。东借西借的,终于够了。走的前一天,我给我爹我妈去上坟,我当时就暗暗发誓,儿子如果不混出一个样子出来,就绝不回家。”

“我雄心勃勃的到了北京。放下行李我就去了天安门,那是下午。我站在长安街上,烈日当空,一丝风轻轻拂过脸庞,我看着人来车往。他们和我一样的皮肤,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头发,虽然我们相互是间是陌生的。我手一挥,好象可以将两边来往的车辆喝止。我的胸脯充满了渴望。呵呵,呵呵,可是这种理想,或者说幻想吧,很快就破灭了。班上第一次搞活动,大家出去吃一顿。有一道菜是青菜炒虾米。我居然不知道那是虾米,以为是虫子,好心的将它们一个一个挑了出来。自然,他们要大笑不已了。现在,同学聚会时,他们还记得那个土的掉渣的农村孩子是怎么样笨蛋的捡着虾米的。”

刘苏脸上闪现出一种茫然的狂热和无奈。

“我倒没有什么羞耻和痛苦,出身的不一样,代表不了什么。第一年,我除了学习就是观察,观察别人的说,走,当作我什么都学习,什么都模仿,我知道自己土,自己许多地方不如别人。第二年,我就出击了。我的北京话那时已经比较地道了,除了衣着略微落后后外,我已经基本上是一个城市人了。我发誓,我父母不能给我的东西,我一定要给我的下一代!”

“我吃苦耐劳,什么活都干,我听老师辅导员的话,我结交各种朋友。我在学校渐渐有了名气,老师同学都喜欢我,但我知道,我依旧是贫穷的,我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双手,和他们看不见的一颗勃勃雄心。毕业后,系里要留我下来,部里也要我。我当然毫不犹豫的去了那个大大的机关。在北京已经四年了,我知道自己又要重新学习了,我面对的又将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全新的局面。”

“机关里出人头地既容易也难。看看一些人,辛苦了一辈子,也就是那么个样子,想当初,他们也是理直气壮,野心勃勃的进来的,可是,一天一天的熬,一天一天的混,等到有了妻子,分了房子,生了孩子,也就将希望寄托到下一辈的身上去了,自己的一生,嗨,也许就这样罢了吧。一想到这些,我就不寒而栗。我开始刻苦地学习揣摩各种公文文体,将处发文,局发文,部发文,调查报告,请示汇报,很好的研究再研究;我又摸索不同领导的喜好,有的喜好简约,有的喜好深刻,有的喜好长篇大论。用词也特别讲究,该模棱两可的就要模糊,该一针见血的必须精确到位。呵呵,这样下来,只要是我写的东西,审核签发的时候改动很少。但是,我还是一个普通的无为的人。站在旁边冷眼睛再看看,我才知道,原来是我不会说话。想在机关里混好,无非就是笔杆子加嘴皮子。我和大家都乐呵呵的,我也学习了喝酒,抽烟,吹牛,说黄色笑话,拍领导毛屁这还不够,我还必须学会怎么玩,拖拉机,锄大地,麻将,保龄,游泳,高尔夫,射击。这样,很快,半年后,我终于脱颖而出了。”

“那年春节回家,我们处长一个电话打到省厅,省厅打到市局,市局又打到县里,等我下火车的时候,我们县书记县长,我们乡长村长,已经在等候了,他们脸上带着一种谄媚巴结的笑容。和他们吃喝之后,在车后座塞满了东西,我在四年多以后终于回家了,呵呵,也算衣锦还乡吧?四年多了,我终于回来了,家乡还是那样贫穷落后,以及愚昧。我哥哥嫂子见了我,哈,象见了外人。我侄儿侄女见了我,躲的远远的。嘿,我知道我是一只入了鸽群的猫,一只善良的猫,但是,鸽子还是害怕。在父母的坟前,我告诉他们,我回来了,我应该说,我大概活出一点样子出来了。后来,通过关系给我们乡提供了一笔资金,让他们建一个小砖瓦厂,我知道这些钱肯定是扔进水里了,肥的肯定是那几个人,当然,我几个哥哥的生活肯定也会好一些的,但除了这样,我也没有其他办法报答我所谓的家乡,我所谓的父老乡亲了,也没有办法抹去那些谄媚的笑脸,我哥哥嫂子愁眉苦脸,以及我侄儿侄女胆怯怕生的脸,在我心上刻下的印痕。”

“火车离开家乡的时候,望着月台上的哥哥嫂子,陡然,我的心空虚起来,非常非常的空虚。我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将来该怎么办了?长久的学习和忍耐使的我忘记自己的某一种需求了。读书的时候,有人也追求过我,但我想自己一个穷小子,有什么呢?配吗?都婉言谢绝了。工作以后,也出入过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我也知道,自己没有到犯这种错误的级别。我就这么空虚的一个人的走过了四年多,没有人理解我,我也不需要别人理解。等到我想要和一个人说说心里话的时候,周围却空无一人!”

“这时,我内心的另一种恐惧又涌上了。好久前我就模模糊糊的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呵呵,怎么说呢,就是喜欢男孩子。在学校的浴室,每次看见那么多赤裸裸的同性肉体,我就激动不已。晚上关灯后,大家卧谈讲那些笑话,我总是不可思议的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做梦起来换裤子,呵呵,梦见的是一具具健壮美丽的同性身体。在一次出差去南方的时候,我偷偷出去试验了一下,当我狼狈的跑回饭店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一种人了。我知道,我可以改变我的口音,我的衣着,我的发型,我的举止,甚至于我的肤色,但这种倾向恐怕是我唯一无力改变的东西了。但是,我还是不相信,或者说不死心吧。我看书,打热线电话,甚至于借朋友的名义去卫生部咨询。呵呵,他们告诉我,可以采用什么‘厌恶疗法‘,但是复发的机会很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时,我遇见了你。”

“那天在‘风入松’,看见你坐在那里静静的看书,莫明我就喜欢上了你,我就寻找机会认识了你。其实,那天,有另一个人和我在一起的,我将他先支走了。我的预感告诉自己,你是和我一样的人,嘿嘿,你也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但我害怕自己喜欢你,我不敢想象,也不能想象我们有什么将来。我们生活在一起?天天在一起?每天你拥抱着我,我拥抱着你睡在一起?虽然我常常这么梦见着的。柳原,有时,仅有爱情是永远不够的,我们首先我们首先要能够体面的生活下去,生存下去呀柳原,我是爱你的,可是”讲到此处,刘苏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些苦苦哀求的起来。

柳原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辛辣苦涩的味道一直侵入到他的肺腔,使的他想继续流泪,强忍着,他吸完这支香烟,然后毅然地对刘苏说:“我想回去了!”

刘苏抬起头,满脸的恳求,他静静望了柳原半晌,说道:“好吧。”他缓慢的站了起来,又呆呆的看着柳原,柳原回避着他的哀求的眼光。末了,刘苏走了出去。柳原没有看他的背影。

第8章

不是很长时间,换好衣服的刘苏和罗老板说说笑笑的走了进来。柳原急忙擦了一下脸,为了掩饰,又点上一支烟。

刘苏笑着对罗老板说:“看吧,我这个朋友学抽烟,眼泪都出来了,还在学呢。你说说,抽烟有啥好的?我们是没有办法,应酬多,他们学这个不好的东西干什么?”柳原楞了一下,知道自己脸上肯定是泪痕斑斑的。

罗老板笑了半天,然后抱怨刘苏怎么这么早就要回去了,说好来玩三天的。

刘苏连连抱歉,说刚才手机响了,要他赶回去修改司里的年终总结,部长不满意初稿,说写的太老路子了,没有很好的点出97年喜迎香港回归的新气象,新形势,新局面。

罗老板搓了搓手,说这样,就不能再留客了,毕竟正事要紧。他又说渔场的王经理原来准备你们早上去钓鱼,我通知他改下午了,他那些鱼肯定到现在还没有喂食呢。不如中午将他叫过来,大家吃一顿饭吧。否则,他肯定要抱怨你不去他那里了。刘苏笑道,还是罗老板想的周全,如此这样,再好没有了。

罗老板给王经理打好电话,然后对刘苏说,他去关照一下餐厅,让他们早些开饭,并让他们收拾好就去餐厅吧。

刘苏柳原将东西收拾好,放进车子,又将汽车开出车库,就赶到餐厅了。酒菜已经摆好,罗老板正和一个30出头的年轻人在嘻嘻哈哈,看见他们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那个年轻人满口抱怨道:“瞧不起哥哥我是吧?我那种破地方你是怎么也不肯赏光的了?是不是?瞧不起哥哥我?”刘苏满脸委屈,握着他的手,一股子不知从哪里说起,无从解释的神情。罗老板急忙打了圆场,大家开怀大笑之后纷纷落座。

王经理告诉刘苏,既然他没有去钓鱼,但是他过来的时候给他已经准备好了鱼,到时候放车里就可以了,并让他给侯局长他们捎上。罗老板指了一下墙角的一个箱子,说走的匆忙,没有来得及准备,就是几条烟,几瓶酒,侯局长程司长他们肯定不缺这些东西,就没有给他们准备了。他又告诉柳原,初次见面,也没有准备什么,看小兄弟学抽烟好玩,就准备了四条“中华”烟,抽的玩吧。这种烟太柔和,我们这些老烟枪觉得没有意思的。

罗老板打开一瓶酒要给刘苏满上,刘苏急忙捂住酒杯,说待会儿还要开车呢,哪能呢。罗老板说没有事情的,找一个司机开回去就可以了。刘苏说大过节的,麻烦别人不能休息,太不好意思了,要喝酒,以后机会多的是。刘苏紧紧捂住酒杯不放,王经理在一旁拉着刘苏的袖子说,昨天没有和他喝,今天一定要补上。就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柳原站了起来,拧开一瓶酒,对罗老板他们说:“罗老板,王经理,刘苏马上要开车,酒是肯定不能喝的。今天中午我陪两位喝几杯吧。”说完,他就给罗老板,王经理以及自己的酒杯满上。刘苏愕然看着他,柳原手一挥,挡开刘苏的手,拿起他面前的酒杯,杯口向下重重一扣,“今天中午,喝多少我都陪!”说完,他一气将自己的一杯酒喝尽,然后又满上,又喝尽,再满上,再喝尽,他的手稳稳的。刘苏在桌下轻轻踢了柳原两脚,柳原浑然不觉。柳原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只知道到后来发现酒变的甜起来,最后则一点味道也没有,和白开水一样。

柳原只觉得天旋地转的,刘苏将他扶进汽车,让他坐在前排,替他绑上安全带。汽车开动起来后,柳原就觉得胃里在翻江倒海一般,难受极了。他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刘苏在平稳的驾驶着汽车,转了一下头,避了过去,他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一只温暖的手在他的额头上抚摸了一下;再一会儿,刘苏说道:“张开嘴,抽一支烟吧。”他张开嘴巴,一支点燃的香烟塞了进来。

不知道多久,柳原觉得终于受不了了,他挣扎的起来,安全带却将他重重的往后拉着,“要吐?”“嗯。”刘苏急忙在路边停下车,替他放开安全带。

柳原打开车门,冲了出去,在路旁痛快地大吐特吐起来,刘苏扶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柳原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刘苏替他擦拭着,可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刘苏点上一支烟,递了过去,柳原挡开了。

柳原睁开模糊的双眼,看着眼前的景象,绿黄的麦田在摇摇晃晃地摆动,他又闭上了眼睛。干冷的风吹在脸上使他清醒了许多,远处传来笑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他又努力睁开眼睛。不远处的田埂上,两个小男孩正在学骑车。

28的大车,孩子太矮,不能坐在垫子上,只能一只脚从大杠下别过去,一顿一顿地套着,另一个在后面扶着后座,把握着方向和平稳。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和邻居的小孩也是这样学骑自行车的,他们叫这是“套螃蟹”。自行车晃晃荡荡的朝这个方向过来,笑声越来越近,柳原终于人事不醒了。

一阵尖锐的头部刺痛将他激醒,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周围的摆设是陌生的。他翻动了身体,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刘苏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说道:“你终于醒了?”柳原一下又闭上了眼睛,一只宽厚的手又覆上他的额头。“好一些了吗?要不要喝水?想吃什么?”柳原无力的摇了摇头,又沉沉睡去。

屋外轻轻的讲话声将柳原再次从昏沉中唤醒。

“一个哥们酒喝多了,睡我床上呢。”门推开又关上,屋子里亮了一下又黑暗了。“吓,还以为是哪个漂亮妞,金屋藏娇呢,原来是个爷们。”“浴缸里有鱼,要用自己拿吧。对了,怎么没有出去玩玩?”“哪里去玩?北京我又没有亲戚朋友的,不象你在北京读的书。他妈的,一过节,就象一个鬼魂似的。你呢?”“出去和几个朋友喝酒了,这不,倒了一个。”“你呢?怎么没有事情?是不是偷奸耍滑了?”"咱是那种人吗?咱不是酒精考验了嘛。

“对了,好象听说你们那里出去的老李快不行了?”“是呀,我不是正给他准备悼词呢。”“这不是办公厅或者老干部局的事情?怎么摊你头上了?”“哼,他们那帮家伙都是摘桃子的货色,这种事情我们还能逃得了?不过,看看老李的档案可真长见识。以前就知道拎把菜刀闹革命,以为尽吹呢。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提着脑袋上了。”“也是,那些老杆子都是这样爬出来的。还有,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怎么样了?做了她没有?元旦也不在一起?”

“哪一个?”“就是幼儿园阿姨的那个,会弹钢琴的。”“早吹了。又换一个,证券公司的,北京人,架子太大,规矩太多。我们头劝我三思。”“三思什么?”“我们头老婆不是老北京吗?他说舅舅姥姥之类的太难应付了。他说女的爹如果是北京人,问题不大,还可以考虑;如果爷爷就是北京人了,就要掂量掂量了。”“为什么呀?”

外面的门咚咚的拍着,“谁呀,谁呀,谁家小鬼这么没有礼貌?有这么给领导来送礼的吗?我说呢,原来是汪党组呀,什么事情惊您大架了?”“快,快,部核心党小组学中央144号文件,三缺一,你们赶紧来一个,牌已经放下了。”“我朋友躺床上呢,小范,你去吧。”“一二四,还是二四八的?带混不?小了没意思,不刺激,一夜下来买油条的钱都不够。正好马上春节回家了,赢两给孩子的压岁钱。”“少牛b了,就二四八带混的!今天就要让你脱裤叉。快来!别忘了带钱包,现场传播的。”

门关上又打开,“刘苏,阳台上有库尔勒香梨,你榨一杯梨汁,这东西醒酒最好了。机器在灶台下面,会用吧?”“呀,怎么没有想到呢?谢谢了,会用,会用,赶紧去玩吧,赢了钱我明天午饭就有了。”门又推开了,“那香梨放了不少时间了,还是上次秦司令来的时候送的呢,一直忘记吃了,你挑一下,稍微烂的就尽管扔,省我事了,你挑好的榨汁吧。”

柳原听见刘苏轻轻叫了他两声,他微微睁开眼睛,表示听见了。刘苏坐在床边,将柳原慢慢扶了起来,托着他的背,将杯子合着他的嘴唇,一杯梨汁缓缓喂了进去。甘甜清凉的梨汁使得柳原心头的火热减清了许多。

夜半,柳原全部清醒了,他睁开眼睛,屋子里开着台灯,刘苏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他一支手支在桌子上,头枕在上面,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柳原的手,两只手盖在被子下面。柳原看着他熟睡的脸半晌,台灯在脑袋后面,灯光从他头发上掠过,他的脸是黑暗的。最后,他轻轻挣脱开他的手,爬了起来。

柳原穿好衣服,调过头看着趴在桌子上的刘苏,想了想,咬咬牙就走了出去,但他还是折了回来,拿起椅子上刘苏的衣服,轻轻给他披上了,看了看,又拿起床上的一床羊毛毯子再给他盖上。

柳原走出门去,听见对门稀里哗啦洗牌的声音,他悄悄带上门,按亮楼道里的灯,发现是四楼,走下楼梯,出了楼。他绕了过去,看见上面的灯亮着,再看了一会儿,他终于绝然不再回头了。

走到街上,等了半天,终于叫到一俩出租车,他回去了。

第9章

有人说,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忘却。果真这样,柳原不得不承认自己曾经爱过刘苏,因为他现在迫切的想要忘记刘苏,忘记他的存在,忘记和他一起的种种过去。他希望过去的都是一场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也知道这不是梦,是现实,不折不扣的现实,他只能努力着,去尝试着忘记刘苏这么一个人。

白天,他借口查资料查文献,要么跑到院图书馆,要么跑北京图书馆;晚上,他还是躲出去,去别人的实验室看vcd,打牌,聊天什么的,很迟很迟才回去,为的是躲避刘苏的电话。周末,他骑车一个人在寒风凛冽中的北京的大街小巷里游荡,害怕刘苏的刻意找寻或不期而遇。他想,或许这些都是徒劳的,但是,没有去尝试,他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忘记他。

膝盖上的伤,许久没有好。柳原好象有意似的,没有搽什么药水,贴什么药膏。每天晚上睡觉时脱裤子的时候,轻轻的一挣,和裤子结在一起的痂又被扯开,猛的一阵疼痛,露出血红的,新鲜的肉,还带着一些腺体流出的液体。

而柳原觉得很欣快似的。他有些自期自艾,或者是自暴自弃。他知道别人不会关心他膝盖上这小小的伤口,只能是刘苏会关心侧目。可是,刘苏如今也不知道在何处了。睡梦中,柳原梦见刘苏跪在他面前,轻轻舔着伤口,很痒很痒,然后两眼水灵灵的乞求他的原宥;最后,缓缓抱住他,将那夜他们没有进行下去的事情继续完成。醒来,总是漆黑一团,一旁床上,小白在有滋有味地磨着牙齿。

有时,柳原也想,刘苏说不定早已经忘记了他。或许,刘苏尝试忘记自己的心情要强烈于自己尝试忘记他的心情。但,这已经不能验证。柳原整天就是在这种患得患失,思前顾后中辗转反侧。

快过春节了,实验室里倒更加忙碌起来了,倒不是正经事情。无非就是分钱分东西吃饭什么的。柳原去年算工作半年,课题组分钱,他半年按硕士研究生拿,半年按助理研究员拿。小老板把一个信封给他,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有近6000块钱。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拿这么多钱,他都有些欣喜若狂起来了。

一个人对着桌子上的一堆百元大钞,盘算了半天,觉得只要精打细算,自己一个人大可以过的非常象个样子。偷空出去,看看春节给父母,哥哥姐姐和弟弟的礼物。在“当代”和“双安”,更不要说“赛特”“燕莎”,逛了一圈,摸摸口袋里被手上汗水捏湿的钱,发现东西真是太贵了,这些钱也真是太少了,欣喜的心随之低沉下去。

春节前,实验室一般要聚餐吃一顿,总结去年工作,布置来年工作,慰劳一下工作人员和学生,交流交流感情。可是,在柳原他们实验室,这项活动总是让人叫苦不迭,躲避不及。

柳原大老板早年在cit拿的博士,在美国呆了近7年,关系不能说不深,但是,大老板好象和美国鬼子有刻骨的仇恨。常常讲他当初怎么受剥削受压迫的事情,他在嘴边的一件事情就是老板太刻薄,安排的活干不完,他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实验室用电炉煮土豆吃,盐吃完了都没有时间去买,就这样吃了半个月的清水土豆。现在,高校研究所里出国成风,几乎大多数都在考t考g,但是他大老板对这个深恶痛绝,觉得象王昭君“和亲”或者象李鸿章割台湾似的。每次组里开会,他总是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讲的那些东西比“中国革命史”里的还要厉害,很难想象是一个留美老博士说出来的;有谁上“新东方”之类的让他知道了,总是敲边鼓,打边锣的,如果有死不悔改的,他自然有激烈的应付做法。大家对大老板的学问和人品都是佩服的,但对他的这个偏见,也是头疼不己,有人更是嗤之以鼻,公开讲,他是喝的洋墨水饱饱的,镀的金身回来了,我们这些小鬼们怎么办?现在就是这个风气,土学位任你水平再高也不如洋的,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每次年终聚餐,自然是大老板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讲他第n遍吃清水土豆故事的大好时机,但是大家又不能不去,所以基本上听着大老板总结完当年工作,交代好来年工作,准备开始进行“中国革命史”的加强辅导课,土豆皮已经削好时,就找机会,借口溜开。柳原往年总是很耐心的和小老板一起听大老板讲完,然后送他回家。今年,大老板刚开始讲他“西南联大”经历,他第一个跳了出来,说要回实验室,小老板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他说完就自个跑了。柳原现在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了。

狠下了决心,终于将给家人的礼品买好,毕竟这是他工作的第一年。他去向小老板报告行踪。小老板告诉他,工作第一年,是没有探亲假的,所以所里不能报销来回车票,而且要按照正常时间上班放假,但是,和柳原就不能这样叫真了。他可以象研究生一样,他们报到前回来就可以了,来回车票可以由课题组报销。柳原只想早些回家,暂时离开和刘苏一同生活工作的这个城市,对其他他根本就没有考虑。他感谢了小老板的好心好意,第二天拎了行李,直接去火车站排队买了一张站票就回家了。

临走前,他和小白道别。小白很欣喜的告诉他,过完春节他就不回北京,直接去香港了。他博士论文做的是一个和港大的合作课题。港大让他过去合作研究一年。他眨眨眼睛,告诉柳原底下可方便多了,究竟是一个人住一间屋子了。柳原知道在香港读博士,给的津贴特别高,他祝贺了小白,对他的弦外之音就装楞充傻,心里却有些异常的反感。他说香港刚刚回归的,小白过去后可以跑跑马,跳跳舞,炒炒股。小白急忙报屈,说香港房租太贵了,几乎花掉津贴的一半了,跳跳舞还可以,马就跑不起来了。两人都会意的含蓄一笑。

柳原父母一共生了四个孩子,柳原行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底下还有一个弟弟。柳原在家里很不得宠,所以对他有些放纵,一种漠不关心的放纵。

虽然别人常说老柳夫妇好福气,你们家老三这么有出息,读了个名牌大学,又读了研究生,还留在北京工作了。他父母总是可有可无,半真半假的说,养儿防老,他又不在身边,我们能讨个什么好?他自己在北京好着来呢,我们连天伦之乐也没有,等我们有个病有个痛什么的,躺在床上快翘辫子了,打电话发电报让他赶回来也来不及呀。等他养了孩子,想到家里还有这么两个老货可以废物利用,做免费的保姆,把我们接到北京给他带孩子,我们老两口借机逛逛长城故宫什么的,就是谢天谢地了。柳原从小被他哥哥姐姐弟弟欺负惯了,被他父母讽刺打击出气也习以为常了,听到这些话已经若无其事,权当耳边风,当作笑话听听了。

柳原家是老公寓房子,两室一厅的。出去读大学开始,家里就没有他的床铺了,每年假期回家,他要么睡沙发,要么打地铺;有时还不得不去结了婚的哥哥姐姐家挤一挤。他弟弟和父母住在一起,今年回家,他已经处上女朋友,两人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对柳原回家夹三夹四,当电灯泡很是反感。柳原只能尽量避开,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找老同学玩,很迟才回家。有时开门的声音响一些,第二天早上,他弟弟上班前,还得把他从沙发上叫醒,训斥一番。

转眼就到了年初三。他们家那天一般要让孩子们给柳原父亲的大哥哥拜年。

年前,父母让柳原就去订好一个蛋糕,准备当拜年礼物。中午,柳原取回蛋糕,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哥哥嫂子姐姐姐夫过来。他父母出去烧香还愿去了,弟弟在里屋关着门和女朋友腻着。左等右等,还没有来,而里屋的声音好象有些不对劲。柳原想了想,就悄悄跑了出去。

在离家门口不远的一个电话亭,柳原去看当天的“扬子晚报”有没有来,问了一下,说再等10几20分钟吧,已经打电话去催了。柳原只能很无聊的转来转去,他不敢走远,这里正好可以看见他哥哥姐姐去家的路。

陡然,他心念一动。走到无人的电话前,先按了一个0,然后行云流水般的将下面的十位数按了下去,他捂住话筒,紧紧贴在自己耳朵上。电话通了,“喂,哪一位?”那熟悉的声音传来,柳原一下不知道如何是好,急急忙忙挂上电话,心里扑通通的乱跳。他付完钱,想赶紧逃离,犹如他刚才做了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刚走开几步,电话铃尖锐的响了,他赶紧加快脚步,后面,老板娘叫唤起来,“喂,喂,喂,别跑,人家找你呢!”他头也不回的就跑了回去。

夜深,父母已经睡了。今天晚上他弟弟在未来丈母娘家酒喝多了,不能回来,柳原就能登堂入室,睡他弟弟的床铺了。

回家这么久,难得一个人独处,柳原呆呆的坐着。两个陌生人路上偶然相遇,共走了一段,渐渐,前面出现歧路了,不得不分开,各奔前程。可是,连一个悲凉的挥手告别都没有,回望那一起走过的日子,多少觉得脆弱,残忍和荒诞。柳原刹那间觉得悲伤,焦躁起来,他坐在桌子前,急忙猛烈的吃起东西,越吃越快,吃完了糖果,他磕瓜子,然后剥花生最后,桌子上盘子里的东西全部吃完了,他觉得内心好受一些。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破了,被瓜子上的盐腌的有些疼痛,胃里随即火烧火燎起来,渴的慌。倒上一杯水,撮尖嘴唇吸了两口,太烫,嘴唇更加疼痛起来。

来到封闭的前阳台,推开窗户,一阵冷风,夹杂着火药的气味扑面而来,猛的一激,柳原打了一个寒战,脑袋一晕,心一酸,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楼下不远处,几个小孩正在嘻嘻哈哈地放烟花。劈劈啪啪之后,五彩缤纷的火光闪耀着柳原落漠和惨淡的脸,随即黑暗。

柳原觉得,今年烟花特别少。

第10章

过完初五,柳原就离开家,回北京了。他告诉家人第一年工作,没有探亲假的。这时,他父母才开始珍惜起来,又是收拾火车上吃喝的东西,又是关照嘱咐的。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弟弟未来弟妹想到他从北京背回来礼物的合意可人,也依依不舍了。柳原也感动起来,想说可以再呆几天的,但究竟没有好意思改口。

火车缓缓驶进北京站,广播里传出激情洋溢的话语:“前面将要停靠的是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北京是我国的政治中心”柳原笑了,说起来,自己已经算是北京人了。

所里还没有正常上班,食堂自然没有开,附近的小餐馆里打工的回家过节还没有回来,柳原吃饭就成了问题。小白既然要明年才能回来,柳原就将宿舍收拾一下,将电炉放在小白的床板上,下面垫两块砖头。他从外面买了许多方便面,火腿肠,榨菜回来。一天三顿就吃这些,他也觉得蛮有滋有味的。

他有时想,吃了这么多方便面,将来该成“木乃伊”了。

所里没有上班,暖气也没有烧,屋子里的空调只能制冷,这样,每天也不能去实验室呆着,而宿舍里暖气也烧的温吞吞的,白天看书晚上睡觉都只能将电炉开着。第二天起床,柳原就开始流鼻血了。

柳原没有这么早回过北京,他也不知道这时候北京有什么好去处。也听说过什么庙会灯会之类的,但他觉得那是北京人的节日,和自己无关。再加上一个人,哪里也懒的去,更没有兴趣去。他算了一下,再过几天,他家里就应该“上灯”了。柳原家乡的风俗,分初十三或者初十五两天“上灯”来庆祝“元宵节”。柳原家是十三那天“上灯”。小时候,那天,他总希望黑夜快些到来,他好提着点着红蜡烛的花灯在附近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有些初十五“上灯”家的孩子就嫉妒柳原的得意和高兴,用弹弓打他的兔子灯,说要吃“兔子肉”。柳原失魂落魄的提着破烂的花灯跑回家,向他父母哭诉,自然少不了一顿训斥的,大过年的,又不能打孩子。过两天,柳原大哥也是用弹弓将那些孩子的花灯打一个稀八烂,说要吃“金鱼肉”或者“蛤蟆肉”。那时,柳原就觉得大哥对他最好,他大哥是最最勇敢的一个人,可以保护他。

想到过去的这些琐碎事情,柳原不禁有些叹息,大概明年,他大哥的孩子就可以提花灯了。

整天呆在屋子里也实在没有意思,又是冷,又是干的,方便面中防腐剂的味道也实在难闻。那天下午,柳原就跑到“风入松”去了。

地下室里人仍旧很多,里面比宿舍暖和多了,但气味还是难闻。他找了一个近门通风的地方,拿起一本书就不知不觉地看了进去。

陡抬头一看,刘苏正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嘴角带着些许苦涩的看着他。他的心被猛的一击,急忙低下头去,可是眼神依旧紧张不安地瞟向上面。

他终于站了起来,两人的眼神怔怔对了半天。放下书,柳原走出“风入松”,刘苏在后面跟着紧紧的。

外面的寒风一吹,柳原连打了两个喷嚏,他刚准备掏口袋里的手纸,刘苏已经递了过来。他犹豫一下,接了过来,狠狠的擤了擤鼻子,还是有一些血丝。

他将纸揉做一团,扔进垃圾箱,但刘苏已经看见了。

柳原朝中关村路的方向慢慢走着,刘苏在一边并排走着。想了一下,柳原很随便地问道:“怎么样?还好吧?节过的怎么样?”“还好。你呢?”“马马虎虎吧。”他们似乎再也找不到话题了。

过了许久,柳原已经看见刘苏那辆红色“捷达”在不远处停放着了,他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快说话,快说话,否则没有机会了。刚准备开口,刘苏已经开口了:“年初三,咳,你是不是打我手机了?”柳原一下在被人捉住蹩脚,踩到疼处似的,就低低嗯了一声,可是再也没有开口讲话的勇气了。

刘苏很经意的问道:“你鼻子怎么回事情?怎么流血了?”

“老毛病了,北京冬天的气候太干燥了。”

“你要多喝水。”

“嗯。”

“你可以用菊花泡茶喝,清火的。”

“嗯。”

“你配一些红霉素眼药膏,在鼻孔里搽一搽。”

“嗯。”

“最好买一个空气加湿器,晚上睡觉时开着。”

“嗯。”

走到那辆红色“捷达”旁边,柳原试探性地说道:“谢谢你关心了,我自己会注意的。再见。”刘苏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臂膀,说道“好好保重吧,再见了。”

呆呆望着前方绝尘而去的汽车,柳原心想,就这样告别了?!

晚上,柳原实在再难以忍受方便面了,跑到pizzahut大吃了一顿,他一个人吃完一张大pizza,一份色拉。开始他还用刀叉,后来觉得麻烦,就旁若无人地抓起来往嘴里塞了,最后他将十指上的油迹都舔的干干净净的,连打了几个嗝,一嘴奶酪味。拍着满足的的肚子,他觉得自己快乐的象一个孩子。

转眼,又觉得胃里实在太胀了,连喝了两杯柠檬红茶,才舒服一些。

反正没有事情,竖上领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慢慢散步到“澳华”,也不知道什么电影,买了票就进去。片子已经放了,好象是旧上海滩的一个故事,没有看到头,不要紧,反正是循环放映的,先知道结尾,再看开始也不是不可以的。没头没脑的东西看的就是够呛,电影院里的暖气烧的也实在太足,他随即混沉沉的睡着了。

等他被清洁工人推醒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快一点了。放映厅里灯火通明,除了满地的废物,就只有他和两个清洁工人了。他急忙穿好衣服,跑出电影院。

他跳跳蹦蹦地往回赶,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我很快乐!我很快乐!!我真的很快乐!!!为了证明,他还装鬼脸,大笑几声。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着沉重的脚步声和有些刺耳的笑声,还有他忽而拉长,忽而缩小的影子在人行道水泥路面的背景下舞蹈。

从传达室路过的时候,小窗子打开了,张大爷探出脑袋,叫道:“柳原,柳原,柳原,别跑,过来,有人等你!”柳原停了下来,传达室的门打开了,拎着一大袋东西的刘苏出现了。

小窗口的张大爷继续说道:“跑哪儿去了?这么迟才回来。这位小兄弟等你老半天了,去你实验室也有好几次了。”刘苏向张大爷挥了挥手,含笑说道:“打扰您了,让您老这么迟还不能休息,真不好意思。改日和您喝两盅,道个谢。”张大爷乐呵呵地说没有什么,拉上了小窗子。

刘苏走到柳原面前,将那个袋子往他手边一递,“这是杭菊干和加湿器。你留着用吧。”柳原楞着,没有去接,沉吟半晌,低低说道:“谢谢你了,上去坐一坐吧。”刘苏轻松地笑道:“不了吧,这么迟了,会打搅其他人休息的。”柳原自顾自地往上走,“我现在就一个人住。”

刘苏坐在床上,柳原低着头,倚靠在门被上。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半天,刘苏站起来,说道:“时候不早了,你要休息了吧?我明天还要上班,也该回去了。”柳原蓦的扬起头,挑衅似的,讽刺道:“这又是你从哪里受贿收来的东西?还是买了之后也可以报销的?我不要!”

刘苏好象被重重扇了一记耳光,脸色顿时红胀起来,那张英俊的脸也扭曲了,他嘴唇动了动,究竟没有开口。柳原觉得自己有些过份了,他又转开头,压低了声音,“我不会用这个东西。”刘苏好象有些兴奋起来,急忙将空气加湿器开包,灌上水,插上电源。“哪,就这么简单。菊花泡茶不要我教吧?”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加湿器的喷头在嗡嗡地转动,朦朦胧胧的水汽慢慢散溢开来,布满了房间。不,柳原知道,是自己的眼睛里布满了水汽。

刘苏站到柳原面前,想走。低低看着他大衣上的纽扣,柳原猛的一把抱住了刘苏,失声痛哭起来,嘴唇在他的眼睛,眉毛,嘴唇上不停地亲吻,“刘苏,我想你,我爱你,你别走”刘苏的手开始僵硬着,随即也紧紧抱住了柳原,闭上眼睛任由他在自己脸上的亲吻,一只手轻轻拍着柳原的背。

柳原渐渐平息了,他一把抱住刘苏的脸,对视着他的眼睛,满怀希望和激情地说:“你别走,好不好?”刘苏摇了摇头,非常痛苦的望着柳原,缓缓地说道:“我和程司长的二女儿程琪正在谈恋爱,我们很好,咳,我们准备明年元旦结婚。我想我想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说完,他挣脱开满脸惊愕的柳原,打开门,头也不回,就走了。

柳原楞了半天,陡然醒悟过来,他绝望了,有些疯狂,他想看刘苏最后一眼,就最后一眼,哪怕一个背影也好。他跌跌绊绊地跑下楼去,冲出门口,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冷白的路灯照射着。

当天晚上,有着美丽的月亮。

第11章

所里开始上班后,柳原觉得自己应该有所作为起来,不能再整天沉迷于过去。

光回忆,光想念也没有用处,只能徒增烦恼,和自己过不去而已。反正刘苏已经离开了他,成了别人的男朋友,将来,还要成为别人的丈夫,自己只能无条件接受这个现实。可是,他自己有时还是怀疑这个结局,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肯定结束了,说到底,还有些不甘心。想到他和自己同饮一城水,同吸一片空气,看同样的云,淋一样的雨,吹一样的风,他就有些难以忍受。

他试着去忘却刘苏,但失败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换另外一种尝试,他想离开北京。

他想,还是出国吧,躲的越远越好。他国外的同学也早劝他早早出国为好,哪怕就是见见世面也行。许多人都拍胸脯说,申请费之类的尽管放心。有人还说,那里老板对他所做的东西很感兴趣,只要有一个subject,general和tofel都可以免了。以前他对这些都不怎么关心,觉得浪费时间,事到如今也只能走这条道路了。让自己去南方扒分?是绝对不可以的。柳原清醒的了解自己,除了搞学术,什么都不会。

他去买来俞敏洪的那本书。知道大老板对红色特别敏感,想将书包起来,觉得还是不妥,几十年看刻度练就的锐利眼神,使得他大老板对那么厚薄的东西一目了然,他最后就化整为零,将一本书撕成几部份,再包上,放在书架上,每天实验空闲,就咬牙切齿的背上几个。本来他想学习田中角荣,背完一页就撕了吃掉,可是想到自己究竟是庸常之人,这种大人物的做法就不要模仿了,再说,那本书也还是不便宜的。

和美国的同学一联系,将另外一个所朋友的地址告诉他们,没几天,美国各大院校的申请材料就雪片似的飞来。每天晚上睡觉前,他就一封一封的拆开来看,厚厚的五颜六色的东西使得他眼花缭乱的。翻完以后,他就垫在床铺下面,不久,他就睡的很高了。有时,他说,自己已经睡在美利坚的土地上了。

气候渐渐暖和了,北京的春天带来了,北京也开始热闹起来。柳原工作生活在北京市区的北面,倒也没有怎么觉得。每天就是实验,背单词。他就觉得背单词太辛苦,太苦闷,有时,看见汉语拼音,也要犹豫一下,想想,是不是什么生僻的英语单词。

每天也听到大家的闲聊胡扯,说那个水平只能当科长,话都讲不周全的家伙终于到届了,改去看守橡皮图章了,换了一个如狼似虎,雷厉风行,雄心勃勃的人上台,当全国12亿多人的大管家。柳原的一个年轻有为,英俊潇洒的校友成了中国这个大股份有限公司的副董事长了,看样子是要接那个经常说不地道英语人的班了。

实验室政治学习的时候,大家拿一份“人民日报”,每人轮流读一段,柳原在一边微笑着坐着,做虚心学习状,但思想在天马行空,和26个英文字母做着亲密的接触。他当然没有深刻领会到新大管家就职演说所说的什么几大“改革”,几个“到位”的精髓和深远意义了。

报纸读完,唯一没有读报纸的大老板睁开眼睛,开始讲话了。他一面说新一届政府班子上台了,是一个新的气象,我们搞科研的,一定要好好研究以报效祖国什么的。大老板今天没有讲受压迫剥削吃清水土豆的往事。他转口赞不绝口地说老朱会见中外记者时的大将风度,应答无误,又不忘夸奖小朱的美丽动人,口译的恰当,精确,而又气势磅礴,发音也是非常地道。他又摇头晃脑的将什么“地雷阵”,“万丈深渊”,“鞠躬尽粹,死而后已”用中英文背诵了一遍。末了,大老板决定,从下半年开始,实验室开始订英文的“中国日报”,这样既有助于大家和党中央国务院保持一致,又有助大家提高英语阅读水平,以利于将来的对外交流。

柳原没有感受到全国大气候的变化,依旧孜孜不倦地背单词做实验,可是,不久,他们所的小气候就发生了变化。院里为了树立一个标兵和榜样,从国外招回来一个人,准备和那个因为“乌龟王八与恐龙共舞”而闹的声名狼藉但依旧岿然不动的青年专家对抗,院里将他下放到柳原所里当所长并学术带头人。

新所长是柳原他们学校毕业的,在mit拿了一个博士,又去cambridge做了博士后。新官上任,自然演讲频繁,他言必称剑桥,大家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剑桥,云山雾海的,不久,新所长就被大家简称为“剑桥”了,他知道了也不以为忤,照样讲的非常起劲。

“剑桥”虽然在院里有很强的背景,但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深刻道理。他得了高人的指点,知道柳原大老板在所里是“慈禧太后”“老邓”一流的脚色,但凡什么事不顺眼,打个坝,添个麻烦什么的不仅绰绰有余的,甚至还能搅黄了。自己还年轻,犯不着和柳原大老板争一日之长短,再加上自己想在国内开辟一片新天地,还是会用的上这块经久弥金的老招牌的。他非常主动的过来向大老板请教所里的学术和行政事务。柳原大老板一向诲人不倦的,谆谆教诲了“剑桥”一个下午。

“剑桥”对所里年轻研究人员也是关怀倍至,不厌其烦的将他们一个个找过来做诚恳谈话。他和柳原既然系出同一名门,自然是谈得更加亲切了。他详细询问了柳原的研究方向,实验进展,末了,告诉柳原这是一个国际领先,非常热门的课题,要柳原好好研究。他告诉柳原,只要好好做,他和国外联系多,可以中外合作,将柳原送到某一个剑桥去干两年。柳原当时听到出国就是眼睛一亮,热血沸腾,不要再背那些颠三倒四的单词,又可以拿高一些的工资,真是喜从天降,当时心里就是热呼呼的。不久,柳原知道“剑桥”也向其他人许了同样的诺,也就心凉了半截。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馅饼不会凭空从天上掉下来,柳原只能老老实实的继续背单词。

柳原的伪装自然逃不过整天在实验室当“拿摩温”的小老板,他旁敲侧击的提醒他,又拿大老板恐吓他,柳原知道他指望自己干活,再加上他有些心虚理亏,肯定不会撕破脸皮去报告大老板,就是不理不睬,假装糊涂。小老板不忍心看这么一个大好有为青年又自愿卖身到美国去当“猪仔”,被剥削,受压迫,就焦急起来,于是正式找柳原谈话。柳原低着头就是不答话,最后一面是逼急了,一面是实在不好意思一句话不答,就振振有词地说,工作快一年,住房还没有解决,烧饭的地方都没有,所里食堂的伙食简直就是用来喂猪的,工资也低,与其这样,还不如去美国睡地下室或者实验室里的“超净工作台”去呢。一谈到房子,小老板顿时气馁木讷起来。凭良心说,他为柳原的住房往所房管处跑了许多次,就是不得要领,解决不了。

小老板一计不成,再生二计。他决定给柳原找一个女朋友,让甜蜜蜜的爱情来冲淡消磨他出国的雄心壮志,最起码给他找些事情做做,省得他有那么多空闲时间背单词上培训班。

他先准备将一个“百盛”的家电柜的售货员介绍给他,工资奖金都高,但想到文化层次不一样,开口肯定吃瘪,他知道柳原比较傲气的;又想到一个“中财”的英语老师,但转念一想,现在但凡会说几句英语的就想往国外跑,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连南非以色列,甚至印度巴基斯坦斯里兰卡也愿意去,夫唱妇随,小两口志同道合,一起背单词,上培训班,那不更是引狼入室自掘坟墓吗?他自己就赶紧枪毙了这个;最后,千挑万选的,由小老板在“浦发”工作的夫人拍板,选中了一个“外经贸”大学本科毕业,在“民生”银行工作,独生女,家境很好,在国内活的非常滋润,对出国兴趣不是很大,有房,准备买车,就等着招一个女婿上门开当司机呢。

女方比较秀气害羞,虽然看了小老板和柳原一起郊游时的合影,但依旧要先见男方一面但不能让男方见到她。在小老板的夫人的精心安排策划以及陪同下,她们俩借口找小老板,跑进柳原实验室等了10多分钟,和柳原聊了一下。

回去后,女方对柳原的长相谈吐相当满意。从小老板那里知道,柳原家有一兄一弟,对倒插门应该没有家庭的阻力,柳原在北京没有其他亲戚,孤单一人,对这门亲事也应该是主动投怀送抱,挑不出任何毛病的。

小老板的夫人亲自出马,将柳原请到家里吃饭,拿出照片向他提亲。老实说,小老板的夫人对柳原很好,他们的孩子去英国念高中了,身边无人,一直将柳原视如己出。柳原东推西挡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见面了。他心里打定主意,就见一面。

女方不惜降尊纡贵,迁就柳原,见面地点就是“海淀剧场”。那天那里正好放第二轮的“半生缘”,小老板夫人认为这个片子很好,今年情人节北京各大电影院就放的这个,他们老两口看了还抹了好大一把眼泪呢。柳原他们虽然没有赶上第一轮,但现在看看也是蛮有情调的。

电影院门口,小老板夫妇做了陪同,介绍双方之后,就将他们赶进去,自己回家去了。柳原模模糊糊看了一个脸,也没敢多看,就觉得很北方化的脸和身材。

柳原很不安的坐在女方身旁,但电影开始以后,就感觉好多了,随着电影情节的逐渐展开,他完全沉浸进去,根本忘记旁边这个人了。

走出电影院,柳原依旧沉迷在电影中的悲欢离合,低着头,一言不发。女方以为他害羞不好意思,就很大方地找一些话题和他交流,柳原总是回答的期期艾艾,哼哼哈哈,答非所问的。

在街上转了半天,柳原根本没有注意女方的任何反映。最后,他如释重负地将她送上了出租汽车。

第12章

春天已经来到四月的北京。白天是相当的温暖,但夜晚依旧寒冷。

柳原在街上一个人慢慢地走着。他想,到明年,1999年元旦,已经九个月不到了,自己剩余的时间不多了。将来,嗨,将来的事情再说吧。但是,将来如果连回忆都没有,也真是他倒没有伤感起来,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敢使得他快乐兴奋起来。路过一个小卖部,沉思了片刻,他毅然拿起电话,将那十个号码按了下去。电脑告诉他户主在外地,又重新先拨0。电话接通了,响了许久,终于有人接了。电话里一片杂音,但可以辨别出是刘苏在讲话。

柳原沉着地说道:“是我,柳原。刘苏,我想和好好你谈一谈。”电话又清晰起来,刘苏说道:“好呀,我现在在承德开会,要下个周末才能回北京”电话里又是一片嘈切,陡然就断了。

第二天凌晨,柳原一醒,就赶紧爬了起来,穿好衣服,将所有的钱都塞在口袋里,蹬蹬地就出门了。晨曦已经在北京的上空出现,黑夜在渐渐褪色。他一气来到长途汽车站,买了时间最近的票就去承德了。

柳原平静的坐在车厢里,可是他的心潮却起伏不定,他盼望早早到达目的地。

汽车吱吱呀呀的行驶着,居然中途抛锚了三次,等到达承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奔下汽车,冲出汽车站,他找到一个电话亭,拨打刘苏的手机,总是没有开机。他在电话亭附近徘徊,过5分钟就再拨一次。天渐渐黑了,居然下起小雨来,稀稀疏疏的,淋在身上也不觉得。柳原想起,从早到现在他就在北京长途汽车站喝了一瓶酸奶,也不觉得饥饿。雨越下越大了,满城笼罩在烟雾里。

也不知道第多少次,终于接通电话了。柳原平静的告诉刘苏,他已经在承德了,就在长途汽车站附近。

刘苏将柳原接回饭店,带进房间。屋子里开着空调,温度很高,一会儿,柳原被烧烤似的,蒸发着水汽,显得很飘渺;擦过的头发还是滴哒着水珠。他倚靠着墙,水渐渐湿润了脚下的地毯。刘苏紧张而又有些兴奋地绞着手,不知道怎么开口。

柳原一下子疲倦了,喘起粗气,“我想你,我想叫你,”柳原气越喘越急,但笑了起来,“惊喜一下就来了。”

刘苏的头昂了起来,很不可思议的样子,接着,眼睛就亮晶晶起来,也笑了。

“刘苏我爱喜欢很喜欢你,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怎么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

“小心,小心,别把你的西服也弄湿了。”柳原有气无力地说道,他只听见自己骨骼被刘苏勒的咯咯的响。“刘苏,我们过一天是一天吧”

“你为什么不早些来找我?”黑暗中,刘苏凶巴巴地埋怨柳原,“我们耽误了多少美好时光。”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将我从床上踹下去”

“那么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一点都不怕了。嘻嘻。”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紧紧抱着你,要踹,我们一起下去”

床很小,又不敢将另一张并过来,两个人只能紧紧抱在一起,他们将空调关了,这样,就不觉得太热。薄薄的毛毯下,他们相互以对方的体温温暖着自己。他们整夜都在相亲相爱,欲壑难填,无休无止地需要对方。

第二天起床,刘苏找到会务组,请他们再开一间房间,就说自己的一个同学正好出差到这里,让他也住这里,亲切。刘苏的房间里人来人往,不很方便。

柳原呆在屋子里等待着刘苏。上下午开会休息的空档,刘苏还偷偷跑回来和柳原亲热一番。

晚上,刘苏尽量减少应酬,跑过来和柳原腻在一起。有时,刘苏不能高亢起来,柳原就笑他。刘苏叫苦道,他白天还要工作,哪象柳原白天休息,晚上自然勇猛无比,可以折腾他了。刘苏哪里知道,白天,柳原也没有休息,他静静躺着,回忆着昨夜的一幕幕以及他们间说的每一词一句,将他们深深烙刻在脑海深处。柳原想,将来,或许,他需要依靠这种回忆来渡过那漫长的几十年。

刘苏给柳原找来会议的就餐卷,告诉他这是全国性的会议,来自五湖四海的,尽管放心大胆地去吃就是了。餐桌上,柳原低头猛吃,耳朵竖着,听着不同省区的方言在肆无忌惮的交流一些黄色笑话和顺口溜,开始他还觉得不能理解,后来就越发觉得有趣了。难以想象,居然将“洗衣机”“电冰箱”“自行车”“热水瓶”“插销”什么的赋予了那么多联想。晚上,他将这些转告给刘苏,刘苏听的也是嘿嘿直乐,他也将其他一些故事告诉他,比如柳原他们省什么“毛纺厂”的笑话。有时,刘苏告诉他,他们那桌穿灰西服打红领带的是主管副部长,那个是主管副书记还是副省长什么的,柳原觉得这些都很乏味,不是很有趣的。

会议结束后,留三天时间作所谓的考察,其实就是在承德旅游观光。刘苏笑着说,就算他们俩渡“蜜月”吧。他们一起玩了外八庙,避暑山庄,棒锤山什么的。在棒锤山下,刘苏捅了捅柳原,问他象不象?这几天酣站下来,再加上顿顿耳闻那些故事笑话顺口溜,柳原也有些皮厚大方起来了,他假装端详了半天,说,看象什么时候的了,总体来说,不象。刘苏听了,狠狠地掐了他一把,咬牙切齿地说,晚上回去再问到底象不象。

所谓的考察也结束了,分发会议纪念品,柳原居然也得了一份。两瓶当地产的鹿血酒,两个精美的景泰兰花瓶,当然,印有会议标题的皮包是少不了的。

柳原觉得这种生活是蛮好的,好吃,好喝,好玩,白拿的。

前面一辆警车开道,然后是两辆大巴,随后的是十几辆“奥迪”或者“桑塔那2000”,最后又是一辆警车殿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向北京返回。上车前,柳原悄悄问刘苏,怎么没有将那辆红色“捷达”开过来。刘苏吐了一下舌头,说,那还不找死。他解释道,车子是象征着地位,不能逾越的。按道理,连副部长都不能有专车。他那辆“捷达”说是借下面事业单位,其实就是自己,维修汽油都由下面单位掏的。在这种场合,他如果开车过来,还不是太狂妄了?还想混下去吗?刘苏又说,大巴上坐的都是各省的厅级干部,他们这些人在地方上,说不定“奔驰”“卡迪来克”“公爵王”坐着呢,到这里,只能乖乖坐大巴了。柳原被刘苏拖着坐后面,他咬柳原耳朵说,后面颠,如果坐前面,人家肯定要说闲话的,这些小事很关键的。如果是小轿车,就要坐前排,给领导挡死。柳原没有想到,坐车有这么多学问。

警铃“呜呜”响着,警灯“哗哗”闪着,车子走着s型路线,在公路上横冲直撞,将前面的大小车辆哄向两旁。柳原刘苏坐在随后的一辆大巴上,耀武扬威的跟在后面。

上车前,有人就大呼小叫打要打牌,车开一会儿就用一个大纸箱在车后面布好战场了。刘苏自然是被拉下水了。和刘苏打对家的那个人,大家叫他“老洪”,刘苏叫他“洪厅长”。柳原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看牌局。

柳原看到刘苏这家很不景气,一直没有出被窝,还是打2。柳原对玩这些东西虽然没有什么大兴趣,但比较精,他看了一会儿,发现洪厅长打的实在糟糕,丢三拉四,总吃“苍蝇”。但刘苏总是说自己打错牌了。柳原抬头看看洪厅长,一个50岁左右的人,皮肤黑黑的,身材高高大大的,听口音好象是南方人,年轻时估计也是比较英气逼人的,但现在怎么变这样蠢?连个拖拉机都打不好。他动了动嘴唇想帮忙,但刘苏的眼色制止了他。

车子平稳地象前方行驶,陡然,车速慢了下来,缓缓停在公路旁边。大家纷纷站了起来,问怎么回事情。前面警车里一个人跑过来,说前面戒严了,不让过去。大家下车活动了手脚后,开始大骂。后面的“奥迪”“桑塔那2000”跑了过来,也问怎么回事情。柳原摇下窗子看热闹,刘苏他们依旧在打牌。

“奥迪”里走出一个人,插着腰,说戒什么严?我怎么不知道?我才出来开会几天?旁边一个人向他耳语一番,那人想了一下,从另一个人手里拿过手机,拨了号码问过去。

洪厅长看了看手表,问,到底怎么回事情?怎么停这里了。小刘你去看看呢,我下午还得赶飞机呢。刘苏让另一个人接过他的牌,跳下车去。柳原看见刘苏跑到打手机的人旁边站着。一会儿,手机打完了,刘苏问了几句,就又跑回来了。他告诉洪厅长以及车上的其他人,前面戒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通车,只能等。洪厅长问戒什么严?刘苏笑道,估计是某位政治局委员级别的人出来了。洪局长楞了一下,那张脸更乌了起来,又看了看手表,啐了一口,道:“妈的,小巫见大巫了,活该我倒霉!来,来,打牌。”

这一等就是近四个小时,汽车回到北京时,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回到北京,柳原就住到刘苏宿舍。刘苏告诉他,小范已经搬出去了,这套两居的房子就算机关服务局暂时借给他了,他这个工龄和级别还不能享受这种待遇。房子由装修队已经做了简单大方但很实用的免费装潢。当然,这些都是他准岳父程司长的面子和手段了。房子当然就是当将来的新房。程琪由他爹找了一个机会送去上海进修日语去了,要年底才能回来。

在承德疯狂了一周多,回到北京,柳原刘苏终于又回到现实了。柳原要刘苏答应他,在他结婚之前,他完全属于柳原,他们要好好渡过这八个多月的每一天,等刘苏结婚以后,大家就各走各的路了,就将对方埋藏在记忆深处吧。

刘苏有些悲哀,说道:“柳原,我是爱你的,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但是,但是”柳原很坚决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制止他的解释。

当夜,他们猛烈的做爱。平息下来后,柳原陡然想到,问刘苏有没有和程琪做过。刘苏一口否认了,说没有机会,而且他故意回避这种机会。柳原不无惨然地想到,自己竟然和一个女人抢起来男人来了。他暗暗想到,有些报复的欣快和嫉妒的残忍。他妈的,你老公不是我先用了吗?你老子替你搞来的房子不也我先用了?随即,他又伤心的低落下去,这算什么呢?嗨,这又算什么呢?他紧紧抱着刘苏,再次要求,刘苏仿佛理解他似的,非常婉转的迎合着他。

第13章

在承德的时候,柳原给小老板打了一个电话,说有急事赶回家了。第二天上班,小老板急忙过来吁寒问暖的。柳原将编好的谎话打发过去,也没有怀疑什么,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想到那里去的。小老板又问起他对“民生”银行的印象,柳原也早有准备,说恐怕不太合适。他知道小老板给他介绍女朋友的用意,就说自己其实对出国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反正做实验空闲背背单词总比干其他好吧?他想还是国内读一个博士,出国做两年博士后比较划算的,无论经济上还是时间上而言。他看见小老板狐疑的眼神,当他面将四分五裂的俞敏洪的书给扔进垃圾袋了。小老板看他这样给面子也就只能相信了。

从承德回来后,刘苏好象空闲起来了,原来常常出差的,最近全留在北京了;他几乎天天跑到柳原这里来,上班迟到早退成了家常便饭。柳原开始以为他也是珍惜这短短的时光,后来,觉得非常不妥,问他怎么回事情。

刘苏向他解释,说是老朱上台,第一把火就是国家机构改革,要三年裁减掉一半的公务员,今年国家机关,明年省级,后年市县乡,三年内全部完成。他们新部长已经到任,现在正在确定部门职能,核定编制,马上就要开始裁减分流人员了。这段时间里,大家都忐忑不安的,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分流,卷铺盖卷滚蛋,大家干什么事情都没有心思,所以能不出差的就不出,万一出门那挡口,被人下药怎么办?反正每天上班看看形势听听消息就行了,维持机关工作的正常运转,尽量不找事情,或者将事情推到以后再说,照许多人的说法,不知道将来谁来干呢。刘苏还告诉他,不只他们部这样,其他部委一样的情形。

与刘苏的闲相比,柳原倒忙碌的很。刘苏就尽量帮柳原做一些家务活,他拿来一个电磁炉和电饭锅,每天下午就早早跑过来买菜烧饭,饭好后,他才打电话叫柳原回来吃饭。晚上,他带本书到实验室陪着柳原,夜深后一起回来。柳原觉得这一切太完美太幸福了,有时也怀疑其中的真实性。他常常做同样一个恶梦,刘苏开着那辆红色“捷达”绝尘而去。等他大汗淋漓的醒来,紧紧搂住身旁那具踏实的肉体,刘苏问他怎么了?他总是摇头不语,刘苏估计也理解明白他的梦境,回予他更加亲密的拥抱。柳原也知道,这种拥抱也转瞬即逝,比如朝露,去日无多的。

刘苏烧菜盐多油少,柳原不怎么吃的惯,估计是他小时候家庭穷困的原因。

柳原姐姐烧菜盐放多了,他母亲就开玩笑,说是不是嫁了个贩盐的?吃盐不要钱了?柳原也想依葫芦画瓢,开开刘苏的玩笑,但想到将来即使想吃也不可能了,他就黯然下去了,不忍心挑剔了。每天回去,看见刘苏忙忙碌碌的在房间里炒作,头发上微微有些油烟的附着,一些间疏迷离的温情,地久天长,海枯石烂的感觉,更多的是一些来时无多的伤感,洋溢在心头,他忍不住从背后抱住他,轻轻晃荡起来。夕阳顺着窗户漫了进来,一切恍若梦境,恍若油画,亘古久长。

天气越来越热了,夏天好象提前来临一样。刘苏由于常常住柳原这里,也渐渐感到很不方便了。做饭在屋子里做,虽然满屋子油烟,开门开窗通风就可以了。但更大的不便是他们的同居必须要瞒着暌暌的众目。

柳原住的是集体宿舍,大家晚上睡的都迟,深更半夜随便踢门借这借那,找吃的,或者拉人吹牛打牌,是常有的事情。有时两人正渐渐入港之际,门被捶的惊天动地的,只能赶紧正襟危坐。好在是夏天,衣服穿脱方便,但是有些身体上的直硬就不是怎么好掩盖的,两个人毕竟还没有老脸皮厚,矫情镇物到那种地步,脸上总有些尴尬和扭捏的。常此下去,保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事情。

柳原叹气说咱们总不能在门把手上挂一块破毛巾吧?刘苏问什么意思。柳原向他解释,说楼里许多谈恋爱而不能找其他地方,只能在宿舍里做事情的,为了怕同宿舍或者其他宿舍的人来打扰,就在门把手上系一条旧毛巾,广而告之,说里面有小情人们在做事情呢,请大家关照关照帮帮忙。挂破毛巾是怕引起更大的嫉妒,既丢了毛巾,好事也黄菜了。

刘苏让柳原干脆住他那里算了,他每天用车子接送就可以了。柳原想一下,觉得很不妥。他一个实验下来就是一天,住的近还可以,太远就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再加上“双安”门口三环那里一向堵车厉害,如果早起迟睡避开高峰,那还是不方便。

这时,柳原就感叹所里的无耻下流了,房子到现在也不给他解决。这件事情柳原以前也提过,刘苏一直没有太在意。这次,他就详细问了一下情况。

柳原将小老板几次找人,房管处的官腔官调都告诉了他。“剑桥”找他谈话许诺的事情早就说过了。刘苏问他怎么不找找大老板出面说话呢?柳原说千万不能找,一来他忙,二来找了也没有用,他一定给你教育一番再加忆苦思甜,说他们以前是如何艰苦朴素的,现在情况多么多么的好。不仅事情解决不了,还添堵。

刘苏想了想,说只要所里有宽余房子,柳原再运作一下,应该可以解决的。

柳原说怎么运作?刘苏说就是送礼呀。柳原楞了一下,说会收吗?刘苏笑着说,他还没有遇见过不收礼的人呢。柳原说送什么送给谁呀?刘苏又想了想,说这件事情就交给他吧。他让柳原将“剑桥”和房管处长家的地址和电话要全部打听来。

第二天,刘苏带了两包东西过来。他告诉柳原,只要送两个人就可以了,一个是所长“剑桥”,一个是房管处长。他说时间抓紧,今天晚上就将东西送出来,刘苏陪他一起去,在外面等着。

刘苏看见柳原有些迟疑退缩,就给他打气,说“剑桥”正在招兵买马阶段,柳原去走近投靠,他肯定欢迎,他嘱咐在“剑桥”家该如何说话等等,在“剑桥”家附近,刘苏让柳原打一个电话过去问问看他在家不,说要来玩玩,其他就不要多说了。他将一个轻的包给柳原,一看就是两盒m和一个用包装纸包着的纸包,摸上去硬帮帮的,不知道是什么。刘苏解释道,不是你说他一儿一女吗,分别在两个剑桥出生,孩子回国汉语还不怎么会说呢,这是中文版的“猫和老鼠”,下午去买的盗版,便宜,包装一下送人也可以。他们这种人见过市面的,再加上什么都不缺的,送其他东西未必有眼睛看呢,但送东西给他孩子肯定不会推搪的。他再三嘱咐柳原不要提房子的事情,要多说母校的过去,对“剑桥”在国外的生活一定要表示兴趣,最好多谈谈他两个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给人送礼,敲开门,柳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时他将江南人的机灵全发挥出来了。“剑桥”看见柳原过来还是很高兴的,他先带柳原在几个房间转了转,说院里刚给的房子,还没有时间弄,你嫂子她也忙,柳原急忙说是“师母”。“剑桥”让柳原坐下,去厨房煮咖啡。

柳原的心定了下来,急忙跑过去说不要忙了,白开水就可以,争持之下,只能客随主便了。

他们喝着香浓不加糖的咖啡,随便东扯西拉。柳原恭维说,你们那几届就是厉害,现在在国内外都是独挡一面的好手了,让我们这些后生压力很大呀。“剑桥”说柳原做的不错,很有前途的,只要好好努力。柳原说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想过去请教,但怕您太忙,都不好意思。“剑桥”急忙纠正说“你”就可以了,不要这么见外的。他还正色道,搞学术是他的专业,行政是实在没有办法,赶鸭子上架呀。柳原打蛇随棍上,说“剑桥”上任之后,所里气象一新,大家都觉得很有前途的。“剑桥”急忙谦虚说很不够很不够。

柳原记得刘苏告诉他不能多呆,差不多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告辞。“剑桥”

说你的东西忘记拿了。柳原说给孩子们玩玩的东西,无所谓的,不要见笑。

“剑桥”再三推让,说他一向不主张对孩子太娇惯,柳原不知道他的脾气,下不为例的。他又客气说,下次柳原将女朋友也一起带过来完玩,你嫂子做的巧克力布丁还可以。柳原舌头差点一滑,说没有房子连谈恋爱的地方都没有,想到刘苏的关照,急忙吞了下去。

“剑桥”一直将柳原送下楼。等柳原见到刘苏的时候,才发现t恤都湿透了。

柳原将见面谈话的细节一一告诉刘苏。刘苏哈哈大笑,说你还是很老练的,比他当初第一次送礼好多了。他们赶紧去第二家,否则去迟了,人家不方便。

在房管处长楼下,柳原打了电话,听见他好象很不情愿的样子,气有些泄了。刘苏说不能退了,电话已经打了,不去不好,他将东西往柳原手里一塞,说赶紧去吧。柳原刚走两步,刘苏就追上去,叫住。他拿过袋子。里面有两条“玉溪”两条“中华”两瓶“茅台”两瓶“五粮液”,他拿出两瓶“五粮液”,解释道,第一次不能送这么多,万一不成功,再有第二次的话,层层加码就困难了;再说你才工作多久,太贵重,他知道是你不花钱来的,未必感谢了;还有,你们这种地方里的人,没有见过什么大市面,这些东西应该够了。他又问了一句,你们处长哪里人。柳原想了一下,说好象是北方人,工农兵大学生。刘苏急忙将“五粮液”放回,取出“茅台”,说北方人一般喜欢浓香型的酒,还是“五粮液”吧,虽然“茅台”名气大也贵一些。

房管处长正在看电视,客气而有距离的将柳原让了进去。他从冰箱里给柳原切来西瓜,然后就自己津津有味的看电视。柳原慢慢吐着瓜子,不知道怎么开口。房管处长先打破了僵局,问他,马上就要世界杯了,准备在哪里看电视呀?柳原呆了一下,他不喜欢足球,如果谈谈nba还可以,对足球他还基本停留在蒙昧阶段,就知道贝利,新近的一个不知道。他只能老实说自己不是很喜欢足球。房管处长哈哈笑起来,说男的不看足球算什么爷们。柳原一急,就说有电视也没有地方放呀。房管处长急忙从半躺状正坐起来,和他大讲艰苦朴素,体谅所里难处的道理,又讲了他当初插队的种种辛劳和艰苦。等他说完,柳原闷坐了一会儿,垂头丧气的告辞了。

刘苏看见他的样子,急忙问怎么样。他说完蛋了,将情况讲了一下。刘苏问道,那么东西呢?柳原恍然大悟,说忘记拿了。刘苏哈哈大笑起来,说收了东西,还装作不知道,事情就更好办了。柳原将信将疑的。

第二天,柳原去找小老板再提房子的事情。经过这段时间的细心观察,发现柳原的确安心工作,没有再背那些老什子英语单词了,小老板心里舒坦了许多,虽然他对柳原和“民生”银行姻缘的不成功感到惋惜。房子的事情他跑了多次,柳原未必领会他的苦衷难处,今天干脆让柳原一起,让他知道知道其中的困难,省得以为他不尽心帮忙。

他们俩一起去找“剑桥”。等他们讲清楚情况后,“剑桥”初刻拍案惊奇,说居然象柳原这样一个人才还借住在集体宿舍里,真是太不象话了。他一个电话,房管处长颠颠的跑出来,“剑桥”很客气问怎么回事情,房管处长也连连叫屈,说院里切块划给所里的房子太少,两个博士后还没有达标呢。“剑桥”二刻拍案惊奇,说要到院里好好反映情况去。他没有三刻拍案惊奇,而是用商量的口吻对房管处长说,看看有没有什么腾出来的空房,一时想不起来的,周转一下。先给柳原住着,省得耽误人家小伙子谈恋爱。

刚才,小老板抱怨说没有住房,现在连想谈对象都没有人睬。房管处长答应回去再好好看看,但不敢保证。

周五中午吃完饭,柳原接到电话,让他去房管处一下。房管处长将一套钥匙给他,告诉他,查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套房子了,一居的,有厨房卫生间,虽然旧了些,但住住还是没有问题的。房子的日据时建的,质量很好的。他哈哈笑起来,说柳原底下有地方放电视看世界杯了吧?柳原根本不相信自己运气这么好,急忙感激不尽。

第14章

柳原跑回实验室,告诉小老板这个消息,他也高兴的不敢相信。一会儿,实验室里都知道这个消息了,大家都说柳原运气实在太好了,工作一年不到就能分到自己的房子。大老板也很高兴,他觉得这是“剑桥”看他面子的结果,更加得意起来。柳原又跑到“剑桥”那里,向他表示感谢。“剑桥”觉得自己号令严明也是蛮有面子的事情,再约柳原去他家玩。

柳原压下心里的喜悦,急忙想打电话给刘苏,他一转念,先不告诉他,等他来了以后,再告诉他,然后一起去看看房子去。

下午,刘苏却打电话过来,告诉他周末要加班,在家里赶着写一个东西,不能过来了,大概周日下午或者晚上才能过来。柳原有些失望。

第二天吃完午饭,他觉得无聊,陡然想到不如自己偷偷赶过去给刘苏一个惊喜,反正自己一边呆着看看书,他干他的就是了。晚上正好他可以烧饭节约刘苏的时间。于是,他兴冲冲地转了两次公共汽车,赶到刘苏宿舍。

他轻轻瞧了半天门,里面没有反应,看手表,已经过了午睡时间。他又重重敲门,依旧没有动静。跑到车库,看见那辆红色“捷达”还在,他想,大概刘苏出去了,但不会很远。他无聊地在附近转着,过了一会儿,他又去敲门,还是没有人。

他跑到路口斜对面的一个小书店坐着,正好有电话。他就给刘苏宿舍打了一个电话,接通了但半天没有人接;他又打刘苏的手机,关机;他又打了他办公室的电话,也是没有人接。这时他有些慌了,不知道刘苏到底去哪里了。

他急忙呼了刘苏,等了半天,也没有回电。这时他更加惊慌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抬头,他看见刘苏和一个年轻女人很亲密的走着,刹那间,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就是程琪。他看见刘苏有些疲倦的样子,而那个女子的脸上似乎红潮尚未退却。他们俩在街边站着,刘苏挥手叫停一辆出租车,送她上车前,他们拥抱了一下,刘苏还轻轻刮了一下她的脸。车子开走时,刘苏一直站着,向行车方向挥着手,目送。想到刘苏对他许下的诺言,柳原顿时万念俱灰起来。他竟然欺骗了我,柳原真是难以相信。

他呆呆坐了半天,看见刘苏宿舍的房间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他义愤填膺起来,拔脚狂奔了进去。

敲开门,刘苏看见他一阵惊讶,又看见他灰白的脸色,更是一惊。关上门,柳原走进卧室,床铺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了。

他转身冷冷的问刘苏怎么不回电。刘苏强笑说,刚才出去了,呼机没有带。

柳原一下子爆发出来,拼尽所有力气,扇了一记耳光过去,破口骂道:“你这个浑蛋!你这个骗子!”他反手又是一记耳光。他看见刘苏眼睛带着恐惧,愤懑,委屈,脸色顿时紫起来。他连接打着刘苏的脸,不知道是力气用尽了,还是不忍心了,力量越来越弱。柳原的眼泪流了出来,他嘴里喃喃说道:“你这个骗子,骗子,骗子”

刘苏抬手一记耳光挥到柳原脸上,他大吼道:“是的,我是骗子。”他又是一记耳光扇过来,柳原的动作完全停止了,他满脸惊愕地看着愤怒咆哮的刘苏。刘苏的眼睛红润起来,但手还是在狠狠地扇着柳原,“是的,我是骗子。我是骗你了,这个周末我没有加班,程琪从上海赶回来,要我陪她,我能怎么办?是的,刚才我们睡觉了。大家都知道我们谈恋爱,明年元旦结婚。她要求了,我能怎么办?你叫我怎么拒绝?说我是他妈的是同性恋?他妈的,你知道吗?我刚才怎么都不行,她一再安慰我,我只能闭着眼睛,想象那个人是你!是你!!是你!!!我才勉强完成的,你知道吗?他妈的,我当时感觉她他妈的在强奸我,强奸我!你知道吗?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吗?我愿意吗?我愿意吗?!你以为我作得了主吗?我他妈的自己的鸡巴想操谁都作不了主,我什么还作得了主?我他妈的满肚子委屈侮辱找谁去说,你以为我他妈的愿意骗你吗?他妈的,连你都不能理解我,我找谁去说?”刘苏的声音喑咽了,他的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在嚎啕大哭,泪水顺着手指缝流了出来。

柳原一把抱住刘苏,边哭边喊:“刘苏,刘苏,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吧”他亲吻着刘苏,用舌头舔着他脸上的泪水,两个人抱头痛哭,相互吮吸着对方脸上的泪水。

陡然,刘苏头一抬,一把掐住柳原的臂膀,恶狠狠地问道:“你为什么打我?为什么?为什么?!还那么重!”他埋下头,猛咬柳原的嘴唇,顿时两人嘴里都是一阵腥咸。

柳原猛的一挣脱,挥手重重地将刘苏打倒在床上,然后自己扑了上去。两个人在床上凶狠地撕咬着,搏斗着,相互想将对方压在身下。一会儿,两个人全身都赤裸了,他们在疯狂的做爱,想要将对方吞食一般,就象世界某日的来临,一切都没有了明天。

一切都风平浪静了。柳原枕着刘苏的臂膀,两人静静地躺着。刘苏怜惜的轻轻抚摸柳原红肿的脸庞,撕破的嘴角。两人脸上有着各种液体的混杂,显得模糊而狰狞。柳原呆呆的看着窗外闪烁的灯光,汽车飞驰而过,轮胎咬着路面,声音噪杂。柳原调过头来,看着刘苏红肿的眼睛,说道:“刘苏,只要你想我,想要我,不论什么时候,你结婚了也好,还是没有结婚,你想过来找我,就尽管过来吧,我等着你,永远永远等着你,我愿意当你的情夫刘苏,我永远是你的,我只要,只要你的心永永远远是我的”说完,他转过头去,眼泪又流了下来。刘苏怔怔看着柳原的后脑,眼泪也流了出来,他将柳原搬过身来,亲吻着,刹那时,他们又紧紧拥抱在一起。这种拥抱,没有爱情,也没有性欲,有的只是内心深深失落的空虚和茫然。

第二天下午,他们驱车去看柳原分的房子。房子离柳原所走路只要15分钟,上下班很方便。

他们俩从昏暗的楼梯爬到二楼,从依稀的门牌中辨别了半天,试着钥匙,终于打开了门,进去。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布满了灰尘,拉了一下电线,发现连灯泡都没有,打开窗户,光线透了进来,这才看个明白。

目测了一下,估计房间有14,15平米,所谓的厅大概只有6,7平米;厨房是从厅里隔出去的,铺两张“人民日报”大小的样子,居然已经通了煤气,虽然煤气灶已经被拆走了;卫生间里没有铺瓷砖,有一个抽水马桶,但什么黄褐斑已经布满,试了一下,抽水的声音哄哄传出来,居然还能用,墙上有装过热水器的样子。水泥地面崎岖不平的,墙上石灰也是说话声音响些就要往下落的样子。房间外面通一个小阳台,一个人站上面就没有空余地方了,也没有封。

他们俩转了一圈,心寒了下来,有些发愁。刘苏安慰道,先搬过来住下来吧,等这次机构改革结束以后,避过这阵风头,他找一个装修队,替柳原好好规划装修一下,争取不花钱。他轻轻拥了拥柳原,说道,这毕竟是我们俩的地方。柳原听了,勉强笑了笑。

刘苏站在屋子里,规划着如何布置,这里放床,那里放写字台,放沙发茶几什么的。柳原的心也渐渐感染起来,毕竟这是自己的天地了,没有人再会来打扰自己了,可以独自悲,独自喜。

这时,刘苏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下,脸色沉了一下,打开,向柳原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他扬起笑容,明快的答道:“程司长?是我,小刘。在和几个老同学聊天呢,您有什么事情吗?”他连嗯嗯了几声,夹杂着谦微的笑声,又说,“好,好,我马上就赶来。他们?他们就算了,不要来了吧?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我马上就来。”关上手机,他望着柳原,“程司长叫我过去吃晚饭。”柳原低了低头,“去吧。以后再说吧。”刘苏不忍心继续看着,抱了抱他,就走了。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反动的声音,柳原跑到窗前,看着那辆红色“捷达”在缓缓开出去,消失在视线里,他笑了起来。

现在是准岳父打电话过来叫去吃饭;过些日子,就是程琪打电话过来说孩子身体不好,有些发烧了;再过些日子,孩子也大了,会找爹了,说功课不会做。呵呵,他匆匆跑过来,有时,恐怕衣服还没有脱完,电话就响了;有时,恐怕还在纠缠的过程中,电话又响了,只能抛下高涨的欲望,发热的肉体,报以抱歉的和冷淡的笑容,赶紧跑回去去履行他贤良丈夫,慈爱父亲的角色。就是时间充裕,还是害怕担心什么骚扰,三下五除二,没有什么快乐高潮可言,就是一种发泄,一种责任对自己肉体,对自己本能的马马虎虎的责任。哈哈,程琪可以给他车子,房子,位子,掌声,奉承,迎合,而我能给他什么呢?肉体的满足?柳原觉得很没有意思起来,他用手指狠狠剔了一下窗栏上的铁锈。嗨,谁叫自己这样爱他呢?他爱我吗?柳原反问自己一句,他还是爱我的吧?!但他爱我什么呢?青春的肉体?让他觉得放松自由的谈吐?还是他说不清的本能使的他不得不爱我?

但是,他对我的爱远远不是全部,他还爱其他许多许多东西,而这些都不是我所能够给以的。我拥有什么呢?什么呢?他的全部爱情?肉体的一部份?呵呵,柳原又笑了起来。我可以不爱他吗?不知道,最起码现在不可以。将来?我老了,皮肤发皱,红色脸庞灰暗了,眼睛不再明亮了,笑声发涩年轻时美好的回忆退色,漂白,冲淡了,再也不能承受延续这隐晦的,地下的恋情,他还会要我吗?我老了,他也老了,程琪也老了,性欲的吸引力降低了,感情牵引的重要性上升了,那他还依旧爱我吗?他和程琪生活了那么些年,她给了他那么多,又有了孩子,天伦之乐,应该还是有感情的吧?就是没有,这些年下来,也该培养出来了。而我,那时,还有什么呢?柳原打了一个寒战,不敢继续想下去。

不知不觉,黑暗已经笼罩着房间里了,而柳原的心早已经黑了下去。

回到实验室,柳原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点了点里面的钱。柳原根本不去银行,一来穷,二来嫌麻烦,有了余钱就放信封锁抽屉里。只有4000出头。他想了一下,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即使装修由刘苏找人免费,要添置家具什么的,这么些钱肯定不够的,和家里父母开口是绝对不可以的。

他看着桌子上那叠钞票,不禁越发愁起来。

过了两天,刘苏拖来一车的家俱,有沙发茶几写字台书柜电脑桌折叠椅。

往屋子里一放,顿时有了人气。柳原问多少钱弄来的。刘苏告诉他只要50,他然后解释说,这些都是司里淘汰下来的旧办公用品,堆在那里占地方,他和办公室的人打招呼,意思了50块钱给他们买冷饮吃,就全部搬回来了。

柳原看了看,发现都是八九成新的样子,觉得很不可思议。刘苏说可惜不可能有床和吃饭用的方桌,这两样要去自己买了。再两天,刘苏又搬来一台老的19寸的“牡丹”牌彩电,和一台“飞利浦”双卡收录机。告诉他这些都是一分钱不花,从小范他们司里办公室的仓库里翻出来的。没有接有线,就只能用天线,试了一下,带着雪花居然可以收10几个台。周末,他们去“玉泉”环岛家俱城,买了一张床和一张吃饭用到折叠桌。又将煤气灶和热水器装上,厨房用品刘苏那里又搬来全新的。一个有模有样的家就建居然立起来了。

end

改革的滚滚巨轮终于轰轰地碾压而过。

刘苏每天过来的时候总带来一些有关消息告诉柳原。柳原本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再说也涉及不到自己,但由于刘苏的关心,自己也不能不加以注意了。

刘苏告诉他,他们部和国家编委的人经过讨价还价,终于多争了三个百分点,保留了原来53%的编制。由于他们部本来还缺编一些,这样分流的人就比想象的要少一些了。现在,各司局正和部人事司讨价还价,在争取各自司局可以多留一些人下来。

柳原每天也注意大报小报里的有关消息。看“北京青年报”,说某部有人自愿分流等等。他问刘苏,分流和下岗有什么区别。刘苏告诉他分流不是失业下岗,而是换一个工作岗位而已,去各自部委的下属企事业单位。国家还有优惠政策,可以让大家去各大学读书进修,工资待遇什么的依旧。柳原发傻,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想着去读书进修呢?刘苏当时就脸色变了,吓的他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从报纸上看到,一些部委已经顺利的完成职能转变,机构改革,人员分流的任务了。柳原问刘苏你们部怎么还没有结果。刘苏说他们还在设计着规划呢,要先确定各司局的职能和编制,确定好新的司局长,然后开始人员分流。刘苏还告诉他别相信报纸上的东西,什么自愿分流,谁愿意走?某部为了安慰被分流走的人员,让他们去黄山旅游,一个人不知道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就摔死了。消息传过来,大家的脸都黄了。柳原看见刘苏好象也有些忧心忡忡的。

一天,刘苏阴森着脸回来,柳原问他怎么了,他呆楞了半天,最后才挤出来一句话,程司长寻死了。柳原大吃一惊。刘苏急忙解释道,不是真的自杀了,但和死也差不多了,因为他的政治生命差不多结束了。在机关里,与司局长平级的虚职叫“巡视员”,与处长平级的叫“调研员”。

这两个职务都是可以享受待遇,但是没有实权的。一般来说,要么是一种安慰措施,要么是一种挂起来不用的手段,所以大家简称为“寻死上吊”。今天部党组公布新任司局长名单,程司长调其他司任巡视员了。

柳原问到底怎么回事情。刘苏说新部长因为程司长和前任部长走的太近了,再加上他当副部长时,被得罪过,所以就现在用了这一手。如果没有这次改革,只要有副部长缺,程司长就可以补上去。现在不仅副部长当不了,连司长也免了。柳原说程琪她爸不是还年轻吗?刘苏冷笑了笑,一任部长五年,这五年他是别想动弹了,等换了部长,他也过了55岁了,被提拔的年龄已经过了。所以,程司长的政治生命差不多算结束了。

柳原想了想,看看刘苏阴森森的脸,鼓足勇气问道,他的事情对你有没有影响?刘苏棱了他一眼,问道,你说呢?大家都知道我是他的准女婿。

新任司长是新部长原来的秘书,本来在下面事业单位当一个副司局级干部,这次不仅扶正了,而且是实打实的司长。本来,按规定,正升副要3年,副升正要2年。他任副司局级才一年不到,这次算“破格”,真是,他妈的,让你破就得破,不破也要破,不破不行。他连跳带蹦的,还好,没有将腿蹦断。刘苏黑着脸,冷笑连连。柳原急忙安慰他,你不是业务上很可以吗?不管怎么样,总要有人干活吧?刘苏想了想,觉得又有了勇气,脸色有些微微转和。但是,当夜,任柳原如何刺激,他就是不能够亢奋起来。

一周以后,全司开大会,公布分流名单,刘苏入选。

几天后,刘苏挤公共汽车来到柳原这里,他有些惨淡地向他笑了笑。告诉柳原,他已经将自己的挡案关系什么的放到下面的一个出版社了,他选了柳原他们学校去读一个mba,再一个月不到,他就又是一个学生了。

柳原有些不忍心看着他很牵强的笑容,柳原原来想打趣,说呆子加骗子会培养出一个什么样的杂种来,动了动嘴唇,究竟没有开口。

晚上,他们两个人默默地躺着,屋子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手机和呼机的打扰了,这些东西和汽车一起,刘苏还给下面的事业单位了。深夜,柳原恍忽中好象听见它们的鸣响,但听见的只有刘苏重重的呼吸声。他有些怀念那些尖锐的声音了。

程司长,不,程巡视员,通过老关系给侯琪搞到教育部的出国人员留学基金的一笔钱,将她弄到日本九州大学去读书了。临走前,侯琪很随便地问刘苏要不要先结婚,这样,以后他去日本也方便一些,看见刘苏不是很坚决的样子,她也就没有坚持了。

过几天,刘苏又抱回来一台ibm的“黑金刚”,柳原看见“奔腾ii”的机芯,光驱什么的都配全了,19寸的显示屏,吓一跳,说要多贵。刘苏告诉他,才2000块钱,他解释说,新部长提倡用国货,发展民族产业,因此将这些外国机器全部淘汰,一律使用“联想”的台机和笔记本,他就买了一台回来,这机器用了半年多的样子,除了打字也就玩游戏看vcd了。

八月末的一天,刘苏回来,又好气又好笑的告诉柳原,说今年真是走运了,“人流”和“房事”全部赶上了。他说,外面都讽刺国家机关98年就干两件事情,上半年“人流”,就是人员分流,下半年“房事”,就是最后过把瘾,赶在住房制度改革前,赶紧分房子。他告诉柳原,新部长为了避免分流走的人员情绪不稳,找事,号称“要让走的人员安心”,就先给这些人分房子,原来说是借给他的那套两居的房子,现在已经正式分配给他。

柳原说那是大好事情呀,你那房子所在位置多好,虽然是两居,但居住面积也有近80平米了。在北京,只要你有房子,干什么都不怕了。

刘苏长叹一声,说,好是好,但部服务局建议他们将房子买下来,否则,以后,一来要大涨房租,二来再买的话,价钱肯定要高得多。柳原问多少钱一平方米。刘苏说是才1485元,他那套房子算折旧什么的,再加上他的公积金,算下来要10万不到的样子,如果要买,五年付清,首期交30%。他工作三年多,到现在也才有2万不到的存款,勉强拼凑,可以交了首期,但以后的分期怎么办?

柳原打算了一番,他工资所有加起来,一年1万8的样子,刘苏还没有他高,1万2都不到,两个人加起来一年3万还不到的样子,凭这些交房子的钱显然不行。他内心深处,想一了百了,买下房子,让刘苏尽量脱离原来单位的关系。他毅然说道,还是买下来吧,你搬到这里来住,上学也方便,将房子租出去,以后用房子养房子。刘苏想了想,只能这样了。不久,通过熟人,将那套房子以年租2万的价格悄悄的一租四年。

刘苏将自己的书籍衣物搬了过来,他不无辛酸和调侃的笑了笑,说,如果有一天连你都不要我了,我可就连住的地方也没有了。柳原埋着头做饭,低低说了一句,只要你愿意,住什么时候都可以。他不知道刘苏有没有听见。

一天中午,柳原去“书城”里闲逛,陡然看见罗老板在买盗版的vcd,他很客气大方地打招呼。罗老板却很尴尬扭捏的样子,匆匆应了一声,就卷入人潮了。晚上他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刘苏,刘苏没有说话,嘿嘿了半天。

柳原一下子有些醒悟过来。他知道,现在,刘苏已经不是原来的刘苏了,他只有自己了。柳原没有高兴,反而有些伤感失落。

屋子已经住了一段时间,墙壁总是掉石灰,地上坑坑凹凹的,床和桌子都摆不平。不能拖下去了,他们俩只能自己买来水泥,“立邦”漆,瓷砖,地板格什么的,利用几个周末将房间大概弄了一下,看上去不至于是那样破败倒霉了。

上学以后,刘苏的生活终于平静下来。他总比柳原空闲一些,买菜做饭的事情几乎他包了下来,以前,柳原的衣服都是拿到实验室用洗衣机洗,他嫌不干净和费衣料,一再要求他用手洗。柳原只能随他。

晚上回去,柳原总能看见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桌子上。刘苏已经知道柳原不喜欢吃咸了,他就少放盐,先盛一半起来给柳原准备,然后再多放些盐留自己吃。有时他也告诉柳原今天的肉便宜,就多买了,用盐码一下后,留着慢慢吃。周末,他们俩一起去“化学所”旁边的小菜场买菜,刘苏讨价还价的很是精明,柳原只能拎着篮子在一边默默的看着。雨后的菜场有些泥泞,一脚干一脚湿的,刘苏问柳原为什么这样?柳原觉得很奇怪,怎么会问这种弱智问题。刘苏不无自嘲地自说自话,这是因为这里讨价还价的唾沫星子太多的缘故。柳原听了想笑,但究竟没有。

有时,刘苏一个人在默默的发愣,柳原问他是不是怀念过去的生活,是不是觉得现在太单调乏味了?刘苏急忙还神回来,矢口否认。柳原知道,这种回答太欲盖弥彰了,很牵强的。他想,刘苏的心里一定很不好受。一个人没有品尝过那种生活也就罢了,可是得到后又失去,那也太凄惨了。他就跟着刘苏蹭了一场会开开,有时也常常怀念不已。更何况刘苏?以后,他再也不能问这种愚昧的问题了。

一天,刘苏下午有课。柳原在等实验结果时心想好久没有回母校看看,于是他就骑车赶了回去。路过篮球场,他看见刘苏正在和一群小本科生打球,他默默在远处看着。刘苏是有些老了的样子,虽然动作什么的依旧标准和矫健,但体力好象已经不行了,但他争抢的非常激烈,投进去一个球,高兴的哈哈大笑,打着呼哨,得意的极了,天真的真象一个孩子。夕阳照在他流满汗水的脸上,美的简直让人心悸。刘苏看见了他,向他招了招手。

柳原也加入了他们的战斗。他那天穿的皮鞋,后来,他就赤脚在操场上跳跃奔腾。这种久违的笑声在当天晚上使得他们兴奋不已。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冬天也到了。在一个雪后的晚上,刘苏拿出一封信给柳原看,是侯琪从日本来的。信中说,他们俩应该到了一个了断的时候了,如果刘苏不能够到日本,她觉得这样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第二天早上起来,柳原看见信已经被撕碎,扔在废纸篓里了。

他现在只有我了吗?柳原有些困惑和茫然,有时他这样问自己,他一直想问刘苏是不是准备和他就这样永远生活下去了?但终究没有开口。

新年终于到来了。两人都心照不宣,知道这天的意义,宛如劫后余生。从那天早晨开始,他们俩发疯似的骑车在北京城里乱逛,下午,他们在“大华”看完“不见不散”,骑车往回赶,一路上他们嘻嘻哈哈的谈论着电影里的情节。柳原让刘苏少说话,冷气吹进肺里可不好,因为刘苏有些轻微的气管炎,但刘苏依旧吧哒吧哒的说话。

在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在等着过去。陡然,刘苏的眼睛盯住斜对面的一样东西在怔怔看着,嘴里说:“柳原,你看,你看”柳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停着许多车辆,没有什么特别的。他问看什么,刘苏说,你看那辆红色的“捷达”,原来是我开的。柳原再看过去,果真,那辆挂着熟悉牌照的红色“捷达”静静停在那里。

灯变绿了,他们又继续向回骑,但刘苏好象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一路就沉默着。柳原了解他的心理,就也沉默着。

骑到“当代”门口。天已经基本黑暗了,但节日的路灯将街上闪耀着绚丽灿烂。刘苏调过去头,看见他母校门口的石块上,那四个熟悉的字,陡然笑了起来,有些意犹未尽,沧桑看云的味道。

柳原觉得奇怪,急忙问笑什么。

刘苏那张笑脸在夜色中显得很夺目,他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是失去了一辆汽车,但是,我现在也开上了另外一辆汽车。唯一遗憾的是,这辆汽车的驾驶执照,我可能一辈子也考不到!”

柳原楞了一下,随即欣喜地笑了起来,脸一红,眼睛一热,低下了头。

(全文完)

作者:流火

在北京坠入情网(跋)-----原谅

照理,文章写完,就应该是读者的事情了,但有时,做为作者,却不得不唠叨几句。

一直认为,鲁迅的“伤逝”和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是中国自有白话文以来,最极致的两篇爱情故事,诚然,爱情永远不是生活以至生命的全部。

它们分别代表了理想破灭后的虚空和理想实现后的虚空。尤其,如果虚空是生命是同义词的话,我这么坚信这两篇作品的普遍意义。

我从不崇拜什么作家,仅仅钟情于某些作品而已。我如此的喜欢“伤逝”和“倾城之恋”,以至于有些媚俗的地步将自己的文章里的主人公也起了同样的名字。

我常想,如果要描写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应该是有他们特别的地方。

抗战结束以后,大汉奸梁鸿志被国民政府枪毙,他临死前,说了这么一句话:世界上有两样最肮脏的东西,一个是政治,一个是女人的x,遗憾的是,男人都喜欢玩它们。如果解析一下,男人喜欢的,孜孜追求的无非就是权力欲和性欲的满足而已。

于是,两个男人间的爱情,如果矛盾冲突更加激烈一些,让权力欲与性欲冲突起来,应该更加富有许多的含义,无论是内生的还是外在的,无论是抽象的还是现实的,无论是过去,现在和将来。

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被日本人强占,成全了白流苏和范柳原的爱情。在现今中国,改革是最大的主题。于是,就有了“在北京坠入情网”的时代背景和故事主人公最终结合的催化药剂了。

现在,文章已经写完,我自己知道其中有很大的缺陷,一个是文字上的,前后没有很好的统一起来,这一方面出于时间的仓促,更主要的是自己能力的局限,找不到任何借口;另一个缺陷就是我似乎未必忠诚于自己原来设想的主旨,矛盾的冲突,也就是权力欲和性欲的对立,不是非常的明显。

在格非的“欲望的旗帜”中,哲学大师贾兰坡教授好色放肆,对自己的女研究生以及男研究生的老婆,无一不调戏勾引以呈一快。可是,当他听见贝多芬的交响乐的时候,感动地流下了眼泪。于是,作者原谅了他,书中主人公原谅了他,我也原谅了他。虽然,这种原谅有些无奈,无聊,廉价和牵强。

我不是一个基督徒,但是,耶稣基督血尽临死前的那句话:主啊,原谅他们吧,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却一直赋予我一种道德的超然。一个人,即使肉体堕落了,灵魂枯萎了,只要他有那一刹那间的感动,他可以也值得被原谅。

都说,作者是用笔思考的。而现在,网络时代,我们则可以延伸说来,是用键盘思考的。当我往下敲的时候,渐渐的不由自主的改变了自己的初衷。

原准备将刘苏所谓的事业心,权力欲望和钻营功夫刻划的更加强烈一些,但由于自己的一时手软,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毕竟,象刘苏这样的同性恋者,既想有一个稳定的情人,又想追求名誉地位,不是少数。刘苏不是第一个,肯定也也不是最后一个。对于他,就没有这种苛求的必要了。

对于他的原谅,没有任何道德上的居高临下,有的只是了解现实之后的,推己及人的兔死狐悲,和同病相怜的宽容。而且,作者原谅了笔下的人物,遭踏了一个好故事胚子,似乎有些惋惜;但不管怎样,作为作者,应该有这个权力来获得一下自身的心理满足和平衡吧?

不过,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情。许多朋友看了“幸福生活”以后,觉得恶心。我当时也为自己的思想龌鹾,感到有些害羞。我诚恳的说,那种清纯的宛如童话的故事,我是肯定写不出来的。如今,这篇故事大约可以交差,说是自己所能够达到的最清纯的水平了。

当我给故事里的主人公起“刘苏”“柳原”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一个没有悬念的故事,任何一个看过“倾城之恋”的读者都可以清楚的了解以后的结局,他们不得不(!)最终生活在一起。

任何写作,都是作者和读者的一种斗争。如果以一种最终的恍然大悟来吸引读者,未尝不是一种处理方式,但多少显的轻浅一些,现实毕竟缺乏这种大喜和大悲的对立;而且,稍有不慎,疲惫的节奏,过多的细节铺垫,多少会冲淡故事内在的张力和内涵;再说,情节的过份完美圆通总让我想起好莱坞的电影。所以,与其这样,不如以一种完成过程的激烈和斗争来证明这个世界的无奈仰或荒诞。

轰轰烈烈的国家机关机构改革使两万多人失去他们原有的东西,刘苏的权力欲望受到了抑制,他只能顺从于自己的本能,满足自己的性欲了。刘苏和柳原的将来会怎么样?我想,或许是“幸福生活”的另外一个版本吧。

如果悲观和清醒现实等同的话,我可以这样轻松的推理。但,这已不是这个故事所要交代的了。

敲完最后一章,回头一看,自己都有些大吃一惊了:居然有这么长。这多少要感谢一些朋友的善意的和无聊的鼓励。去年底,和一个朋友聊天,说自己要写小说。他吃吃笑道:千万不要写成论文的样子。当时有些很不服气,现在终于知道其中的甘苦了。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比较完整的故事,每一杆挂在墙上的枪最终都开了火。

文章完了,作者应该退场。

加一句,小说就是小说,一切自以为是的对号入座都是令人可笑和不可思议加啼笑皆非的。

再加一句,相信所写的故事,不要相信写故事人所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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