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最后一日
齐田叶这个人物,凭借着超乎常人的情报收集能力,在二十一岁那年便拥有了自己的公司。想当然耳,他的人脉之广肯定是不同凡响——否则以他一介大学生的身份,焉能在尔虞我诈的商界里生存?他追求的不仅是一方小小的立足之地,而是完全的君临天下。
言归正传——这位以能知天下事而自豪的男子,轻轻松松地就查出了藤本裕也的地址以及电话号码,至于调查裕也父亲的职业与家庭状况,对叶来说更是如同探囊取物。
现在,叶正安坐在他的法拉利当中,距离裕也的家不过区区十公尺,手指则不疾不徐地在行动电话上拨着号码,准备铺设这场狩猎的第一道陷阱。
“您好,这里是藤本家。”
接听电话的似乎是裕也的母亲。
“您好,抱歉这么早就打扰您,敝姓齐藤,是补习班的老师,请问藤本裕也同学在吗?”
“是,是老师啊!”
母亲的语气顿时慌了起来。
“他在,我马上叫他来听电话。”
音乐响起的前一秒,一声“裕也!”的呼唤先传进了叶的耳里。机械音乐很快被切断,再度出现在听筒彼端的依然是母亲的声音。
“请问一下您特地打电话来,是不是因为裕也翘课还是什么的……”
叶连半秒打草稿的时间都不需要,便紧接着回答:
“没这回事,他都有准时来上课,只是昨天是交家长意见书的最后一天,但是他却一直没有交,所以我才打来问问看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马上去叫他过来。”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叶整整听了七遍的幻想曲。
决心不再与隆见面,已过了一个礼拜;距离第二学期开学,则还剩下一个多星期。
一面担心着该着手的暑假作业,裕也却总在中午左右出门,任双脚闲晃在书店、服饰店或是电玩中心,打发时间到晚上七点才回到家里。
裕也的暑假,变得像沙漏一般单调而无趣了。
与隆渡过的每一天,都是那么地新鲜有趣。尽管裕也保龄球和撞球的造诣始终原地踏步,还不时被隆笨蛋、笨蛋地骂个不停,但是…却仍是一段很快乐的时光。
浮起这个念头的裕也,却立刻摇了摇头。
(才怪,根本一点都不快乐!)
那个家伙教我玩那种同性恋的游戏,把我耍得团团转!而我这个傻瓜却一直没发现,还跟他接吻,让他碰我那里,我也傻傻地去摸他那里……天哪,我真是个大白痴!可恶透顶了!
裕也窝在冷气吹送的房间里,一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脑里翻来覆去净是悔恨的情绪。忽然,他被母亲的呼喊声唤回了现实。
“有电话找你!小裕,快下来接电话!”
“好……”
裕也翻身爬下了床,打开房门,却发现母亲就站在门外。
“是补习班打来的,说你还没有交家长意见书。”
我根本就没有报名补习班啊!
裕也满心狐疑,走下楼梯,拿起了话筒。
“喂,让您久等了,我就是。”
“裕也?”
裕也吃了一惊,连忙重新握稳话筒。
“您是……”
“你已经忘了我啦?我是隆的朋友齐田啊!”
一个星期前曾经在车中对裕也伸出“碌山之爪”的男子,此刻的语气却是堂而皇之的。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真的很抱歉,我那天玩笑开得太过火了。”
不知如何回答的裕也只能默不作声,叶却趁着这个空档开始猛烈施加压力。
“你不晓得我后来被隆骂得有多惨!也怪我当时不该酒后乱性,才会对你毛手毛脚,我也一直很想找个机会好好跟你道歉,偏偏又忙得抽不出时间如果不嫌弃的话,能不能让我请你一顿中餐表示歉意?”
“可是,这个……”
“隆一再告诫我,一定要跟裕也好好道歉。我今天正好到你家附近办事,所以打个电话看你在不在……好不容易找到你,就给我个机会吧?”
“这……”
“你家就在榆木台对不对?我现在……车就停在二丁目五十二番地,我看看……啊,你家是五十五番地对不对?”
“……是的。”
“搞什么嘛!原来已经这么近了。那我就在这儿等你罗!”
说完嘟的一声,电话就断线了。
“啊!?齐田先生!?”
尽管裕也着急地呼唤,听筒传来的却只剩“嘟~~嘟~~”的声音。
“这人怎么这样!”
裕也无可奈何地挂断了电话。此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发问了:
“老师说你每天都有乖乖去上课哦!那家长跟老师面谈是什么时候?”
听信了谎言的母亲用讨好的语气询问着,只觉莫名其妙的裕也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跟你没关系啦!”就迈开脚步准备上二楼。
真木曾经警告过我,叫我不准跟齐田先生有瓜葛的。
想到这里,裕也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干嘛要听那家伙说的话啊!
念头一转,他立刻改变路线,朝右走向了玄关。
“裕也,你要出门啊?”
“去跟补习班老师谈成绩的事。”
扯了一个漫天大谎,裕也便走出了家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辆银色的进口跑车,以及挡风玻璃后举起一只手打招呼的齐田叶。
驱车飞驰在日正当中的海岸线,叶用着猎人般的眼神,观察着在短短一个星期之间气质有了微妙改变的裕也。
“再过一个礼拜,暑假就要结束了对不对?”
叶提了一个引诱猎物开口的话题。
“你的暑假作业快做完了没?”
“没有。”
一个冷若冰霜的回答很快地掷了回来。
“怎么,你该不会是被隆那个坏学生给传染了吧?”
“不是的。”
这次的回答又多了几分固执。叶佯装没听出裕也逞强的口吻,继续说了下去:
“念书是学生的本份,玩归玩,该念的书还是应该念的。”
“我不在乎。”
又是一个倔强的回答。
“老实说,如果我真想做的话,那些作业我三天就可以搞定了。”
叶不自禁吹了一声赞叹的口哨。
“了不起……在隆的朋友里,你还真是另类!”
“过奖了。”
淡淡的一句应酬话,透着无奈的叹息。
“我从念小学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模范生,但是,我却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所以我才……”
“跟爱玩的隆做朋友,企图摆脱乖宝宝的形象?”
“咦?我跟您提过这件事吗?”
裕也睁大了双眼,不解地望着叶。看来,三杯黄汤下肚的裕也似乎将说过的话都忘得精光了。
“有啊,就在我们上次一起吃晚饭的时候。”
听到时的回答,裕也一瞬之间微微一愣,随即又羞得满脸通红。说过的话虽然忘了,发生的事似乎还留在他的记忆里。
“这或许就是原因吧!”
叶不着痕迹地将话锋一转。
“昨天晚上隆跑到我家里来,嘴里嚷着什么‘我再也受不了那家伙了’……隆那小子每次一发起牢骚来就是没完没了,害我被他吵得整个晚上都没睡好。”
裕也铁青着一张脸,彷佛受到极大的冲击。
“受……受不了他的人是我!”
低声说完这句话,裕也的武装便瞬时瓦解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真木是个同性恋……我……我也不晓得他说的游……游戏,事实上就是做爱……你一定觉得很好笑对不对?要不是他告诉我,我竟然一直都没发现。我真的是个大傻瓜……真木只是看我好骗,耍着我玩罢了……!”
叶凝视着裕也睑上的神情,以为他会掩面大哭,然而他却只是咬着嘴唇,强忍住了眼泪。
叶发现,这孩子比他外表看来要好强得多了。
撇开个人私心不谈,这样的一个恋爱对象,对隆而言或许是太沉重的负担。
“那你是因为隆欺骗了你,所以觉得伤心……还是气自己竟然被别人耍着玩?”
叶小心翼翼地下了一步最重要的棋。
“当然是生气,”
无知的小羊,毫不迟疑地便踏进了陷阱。
“我懂了,那我帮你多学习一点社会经验如何……”
温柔的外表下,恶魔正发出得意的讪笑。
“我不是个同性恋。”
碰了一个意外的钉子,叶又发现一项事实,这孩子的脑筋果然灵光得很。
“我也不是啊!我也会跟女人谈恋爱的。”
听到叶慢条斯理的回答,裕也恰如意料中地睁着一双无邪的大眼睛,发出一声问号:“咦?”
抓住这个机会,叶立即就发表起高论来了:
“性向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同性恋,另一种是异性恋,这你应该晓得吧?”
“啊……其实,我不是很了解。”
“所谓的同性恋呢,就是指男人和男人,以及女人和女人这两种同性间的性行为,而异性恋,指的就是男人和女人的性行为。”
“是……是这样的啊!”
“然后像我这种男女都OK的人呢,就叫做双性恋。”
叶瞄了裕也一眼,示意他有问题可以尽管发问。
“齐田先生,那你……有结婚的打算吗?”
叶差点没有爆笑出来。
“结婚这种行为,是人类社会为了确保生殖活动而创造出来的一种仪式。至于将结婚扣上道德、伦理的大帽子,我认为纯粹是那些没有安全感的男人,为了保证女方生下来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的种,而编派出来的狗屁不通的谎言。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我并不打算结婚,也没有必要结婚。”
“可是,你刚刚……不是……”
“做爱是另外一回事,就跟品尝美酒、美食是一样的,目的只是追求肉体上的愉悦而已。”
“可是,这样不是有点……”
“以一般社会的价值观来看,的确不是‘模范生’的行为。”
正如叶预期的,裕也对这句话产生了极大的反应。由于他对“模范生”这个字眼特别反感,竟不知不觉认同了叶的理论。
叶如恶魔般的低语又在此时乘胜追击:
“话虽如此,如果对无知的小女孩伸出魔爪,或是将奋力抵抗的高中女生霸王硬上弓,那就叫做犯罪了。像我这样双方你情我愿,还必须受到社会上所谓伦理道德的谴责,你觉得说得过去吗?”
要打破叶的论调,除了要具备哲学系大学生的逻辑能力之外,更必须拥有坚强的信念。尽管裕也成绩优异,但也不过是个高一小男生罢了。此外,他还比一般青少年来得更单纯、更不懂世事。
叶面对沉默的裕也满脸堆笑,一面试着将猎物更往自己口中引进。
“当然,我也不是来者不拒的,我也是要凭感觉的,要看我是‘喜欢’、还是‘讨厌’那个人。讲得露骨一点,只要是我‘喜欢’的对象,我就会有想跟他上床的欲望。接吻、拥抱、进一步合为一体,我觉得都是自然而然的。嗯……我这样讲你或许不懂,简单地说,就是想XXX的意思啦!”
“孤男寡男”的车内,叶在裕也的耳边呢喃着猥亵的话语,果然让裕也霎时满脸通红,整个身子也僵硬得像座石膏像。
叶在心中暗叫一声:“到手了!”
今天,你的贞操就是我的了。从今之后,我会好好地调教你,让隆那颗为你情窦初开的心彻底绝望。别怪我无情,同性恋者的爱情原本就没什么好下场的,我这么做,也算是给你上了一课啊!
等到下次隆再见到你的时候,包准你已经脱胎换骨了,你原本那颗国宝级纯洁的心灵,也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恶魔。
叶的如意算盘打得很精,然而……他对裕也的了解却是太少太少了……
男人领着少年,在沿着湾岸的一间奢华餐厅用了午餐,一边也不忘轻描淡写地解说道:此地可不是一般的高中生有缘踏进的场所。接着,又带着少年来到一间有赌场风情的游乐中心,掏出将近日币五万元的金额任他游玩……原本也想邀他共享游泳的乐趣,却毫无余地的被婉拒了(看来,这位模范生似乎是个旱鸭子)之后来到的场所,则是一个人声嘈杂的俱乐部。
如蜂蝶般穿梭此地的,净是些外表成熟、内在无知的青少年,虚华的外表下不知藏着多少父母的眼泪;而另外一种人,则是淌着口水准备与这些青少年一夜风流的花花公子或女郎。要为一个希望舍弃固有形象的模范生洗脑,这个地方是再恰当不过了。
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眩目七彩雷射的沐浴下,叶以熟练的步伐走向包厢,一只手当然不忘搂住裕也的肩头。
对着走上前来的侍者,叶各点了一杯渗水酒和双倍的鸡尾酒,同时递上与会员证同义的入场券。
在强烈的音响与灯光轰炸下,裕也的大脑很快便失去了正常的运作,就连手中那杯加了威士忌的可乐含有极高的酒精含量,也浑然不觉。看他将杯中饮料一口喝干,叶这次则为他加点了一杯不含酒精的可乐。
“我们去跳舞吧!”
音乐远远胜过人声,因此叶是用肢体语言来示意的。扯着犹疑的裕也,叶来到了舞池中央。
对着像个木头人般呆立的裕也,叶用尽了耐心从最基础的踏步教起,口中不忘时时吐出称赞与吹捧的话,让裕也原先的恐惧一转为尝试新事物的喜悦……
一再强调自己是个运动白痴的裕也,其实运动神经尚称中等,身体也不像一些沉溺于声色犬马的青少年那么僵硬,他之所以害怕运动,或许只是纯粹心理作祟。他不是不会动,只是不习惯动罢了。
纵然还有几分生硬,裕也的舞姿已不再像个跳土风舞的小学生了。叶一面注视着他,一面盘算着如何提升他的魅力,此时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肩。
转过头去,两个活生生的“教材”正举起手来向他说“嗨……!”
这两人是一对合法注册的夫妻,妻子是知名的模特儿,喜欢与情人、丈夫偶尔玩玩三人行的游戏;丈夫则是个电视制作人,以一枚婚戒换取了尽情享受同性恋情的自由,对这样没有爱情介入的婚姻十分满意。以世人的眼光看来,这两人实在是败德的最佳典范。不巧的,他们也正是叶交情甚笃的酒肉朋友。
叶也抬起手打了个招呼,随即将美佐子拥进怀里,交换起一个热烈的吻。唇舌交战之际,一只手老实不客气地在女方背上游移,一只手则搓揉着她的臀。“问候”完毕之后,接下来则轮到丈夫秀二了。两个男人带着微笑贴上彼此的双唇,舌尖放荡地交缠、掌心也在彼此的胯间抚弄一番后,这才拉开了距离。
被丢在一旁的裕也,只是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三名男女。叶向他眨了眨眼,并带领他们一起进入包厢。说巧不巧,狂乱的舞曲也在此时变换成适合跳贴面舞的慢曲了。
“很久没碰到你们了嘛!”
叶拉着秀二在他旁边坐下,开始寒暄了起来。
“就是说啊,自从在‘拉丁’那次之后就没见过了。”
“听说你拍的那部连续剧反应不错哦!”
“嗯……马马虎虎啦!不过以那种演员阵容,这样的成绩已经算差强人意了。”
“你对选角有意见?”
“我知道要求现在的演员演技好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也不能差成那样吧!我看那些家伙,八成连学校的话剧都没演过。不会演倒还罢了,偏偏有些人又夸张得要命,活像在演舞台剧似的,真让我忍不住要破口大骂!”
“哦……你说的是某某人和某某人吧!”
“还有些丑人爱作怪的,要求我们所有镜头都要柔焦!”
“啊哈哈……!你说的是那个玉女对不对?”
“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还敢学人家耍大牌!我是敢怒不敢言啦,我可不想把自己的戏给毁了。”
“好了、好了,别这么多怨言啦!好歹你也是F电视台黄金时段的制作人,不多花点心血做节目,怎么对得起普天下的观众呢?”
当然,这段让裕也一头雾水的对话也是故意说的。趁着三人润喉咙的空档,叶这将话题掷向了裕也。
“这两位就是我很‘喜欢’的朋友。这位女士是名模糸川美佐子,不过她在户籍上的姓名是泽口美佐子。你或许听过她吧?她也有出过写真集哦!然后这位男士叫做泽口秀二,是在电视台做连续剧的。他们可是各自拥有一片天下的银色夫妻哦!”
美佐子和秀二皆是不逊于叶的情场老手,看叶身边居然带着一个清纯的小男生,他们当下便洞悉了他的意图。
“你好,我叫做美佐子,那个是我老公,坐在他旁边的是我爱人——哎呀,我怎么说溜嘴了呢?对不起哦,阿叶!”
美佐子一边嗲声嗲气地说着,一只手却放上了裕也的大腿。
叶微微露出苦笑,颇有默契地善加利用起美佐子的“说溜嘴”:
“这两个人都是走在潮流最前端的自由主义者,他们幸福的婚姻生活可是羡煞了所有人啊!”
“就是啊,我们可是靠爱欲和艺术过活的!”
“艺术要是少了爱欲,就只是自我满足罢了。”
“爱支配着人类一切的冲动,也是无可取代的精力来源,秀二,你说对不对?”
“想爱与想被爱的欲望,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要将这种欲望用伦理或是规范来约束,那才叫做违背常理。叶,你认为呢?”
秀二将在大学艺术系修得的理论,用一个吻来具体实践……被选做实践对象的叶,则摆出一脸老古板的表情,不置可否地接受了这个吻。
“够了,裕也可是现今只有博物馆才找得到的清纯高中生,我们这种过份开放的生活方式,可是会把他吓坏的。”
叶一反常态,拒绝了进一步的肌肤之亲。人类可不是反射神经迟钝的填鸭,一时将大量食物塞进口中,是会原封不动地吐出来的。更何况,叶的企图又是改变裕也的人生观,所以自然要多给他一点咀嚼、消化的时间。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叶可是清楚得很。
“对了,你们能不能帮我招呼一下裕也?我得去打个电话。”
“好啊,要我招呼到早上都没问题。”
“别说笑了,我五分钟就回来。”
“你还这么不死心,一天到晚热线轰炸?”
“是谈工作的事啦!”
裕也不自觉地目送着叶,耳边至近的距离却忽然传来美佐子的一声“裕也”,害他惊得连忙转回头去。
美佐子用着再正经也不过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裕也说道:
“你可要千万当心,齐田叶是个惹不得的花心大少!别听他满口甜言蜜语,他对谁都是这么说的。在他心里情人和床伴是两码子事,情人以外的交往对象都只是他的点心,他的真心永远只留给主菜,点心是可以尝尝就扔掉的。而他早有了一个至死不渝的心上人,叫作‘真木千里’,是个发型设计师!”
裕也因为听到了熟悉的名字而微微一震,美佐子却误会了他惊讶的原因。
“你现在知道了吧?不管他给你灌了多少迷汤,他爱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真木千里。而且,他们从高中时代就认识了,叶却连他的手都没牵过。你瞧,那匹大色狼居然能忍这么久,这可是真木千里才能享有的特殊待遇!所以说,不管叶的话有多动听,那都只是为了玩弄你的身体罢了,就算你对他付出多少感情,都不可能得到他的回应的。不过话说回来,又有谁能逃过他的温柔陷阱呢?”
接着,美佐子又提供了一个对裕也如同晴天霹雳的情报。
“你不知道那个男人有多贱,他连千里的弟弟都不放过耶!”
当裕也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你们在聊些什么?”
齐田笑着说道。
“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原来还真的是谈公事。”
“是你自己不信的。你还没回答我呢?瞧你们聊得这么起劲。”
“我们正在探讨色情与艺术的关联性!”
美佐子的编谎功夫也是一流的。
“这个小男生头脑不错哦!比起一般的大学生开窍多了。”
此刻,音乐又再次释放出洪水般的声量,美佐子也随即站起身来,向裕也挥挥手以示道别,再将手伸向了法律上的夫婿。泽口秀二拍拍叶的肩头跟着站起,短暂地瞥了裕也一眼,嘴角露出嘲讽的微笑,便搂着妻子的腰走进了舞池。
裕也怔怔地望着两人,却听到耳畔有人轻声说了什么。
“咦?你是跟我说话吗?”
“你们刚刚真的是在谈那么严肃的话题?”
在高分贝的肆虐之下,裕也仍然勉强捕捉到了叶的疑问。他随即点了点头,将嘴凑近叶的耳边,提高音量说道:
“其实,我真的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压根儿就没听分明的叶,却敷衍地大笑了数声,将手臂围上裕也的肩。
“离开之前,再陪我跳几曲如何?”
裕也顺从地点了点头,乖乖随叶走上了舞池。
老实说,裕也此时巴不得赶紧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思索一下方才美佐子透露的情报;然而,裕也却很怕叶会发现美佐子对自己说了什么、自己刚刚又听到了些什么。
努力了三十分钟之后,裕也终于体力不支、瘫软在地。裕也在叶的搀扶下坐回沙发休息,他一面喘着,一面想:刚刚听到的都是真的吗……齐田先生喜欢的人是真木的哥哥,而他却又和真本在交往……
(等等,“交往”指的是什么意思?不对,美佐子小姐刚刚用的是“不放过”这个字眼……那就是说,他们之间有肉体关系罗……?真木他,和齐田先生……?)
“裕也?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裕也闻言摇了摇头。
“你的睑色不太好耶!那我们出去好了。”
裕也的确很想逃离这个能震破耳膜的吵杂环境,但他更希望摆脱的,却是充斥在脑海中,关于齐田与真木的想像。
齐田就像个没事人似地,堂而皇之触犯着酒后不能驾车的条例,更在拥挤的车阵中以违规的速度自在穿梭着,让裕也一路上提心吊胆。原本还没那么不舒服的,这下却真的恶心起来了。
“齐……齐田先生,不好意思--”
“嗯?怎么了?是不是想吐?”
“有、有一点。”
“这样——真伤脑筋,你稍微忍耐一下哦!”
叶一面用关怀备至的语气安抚着裕也,一面驱动着法拉利的方向盘,奔向那间事先挑选好、适合尽情料理掌中猎物的饭店。
一句“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下好了”,叶便将裕也带进了饭店的房间。昏昏沉沉的裕也虽然似乎发现到自己身在何处,倒也未曾抗拒。有了裕也身体不适的借口,叶堂而皇之地让裕也横卧在床,动手解开他衬衫的钮扣、长裤的裤头,裕也却依旧任凭摆布。
尽管裕也四肢瘫软地陷在床垫之中,但从他的气色看来,似乎身体状况并没有先前口中说的那么差。
叶将自己的领带松开,轻轻在裕也身侧坐下。
猎物乖乖躺下了,接下来,我该从哪个部位吃起呢?是他那总说着无邪的话语,却更撩人心弦的双唇?还是该先对他倾吐虚伪的爱语,让他从接吻开始品尝性爱的欢愉?或者可以省下这些过程,直接将他的纯洁据为己有也不坏。当他为惊愕、屈辱与羞耻而切切哭泣时,我大可责备他的无知、批判他的矫情,在他受伤淌血的伤口上多添几道血痕,然后再让那无垢的肉体深深刻印上肉欲的记忆,从此坠落万劫不复的深渊?
爱不过是种虚幻的想像,这个世界是借由斗争在转动的。头脑好的人、握有权势的人,理所当然应该支配弱势的人。若是不甘心被支配,那就去争吧!不管那些忠孝仁爱的理论说得多么冠冕堂皇,都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事实。所以,你今天之所以成为我的猎物,完全是因为你的脆弱、你的无知、你的纯洁与你的愚昧,怨不得我啊!
“要恨,就恨你自己吧,不过至今领教过我床上功夫的人,倒是没人有怨言就是了。”
叶低声说了一句。
如待宰羔羊般的裕也,还因为鸡尾酒的效力沉沉睡着。
“我可不喜欢看到人家又哭又喊,所以趁你睡得正熟,我就不客气地开动罗!”
在被褪得一丝不挂之后,裕也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真是头毫无戒心的小绵羊啊!”
叶不禁为这种不费吹灰之力的空虚感露出苦笑。一面也敞开身下那具稚气未脱的肉体,将凡士林涂向双腿之间秘密的蓓蕾。
“嗯……”
裕也轻轻呻吟了一声,扭动了一下身躯,双眼却依然是紧闭的。
为了防范将来可能以伤害罪被起诉,叶用尽一切耐心企图松弛蓓蕾的矜持。
当裕也无邪的鼾息渐渐化为甜腻的喘息,进而更发出令人心痒难耐的叫唤时,叶终于准备接受这份祭品了。就在这个时候——
“不行!”
裕也听来十分清醒的语气,让叶霎时之间僵住了。
“这种事是不对的。”
叶望向他的脸庞,发现他的双眼仍旧是闭着的,然而——
“你不能这么做,这样子太卑鄙了。”
难道他一直是醒着的?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就是性行为!当然…我并不是讨厌真木…我是喜欢你的……可是,因为你欺骗了我……所以我才会……”
叶怔怔地望着裕也抬起双臂,绕上自己的颈项,又将自己朝下拉近,主动覆上双唇,缓缓伸出舌尖…战战兢兢地、百般温柔地,挑逗着自己的舌。
那是一个尽管笨拙、却充满了深情的吻……
听到裕也“嗯…”地哼了一声,叶才发觉自己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体内。
“啊…不行,别…”
裕也娇喘了一声,下一秒却猛然睁开了双眼。
“……齐田先生?”
“没、没错,是我。”
叶反射性地应了一句。裕也啪哒啪哒地眨了眨眼,冷静的表情似乎已摸清整个状况。
“这样…是不对的。”
裕也用再清晰也不过的口吻说道。
“齐田先生,你不是喜欢千里哥吗?”
说完这句话,裕也便随即闭起眼睛,再次发出规律的鼾息……
“这孩子…该不会是睡傻了吧?”
环绕在叶脖子上的双臂,也缓缓滑落、滑落,“啪”地一声重新落回床垫。
“……不会吧……真的假的?”
再如何无法相信,事实就摆在眼前。
“小鬼……你该不会是有什么神明护体吧?”
看着全裸的猎物一脸无邪睡得正香,大野狼也失去了食欲。
“没想到,我会栽在这种小鬼手里…”
叶一面为自己的窝囊苦笑,一面从裕也身上缓缓移开。然后,他又自嘲地笑了。
裕也今天得以保留纯洁,竟要归功于叶心中硕果仅存的一方净土。那是一句让叶肆虐的念头瞬间瓦解的咒语。叶也心知肚明,告诉裕也这个秘密的人,十之八九就是美佐子……
“也罢,我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人类庸人自扰的心理,叶可是清楚得很。
裕也在全身酸软的感觉中醒了过来,但还想赖床的欲望太过强烈,于是他又闭上了眼睛。
然而,陌生的环境却打扰了他的睡眠。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
身下的并不是自己的床,这里也不是自己的房间,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裕也撑着沉重的头坐起身来,才大吃了一惊。
(齐田先生……?)
由于起身得太猛,两人分享一晚的被单便被扬起,枕边人的上半身……裸露的上半身顿时一览无遗。
不消将被单与毛毯掀开检视,裕也随即发觉自己同样是全身赤裸。
(咦?……怎么会这样?)
头脑一片混乱的裕也,二话不说便火速跳下床,在散落一地的衣服当中依序找到自己的内裤、T恤、外裤与袜子,匆匆忙忙地套上,便飞奔出了房间。
叶自始至终躺在床上装睡,却把这一切都收进了眼底。
(我已经掷完骰子了,隆,接下来,就要看你……和裕也两个人的造化了。)
“需要编出这么多借口来安慰自己,看来我也差不多该收山罗!”
叶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又发出一声短暂的苦笑。他拾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烟盒,点燃了一根。
“或许,这就是我的报应……”
多年坚持着一份没有回报的感情,叶总惯用游戏人间的方式抒发内心的苦闷……终于,空虚的感觉胜过了一切。或许,是这份对真木千里的爱意该入土的时刻到了,或许,叶该试着飞向另外一片天空,然而……
“转眼…十年就过去了…”
早已习惯将千里放在心里,如今说要寻觅另一个至爱,又是谈何容易。
“……搞不好,我一辈子就是这样了。”
自嘲也好、叹息也罢,对叶来说已分不清是苦是乐。
“我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傻子。”
叶笑笑结束了这段自省,翻身下床。
九点一到,叶便必须投身于工作会议,又是一个忙得不可开交的日子。
当叶不着片缕的雄伟身躯移步浴室之时,裕也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孩子们的恋爱,本就应该让孩子们去烦恼。叶认为,自己之所以一时动了插手的念头,完全是因为藤本裕也和从前的千里有那么几分相似。
……叶会一反常态、让煮熟的鸭子眼睁睁地飞走,恐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裕也从饭店落荒而逃之后,最先经历的情绪便是身处异地的不安。不得已向路人询问出最近的公车站牌,几经波折总算搭上了电车。摸摸身上的荷包,所幸仅存的零钱还够回家,裕也这才松了一口气。
安心的时间并不长,随着电车摇摇晃晃,一个更重大的问题开始困扰着裕也。
……昨天晚上,我好像跟齐田先生发生关系了……
所有的记忆,只限于醉了、困了、睡了,以后就是一片空白。就算想经由身体找出蛛丝马迹,未尝过禁果的少年也看不出自己是否异于平常。尽管如此,裕也却认为现场状况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与裸体的齐田叶躺在同一张床上,这不正是代表着……
裕也的思绪绕着这个念头直打转,等乱得找不出头绪的脑袋总算找出一个成形的焦点时,电车已即将开到他好不容易熟悉的城镇了。
之前,齐田先生对我毛手毛脚的时候……
那时候,真木对我说了什么?他说“不要接近那个家伙”……他再三告诫我,不准接近齐田先生……当时他那么说,是因为知道齐田先生是这种人……这么说起来,昨天碰到的那个女模特儿也有提到齐田先生跟真木的关系……难道真木是因为从前有过跟我昨晚相同的遭遇,所以才好心警告我的?
裕也一边想着真木的话,同时也想起了健康教育课堂上老师说过有关爱滋病的注意事项。
性行为是爱滋病的主要传染途径之一,虽然戴保险套可以有效防止感染,但还是必须避免和拥有多数性伴侣的对象发生关系……
我记得齐田先生说过……只要是喜欢的对象,他都来者不拒……
这么说来……?
在电车到站、车门打开的同时,裕也便像离弓的箭般直奔了出去。
听到门铃叮叮咚咚地死命催促,门板也乒乒砰砰响个不停,隆不禁暗骂门外访客毫无耐性。他打开门锁,一脸不耐地将门推开。
“对不起!”
裕也随着门开喊了一声,发现应门的是隆,随即又低下头去。
“不好意思……”
“怎么回事?”
隆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发现裕也的神色不对劲,他不仅脸色发青,带着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纤瘦的双腿也不停地打颤。
“先进来再说。”
隆的建议只让裕也的头更低了几分,双脚却留在原地分寸未动。
“喂,进来呀!”
隆提着裕也的后领硬将他拉进了家门。
“快来呀!等等,先把鞋子脱了。”
领着像随时都要晕厥的裕也,两人来到客厅的沙发坐下。
“要不要喝可乐?”
裕也轻轻摇了摇头,这才下定决心开口说:
“齐、齐田先生他……”
“叶?你跟他见过面了?”
“……嗯。”
“他是不是又对你怎么样了?”
“……嗯。”
“他对你做了什么?”
隆并没有发觉到,自己问话的语气是多么骇人与低沉。
“我、我想……问你知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在帮人做爱滋病筛检?”
从裕也畏畏缩缩的口吻及话语,隆明白了一切。
“那个王八蛋……!”
在怒吼出这句话的一瞬间,隆的脑里已充斥了痛扁叶一顿的念头。同时,隆的身体也向电话飞奔而去。手指急切按下的,自然是叶片刻不离身的行动电话号码。
电话一被接起,隆立即破口大骂:
“妈的!你对裕也做了什么,”
“我现在在开会,有事待会儿再打来。”
冷淡的口吻,对隆的怒火无疑是火上加油。
“我现在马上就过去宰了你!你最好先准备好遗书!”
“要是你真的那么重视他,就不该给别人捷足先登的机会。”
又是一个冷淡的回答,电话随即“哔”的一声就断线了。隆狠狠将听筒往地上一掷。
“算你有种~!”
气话归气话,隆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能知道叶现在身在何处。原本要给叶吃的拳头,只得发泄在无辜的电话机身上。隆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目光直射裕也。
他那外表看来完全不像与自己同年的同学,正诚惶诚恐地瑟缩在沙发的角落。
“妈的……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不是一再警告你,不要接近那个家伙!”
裕也蜷着身子,双肩不住地颤抖着,整张脸几乎都要贴到胸口了。
“你明明记得我说的话,却还傻傻跟他走!”
一股不可言喻的冲动瞬间掳获了隆。在愤怒、悔恨的情绪交集之下,隆扑向裕也,将他压倒在沙发上,过猛的力道使两人相偕滚落在地,隆又粗暴地覆上裕也的唇。
“不要!”
裕也的反应是抵抗。
“不、不要这样!”
裕也手脚并用,一心只想将隆推开。
“……只跟我的!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你、你在说叶么!快住手!”
“但是——你却让叶碰了你!你是我的——”
隆强行扯下死命挣扎的裕也的衬衫,力道之大使钮扣几乎要脱线而飞。接着,隆又褪去了他的裤子。裸里在隆面前的雪白胴体,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吻痕,但此刻的隆完全丧失思考能力,所以根本没发现这个事实。
“你应该是属于我的!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喜欢你的人是我啊!你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隆满心只想用自己的爱抚抹去眼前肉体曾受过的蹂躏,只想用同样的行为,来否定另一个男人曾侵犯这具躯体的事实。
所有的抵抗,都在蛮力下失去了效应。隆将自己激昂的勃起抵进裕也体内。
“好痛,”
裕也的惨叫声,在失去理智的隆耳中听来仍旧凄厉。
“好、好痛,求求你不要…”
挟杂着啜泣的呻吟,将隆的理性唤回了几分。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响了六声之后,电话答录机便开始作用,“我们现在无法接听电话……”的机械语音开始流泄,接着便是哔声与开始录音的机械声轮番响起。
“是我。我本来想跟裕也建立更深的交情,可惜并没有成功,所以你也不必犯杀人罪了。”
叶说完这段话后,电话又再度断线。
剩下的,是一片穿插着气喘吁吁声的寂静……
激动过后,隆感到全身的关节都像生了锈的齿轮,不自觉将颈子左右扭了扭。接着,他望向被压在自己身下的裕也。裕也睁着一对噙满泪水的眼睛,也抬头望着隆。
“听他这么说……好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哦…”
听到隆的结论,裕也轻轻点了点头,视线缓缓滑向自己与隆紧密贴近的下半身。
“可、可不可以……先放开我……”
“啊……哦……”
两人满脸尴尬地分开,背对背开始整顿凌乱的服装,随即便不知所措地席地而坐。
“谁叫你,说得好像被怎么样了……”
隆低声说了一句。
“……我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光……光溜溜地躺在床上……而且齐田先生又……睡在我旁边……”
裕也用蚊子叫般的声音嗫嚅地反驳道。从声音听来,此刻的他想必是满脸通红。
“你连自己有没有被上都搞不清楚吗?”
“嗯……对不起。”
“算了……这也难怪,之前你可是连接吻经验都没有的乖宝宝啊!”
隆这一句不带轻蔑的叙述,却让背后的裕也全身一震。
“我、我要回家了。”
裕也的声音是那么地冷漠、那么地充满戒心。
一个声音在心里告诉隆:不能就这样放他走!
“等等!”
在门带上的前一秒,隆逮住了拼命只想逃离此地的裕也。
“你、你想做什么!”
面对这句发自恐惧的质问,隆的回答只是“别这么急着走。”
接下来的话,却还尚未在隆的脑中成形。他究竟该说些什么,又想说些什么,又是为什么将裕也挽留……
而此时的裕也,则为自己无法甩开隆握住肩头的双手感到困惑。
这个家伙是个同性恋,拿游戏当借口对我做了那么多不应该的事,甚至还想把我……我应该是恨透了他才对,为什么现在却不揍他一拳,好赶快脱身呢?
抱着满心纠缠的疑问,两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忘了言语、也忘了动作,只是呆立在原地。
“其实我、我……”
隆勉强挤出一句发语词,但接下来的话依然是没有着落。
“妈的,我应该怎么说才好呢!”
裕也的、心也乱了。这是一个比解不开的方程式更叫人头痛的难题,裕也甚至弄不清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上次……在KTV里面……”
裕也尝试打破僵局,却被自己的话羞得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那时,他告诉我这就是性行为,我一时之间气得什么都忘了,现在想起来……当时他用嘴帮我……那感觉真的好好……
“我、我要回家了。我又不是心理变态,男人跟男人抱在一起,真是恶心透顶!”
然而,裕也却心知肚明,这句话是多么无耻的违心之论。光是回想起当时的感触,就已足以让裕也欲火焚身了。
那种感觉根本一点都不恶心……这么说来,我也是个变态……
“怎么办……”
原本只是心中的呢喃,却不经意地冲口而出。这一句意外的疑问,却让裕也即将决堤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你要负起责任!我本来不是个同性恋的……都是因为你!!这都是你害的!”
“负、负责…”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指控,隆满脸不知所措地别开了头。裕也一把扭住他的领口,使劲地撼动着。
“你要怎么赔偿我!你为什么要让我也变成变态!为什么……!”
裕也咬牙切齿地对隆吼叫着。这些都是他并不想说出口、却在此时此刻不吐不快的话。
“为什么我跟你接吻的感觉会那么好?就连那种游戏……为什么?我是个男的,你也是啊!这样怎么会正常呢?简直太奇怪了!但是……为什么我却……?我一点都不明白!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接吻……这种事情,跟对象是男是女是没有关系的。”
隆的浏海整整覆盖住他一半的脸,底下露出的嘴唇支支吾吾地说道。
“问题只在于感觉好不好罢了。我之前唯一一次觉得接吻恶心,是在被一个女的强吻的时候……我当时还想干脆吐在她嘴里有多好。做爱也是一样的……”
“我不希望自己变成同性恋!”
裕也歇斯底里地嚷了回去。
“的确,一般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隆回答道:
“……但是因为我家的状况跟别人不大一样,所以我从来没有去想过这种问题。”
“跟别人不大一样?”
裕也的口气很显然是不自觉冲口而问出的。
“这是我的感觉啦!我妈妈离过两次婚,现在那个是她第三任老公,我哥哥又因为同性的恋人去世而自杀未遂,我又是个双性恋者——就连我的亲生爸爸,都是丢下我和妈妈,跟外面的狐狸精跑掉的。”
“……这、这么说,的确跟一般家庭不大一样。”
“我是不在乎啦!”
隆微微地扬起嘴角苦笑,看在眼里的裕也却觉得心都绞成一团了。
“我喜欢我哥哥,所以可以接受他的性向。而且,叶这个人其实也满不错的。”
隆感到裕也霎时间竖起了耳朵,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在你这种道德挂帅的人的眼里,我大概跟病毒没两样吧!”
或许,是因为隆那又带笑、又带哭的语气,裕也不禁问了:
“……是真的吗?”
“嗯?”
隆抬起头来,裕也却躲开了他的视线。
“你、你和齐田先生……是不是有发生关系…”
“你怎么知道的?”
这句反问的意义,其实就是肯定。但裕也却没有受到意料中的打击。
“有人告诉我的。”
裕也这么回答。
“是叶吗?”
“是齐田先生的一位女性朋友。”
“那小子到底带你去了什么地方?”
“嗯——是一间叫作‘BEBONE’的俱乐部。”
“他竟然带你去那种龙蛇杂处的店?”
“音乐声大得我耳膜都快震破了。”
“笨蛋,那可是间专门找一夜情对象的店耶!要是你一个人去的话,铁定会被抓去轮上!”
“轮上?”
“就是强奸的意思啦!”
“强、强奸是指……”
“连这你都不知道吗!就是被强迫做那档事的意思!”
“……真木,你有被强奸过吗?”
“废话,当然是没有!这还用问!?”
“因为你好像对这种事很清楚嘛……”
“拜托,这是常识好不好!我真觉得莫名其妙,像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大白痴,竟然没被叶给吃掉,真是奇迹!”
隆不耐烦地搔着满头金发,忽然,他皱起了眉头。
“哥哥跟我说的难道……”
“什么?”
“没有……我想起我哥之前说过,这就是恋爱……”
“?”
“我告诉我哥之前被你甩过一巴掌的事,也告诉他我很生气,然后他就说,这种感觉叫做喜欢……”
“…什么意思?……谁喜欢谁?”
“他的结论是说,我八成是爱上你了。”
大惊失色的裕也连忙抬起头来。
“……真的是这样吗?”
“我也搞不清楚。”
隆低头凝视着裕也。
“但是……或许他说得没错。”
“这、这样不好啦!”
裕也慌慌张张低下头去,连耳根子都羞得通红了,看得隆不由得怦然心动。
“我想吻你。”
裕也的耳朵比方才更羞红了几分。
“我绝对不会再跟你接吻了!”
“但是我想。”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隆一把抱住仓皇想逃的裕也,二话不说便将双唇凑了上去。至今未曾感受过的甜蜜电击,霎时贯穿了隆的全身。他用舌尖撬开裕也的唇瓣,大剌剌地长驱直入,肆无忌惮地逗弄着裕也湿润的舌块。
裕也纤弱的身躯颤动着,口中也发出喘息。
“你讨厌我的吻吗?它让你觉得恶心?”
“……就是因为不讨厌,所以才伤脑筋啊!”
听到裕也愤怒的吼声,隆深锁的愁眉总算展开来了。
“那就好办了,只要你也喜欢上我,事情就解决了嘛!”
“……啊?”
“不过,我想你大概已经喜欢上我了。之前你被叶毛手毛脚的时候,不是觉得很恶心吗?但是跟我就不会对不对?这就表示你其实是喜欢我的。”
“我、我不相信……都是你在说的……”
“你就信我一次吧!我现在觉得心情好得不得了,总觉得……这个地方热烘烘的。”
说完便将裕也拥入自己比他宽广又厚实的胸膛,紧贴在自己所说的“那个地方”。然而,包围裕也的却是一片慌乱。
这样太不正常了,我们不应该抱在一起的……但是,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讨厌,我应该要抵抗才对的,我为什么却一点都不排斥这样的行为?
“我喜欢你,裕也。嗯……谈恋爱其实一点也不可怕,这种感觉……更是棒呆了。”
裕也耳边听着隆不知所谓的呢喃,心里却不断重覆着“伤脑筋”、“怎么办”这类的疑问句。
还有六天,暑假就要告终了。
而裕也和隆却在这天,开始了恋爱这场青春大冒险(?)……的样子。
“我决定还是要来做了。”……
这是离开学倒数第五天的早晨。
被门铃吵醒的真木隆来到玄关,发现一脸毅然表情的藤本裕也站在门前,脚边还放着一件硕大的行李。
“你是打算搬过来住不成?”
隆随口问了一句,却得到裕也点点头的答案。
“真的假的?你要嫁到我们家当媳妇吗?”
一天前才刚发觉自己爱上裕也、同时也尝到了恋爱的甜蜜滋味的隆,两眼发亮地喊道。年方十六岁的他早已是身经百战的花花公子,“媳妇”这个促狭的字眼不过是冲口而出罢了。
“当然不是!”
裕也满心不耐地顶了一句,脸上丝毫不见平日应有的羞红反应——不,或许是因为提着沉重的行李走这么一段路,他的脸颊的确红得像熟透的蕃茄,但是却跟隆一时的妄想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我不想在家里做,所以全部都带来了,我想五天应该差不多可以做完,就麻烦你家借我待五天吧!”
“全部带来……你到底要来做什么?”
“暑假作业啊!”
裕也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我虽然已经决心不再当模范生了,但是我不喜欢违反规定,所以暑假作业还是要做。”
“所以……你决定在我家做?”
“在家里做作业会被我妈知道,我不想见到她高兴的样子。而且我每天熬夜的话,她一定会念个不停的。”
“你的意思是……要在这里熬夜把作业赶完?”
“我不会要求你让我抄的。”
“就算你想,我也没东西给你抄啊!”
“那你可以抄我的。我觉得数学作业还是一起做比较保险,你们班的数学老师是阿部对不对?”
“是……没错啦!”
如此这般,裕也便开始盘据在隆家中的客厅,打开那原本准备让人花一个暑假时间去完成的公立大学应考班作业。
裕也是早上八点过来的,在隆发现时钟已走到中午,建议两人可以一块吃个泡面之前,裕也整整四小时都一言不发地写着作业。用两分钟将三分钟完成的午餐解决,裕也随即又埋头苦干了起来。
“喂,吃完饭马上做功课会变成猪哦!”
隆在一旁捣蛋着。
“没听过这种说法。”
裕也的回答却非常冷淡,手像个机器人似地在纸上振笔疾书。一个小时过后,隆又说了:
“喂,要不要喝可乐?”
“不要。”
又过了一个小时,隆锲而不舍地又问:
“喂,要不要吃洋芋片?”
“不要。”
时钟的时针又走过了一格。
“裕也,稍微休息一下嘛!”
“没时间了。”
“一口气要做完这么多作业,脑筋会秀逗哦!”
“怎么可能。”
“你会生病的!”
隆伸手将桌上的作业簿合上,却马上又被翻开。裕也不动如山地继续解着习题,一边说道:
“请你不要打扰我!我要把一天四小时、四十二天一百六十八小时的份,在一百二十个小时之内完成才行。”
看来裕也是认真的。
“这根本是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嘛!”
“我会想办法克服的。”
“……你不怕会死?”
“死不了人的。”
“比起不喝水、不睡觉会死得更快哦?这种……作业这种鸟东西,值得你赔上性命吗?”
“吵死了!”
大声吼回来的裕也,不仅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瞳孔中还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跟隆所熟悉的那个含羞带怯的裕也简直判若两人。
“一天睡两个小时,五天我还撑得过去!一百六十八减一百二十再加十就等于五十八!加上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就要再加五个小时,所以剩下的六十三小时,我必须在开学一个礼拜之内把它消化掉!我全都算得好好的了!所以你不要来浪费我的时间!”
隆被裕也的气势吓得愣住了,只能畏畏缩缩地问道:
“何必做到这样……你不是不想当模范生了吗?”
“没错。”
“那你干嘛还这么介意作业有没有写完?”
裕也“啪”地猛然抬起头来,锐利的眼神吓得隆当场倒退数步,接着他说了:
“我现在很忙,所以这些话我只说一次。”
隆闻言点头如捣蒜。
“今天早上,我把制服拿去改了。我不会改变我的头发,我也会戴着耳环去上学,我以后会去打电动,也会去KTV,我不会为了别人的看法停止我想做的事。所以,我该做的功课一定会交……就算有时候会迟交,我也不会让成绩退步。这样你懂了吗?”
“你这根本是模范生的想法嘛?”
裕也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却又马上答道,
“无所谓!我本来就不讨厌念书,也觉得念书是必要的。只是这个头发穿原来的制服就太不配了,所以我才去把外套下摆改短,不过那也是十月换季的时候才穿得到了。还有,虽然戴耳环也是违反校规…”
说到这儿,裕也的脸忽然红了起来。彷佛为了掩饰脸红的尴尬,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这可是我花了好多钱买来的,所以我会戴着去学校。我已经尽了学生应尽的本分,所以不管学校说什么,我都不会让步的。好了,我说完了。”
接着,裕也又开始像个读书机器似地着手写作业。
隆凝望着他一阵,开始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是个怪胎!”
隆向着裕也缓缓挪近,在他嵌着耳环的右耳旁边吹气边说道:
“你之所以不摘下耳环,是不是因为这是我叫你戴的,而且还是我亲手帮你穿的?”
裕也只当他的话是耳边风,却在下一秒钟被舔了一下耳垂。
“哇!”
已有心理准备的隆也被这声叫喊吓了一跳。裕也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诉说着他胸中的悸动有多剧烈。
(我猜得果然没错。)
隆一面在心中暗自窃笑,一面若无其事地说:
“我有一个提案。”
“什、什么提案?”
“我的数学、物理和化学不错,我可以跟你分工合作。”
“你是要我抄你的?”
“每天只睡两个小时,五天下来一定会变得像猫熊一样,这样岂不是告诉大家你是临时赶工的吗?”
“我想应该还不至于……”
“这我可是过来人,不过我是熬夜打麻将啦!你不知道我那时憔悴得像僵尸似的。还有你的头发,是一个月前染的对不对?发根都已经变黑了哦!”
“好、好像是。”
“我们要在三十号的半夜把这些作业赶完,然后你好好睡一觉,再去美容院把头发整理整理,九月一号就可以漂漂亮亮地上学去了。”
“嗯……”
“好,就这么决定了。”
“……嗯。”
看到裕也点头的模样那么可爱,隆将忍不住伸出的魔爪连忙收了回来。
好不容易发展到“B”的两人又必须退后到朋友的关系,这对隆来说真是一种酷刑。然而,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做裕也讨厌的事了。
由于摄影师与模特儿配合状况不佳,拍摄工作后千里回到家中已是半夜三点钟了。当他一脚踏进客厅,眼前匪夷所思的光景让他不禁停下了脚步。
一向主张念书在课堂上便已足够的隆,居然一脸严肃地镇坐在茶几前写作业。千里向他出声招呼,得到的也只是不耐烦的应付回答。
(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
千里一面纳闷,一面移步来到厨房,却又大吃一惊他发现弟弟的同学藤本裕也,正坐在练习簿与参考书堆积如山的饭桌边,拼了小命地挥舞着手中的自动铅笔。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不明究里的千里只能搔搔头,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校园抗争开战
九月一日到了。
绿丘高中的训导主任岩木襄介,站在学校的正门前检查学生们的服装仪容。
由于姓名而被取了“石头”这个绰号的这位公民老师,是个身强体壮的运动型男子。还不满三十的他有着浑身急需发泄的精力,一张油性皮肤的脸庞有棱有角,再加那副活跃于大学美式足球校友队的体魄,让人不禁怀疑他为何不是体育老师。这个谜至今仍是绿高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不过大家也都在私底下议论着:要是他真的是体育老师的话,课堂上肯定会出人命。
“给我站住!那边那个,就是你!”
石头迈开大步逼近那个被他喊住的学生,其他的落网之鱼则连忙偷偷溜进校门。
“你穿这是什么衬衫!校章怎么没戴?回答啊!”
“喂!那边那个女生!你的耳朵是怎么搞的!”
“咦?老师,你说这个啊?这是被蚊子叮的啦——”
“两只耳朵同时被叮?听你在放屁!学校是禁止戴耳环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也没有戴啊——”
“也对。”
只要不是现行犯,石头也没有权利加以逮捕。等石头满脸不痛快地掉过头去,一群女学生随即在他背后做起了鬼脸。犯罪证据耳环,就装在她们的口袋里面。
“喂!那边那个,快给我站住!”
石头很快便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是。”
被他大吼一声的褐色头发男生,立刻乖乖停下了脚步。他大步朝目标走去,满心以为那必定是个转学生。
全校八百名学生的脸孔早就印在石头的脑海,短短一个暑假的变化,是不可能逃过他的法眼的。然而,他的印象中却没有这个宛如偶像明星的少年。
就算是转校生,也不能得过且过不,正因为是转校生,才更应该给他个下马威。
“你是几年级的?一年级?”
在少年短袖衬衫的胸前口袋上,很规矩地别着校章和年级章,石头虽然觉得这点值得称许,但染发却是触犯校规的……什么,这小子居然还戴着耳环!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藤本,老师,你不认得我了?”
偶像派的少年抬起头来,诧异地望着他。
“我是学生会的藤本裕也,老师好久不见了。”
少年彬彬有礼地鞠了一个躬,道了声“老师好”,便信步离去了。
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石头,怔怔地目送着少年的背影。
学生会的藤本?他记忆中的藤本裕也,可是成绩全年级第一操行无可挑剔的超级好学生耶?这么一说……再仔细瞧瞧,那张脸的确……
“训导人员的字典里,是不该有‘先入为主’这个字眼的……”
石头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暗自祈祷刚刚只是自己眼花。那个藤本裕也居然染发、戴耳环……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在一年A班的教室里,也随即吹起了惊愕的狂岚。
最初的被害者,便是裕也一面道着早安、一面踏进教室时遇到的同学们。随着招呼声转过头去的人立刻瞠目结舌,由于谈笑忽然中断而感到奇怪的人们,也因为眼前的景象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极其自然步入教室的那位少年,有着一年A班原本并不存在的亮褐色头发……他身上穿的虽然是与大家相同的白衣黑裤,看来却是那么有型……他形状端正的耳垂上(而且只有右耳!),还戴着红宝石色的耳环……
有着一张第一学期期末考第一名、学生会副会长头衔的藤本裕也的面孔的陌生人,抱着沉重的书包来到藤本裕也的座位,“咚”地一声将包包放下。一边呼了一口气,一边抹了抹额头的汗珠。
坐在他旁边的服部隆信目瞪口呆,似乎是藤本裕也的陌生人却用藤本绝不可能发出的明朗声调向他说道:
“天气还是这么热!为什么制服一定要是长裤呢?真是快热死我了。”
“你……是……藤本?”
“当然是啊?拜托,你是不是热昏头了?”
服部因为第一学期输在藤本手下,悔恨地屈居第二名,于是暑假整整四十二天全都关在家里念书,一身白皙的皮肤正说明了一切。他那因为惊愕而变得一片空白的脑袋,出其不意地被飞来的疑问“为什么制服是长裤”给占据了,他一心只觉得非找出答案不可……于是这一整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这个问题。
上课铃响了,这是新学期第一次的导师时间。一年A班担任国文教学的老处女导师,一看到判若两人的得意门生,便昏倒在地被搬往保健室了。
聚集全班惊讶与好奇眼光于一身的裕也,也并不如他表面上看来那么冷静——不,其实他从一出家门便紧张得小鹿乱撞,旁人的眼光也扎得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头发和耳环都早是他身体的一部份,但一旦换上制服,却使他难掩一股莫名的罪恶感。
在校门口被石头喊住的时候,裕也虽然早有觉悟,心里仍不免七上八下。本来决定如果被骂(这是想当然耳的),一定要坚持到底的裕也,却因为一时的畏缩而用笑脸蒙混了过去。当他急忙逃离石头面前、来到电梯口的时候,一双腿竟抖得不听使唤了。
不管是走在走廊、或是进入教室的那一瞬间,裕也都强忍着拔腿而逃的冲动。就连他开口和服部说话,也不过是想先下手为强罢了。要是此时有人责备他怎么可以染发戴耳环,他一定会默不作声地逃之夭夭。
就连现在,裕也的心情也是如坐针毡。他的背后感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像一支支利箭般让他坐立难安。
从上幼稚园以来,裕也便是个人见人夸的模范生,也从来没跟老师作对过。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无疑是裕也此生最大的考验。
或许是因为压力过大,裕也从一大早就因为胃不舒服省略了早餐。裕也在神经性胃炎的折磨之下,不断用“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不能轻言退缩”的论调激励着自己。
我为什么要顶着一头褐发来上学?是因为我喜欢这样的发色。我为什么不把耳环摘下?是因为我喜欢自己戴着它,当然没有必要拿掉它。
我知道这两样事情都触犯了校规,但是即使我染了头发、戴着耳环,也并不会妨碍我用功念书,问题在于校规管的闲事太多了,所以我不在乎推翻它。我能够了解规定就是规定、秩序就是这样产生的理论,但是盲目地遵从没道理的规定,并不见得就是正确的。
我是左思右想之后,才会这样来上学的。所以,我不应该迷惘、不应该害怕、不应该低着头。
然而,在铃声催促着学生前往体育馆参加开学典礼的路上,裕也仍然必须忍受四周好奇的眼光,而他胃的负担无形之中也愈来愈大了。
裕也想喝口水来镇静翻搅的胃,便一个人走到了饮水机旁边。当他在干燥的口中含进一口仅有滋润效果的冷水,感觉稍稍舒服了之后,一只手拍上了他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肩。
“嗨!”
裕也并没有发现,自己猛然抬起的脸是多么像一个找到母亲的迷路孩子,挟杂着难以言喻的不安与释怀。他就像个绝处逢生的人,对救命恩人展开一个最耀眼的笑容。
“早安!”
有着一头曾让裕也向往不已、进而模仿的金发,比裕也高出十公分的真木隆低头望着裕也,随即皱起了眉头。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咦?会吗?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答完之后,裕也才注意到隆的左耳。那只耳垂上,戴着昨天之前并未出现的一只红宝石耳环。
“真木,那是……”
“怎样,不错吧?”
“可是,那不是——”
“是你自己说要送给我的,你忘了?”
“可、可是,你不是也说过,一般人不会分戴一对耳环的吗?”
没错,而且他还说那是情人之间才会有的亲密行为……
一想到这儿,裕也顿时发觉隆这么做的用意,一张脸随即涨得通红。隆用着得意万分的表情咧嘴一笑。
“就算你把耳环拿下,我也会一直戴着的。”
“我、我戴耳环并不是为了这个意思!”
“我是为了跟你配成对,所以才把它戴上的。”
隆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肉麻兮兮的话,一脸就要吻上裕也双唇的样子,让裕也赶紧离开了饮水机旁。
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背后,无精打采地说道:
“唉——怎么这么快就开学了。”
由于是个“健康”的话题,裕也便解除戒心回答了:
“除了数学、物理、化学以外的作业,你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裕也虽然很不想提起耳环的事,但是遇到隆却让他心头放下一块大石,胃也随着谈天而安抚下来了。
“我只是把你写好的部份抄下来而已,不过这可是我头一回写这么多作业哦。”
“真木,其实你只是不用功而已,你做的数学习题几乎全都对耶!”
“啊?我有做错的地方吗?”
“嗯,有几个地方计算错误。化学作业因为没有时间检查,所以我不知道有没有错。”
“该死,那老师一定会以为是我抄你的了。可恶!”
“啊,说的也是,对不起!你要不要把数学错的地方改过来,”
“不用了,干嘛那么麻烦。”
“可是是阿部老师改作业耶?”
“他也只会念个不停罢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就是不想被老师念,所以才想做到尽量零错误。真木,你的胆子真的好大。”
“爱上我了?”
“少、少胡说八道了啦!”
“喂喂,你说谁胡说八道?”
“谁、谁叫你,说话也不看看时间、地点!”
“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能在学校跟你打情骂俏?”
“差、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啦!”
“那只要不在学校就可以罗?”
“你、你不要曲解我的话好不好?”
隆尽管是学生们的偶像,却让老师伤透了脑筋。相反地,由于裕也深受老师的信赖,反而让他有种难以亲近的印象。
这对暑假之前完全无法联想在一起的搭档,很快便引起了向体育馆移动的学生们的侧目。
“你看,那个男生是谁?”
“咦?”
“就是那个跟真木在一起的男生啊!”
“哇塞,长得真是有够偶像!”
“满可爱的嘛!”
“等等,那不是藤本吗!”
“藤本是谁?”
“就是一年A班那个准东大生嘛!在当学生会副会长的那个!”
“不会吧!我看看……真的是他耶!”
“我不是在作梦吧!”
“他原来有这么正点吗?”
“哇,他还戴了耳环!”
“等等,你们看,他只戴右边耶!”
“天哪,那、那两个人该不会……?”
“拜托,你也太会联想了吧!”
“不是啦,真木也戴了同样的耳环。”
“妈呀~,真的,他们真的戴着同样的耳环。”
“你自己看嘛!喏,就戴在左耳!”
“这真是今年最大的八卦,真木居然是同志。”
“你这么说的话,藤本岂不也是同志了!”
“呀!真是天大的消息,好有趣哦!”
“喂、喂,你想他们有没有上过?”
“讨厌,你好低级哦。”
“别装了,难道你不好奇?”
“照真木的个性,怎么可能没有嘛!”
“呃!你也这么想?”
“看他们两个那股亲热劲,一定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呀……!好浪漫哦!”
“这有什么浪漫的?”
“两个美少年的恋情,还有比这更美的吗!”
“……这句话有道理哦!”
“不知道谁采取主动的哦?”
“那还用说,真木当然是‘攻’罗!”
“这可难讲……不是啦!我是说是谁先追谁的?”
“……很难确定耶!”
“基本上,他们怎么会看对眼的就是一个谜!”
“就是说啊……”
要是这些三姑六婆的话传进裕也耳中,他想必第二天就不肯上学了……所幸女孩子一向是背地讲八卦的高手,而裕也又从不侧耳倾听流言,所以他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发现了。
反观隆,却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旁人的议论纷纷……不过刚刚坠入情网的他,大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气势,这种小场面还吓不倒他。要是脸皮不够厚,也不敢顶着金发走来走去了。
隆此时心里的盘算,是保护裕也不受他人欺凌——不,正确的说,应该是他恨不得有机会在裕也面前表现一下英雄救美。所以当他发现石头站在体育馆门口把关,不禁露出正中下怀的笑容……
像个门神般一脸杀气的石头,给裕也带来的却是心脏几乎停止的恐惧。裕也咬紧牙关、挺起胸膛,心脏却开始悸动得简直要撞上肋骨。裕也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肺部充满新鲜的氧气,希望借以平抚狂跳的心脏。
每走一步,就听到心脏扑通、扑通、扑通地跳着……
“喂!那边那两个!就是你们!”
怒喝声下,一根手指不逊地指向隆与裕也两人。裕也一边斥责着自己被吓得停了一拍的心脏,一边停下了脚步。只要对方不罢休,这场对决是在所难免的。
(我要堂堂正正说出自己的看法!)
隆的态度则是装聋作哑,说了声“老师好!”,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体育馆,而石头也并没有拦阻他。说老实话,他早就放弃辅导真木隆这个顽劣份子了。
结果,只有裕也一个留了下来。而此刻石头心中熊熊燃烧的,则是一份誓将往日的模范生拉回正途的热情。
“你那是什么头发,藤本!”
石头如此展开了他爱的教育。
教育的目的,是将年轻爱玩的学生导回正途……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教师应不惜用几近恐吓的手段、不留余地的口吻,甚至适度的体罚,也是在所难免的管教方法之一——这是石头的想法。他的中心思想,就是不打不成器。
“你那个头发是染的对不对!你一定是去染了!赶快去给我洗掉!还有那个娘娘腔的耳环,赶快给我拿下来!”
石头坚信这个模范生只是一时冲动,决不是有心犯下杵逆学校的罪过的。果如其然,模范生在石头的厉声斥喝下顿时吓得不敢动弹。石头相信自己在正邪交战下又获得了胜利。
然而……
“我这个头发是作化学染的,所以没办法洗掉,我也不认为我有必要拿掉耳环。”
还像个国中生一样娇小玲珑的藤本裕也,抬起头来望向石头,小巧的脸庞上有着倔强的神情,口中吐出的则是毫不迟疑的辩驳。
“你说什么?”
石头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抬起手、又是何时挥落的,他只是依着反射性的习惯一巴掌打了下去。
眼前比一般高一男生瘦小许多的少年,便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受了这一记耳光,腾空飞了出去。看着少年像稻草人般摔出去的姿态,连动手打人的石头都吃了一惊。接着,少年“碰”一声撞上墙壁,便双腿虚软地跪倒在地了。
“唔……呃!”
见到裕也吐出混着胃液的清水,石头顿觉眼前发黑,连忙奔向前去探视。
他撞到的是背、还是头?既然会呕吐,脑震荡的可能性很大……这下惨了!
“担架!谁快去保健室拿担架来!”
“滚开!”
猛然吃了一记肘子,石头翻身跌倒,肩膀狠狠敲在地板上。
将踢了十年美式足球的选手撂倒在地的犯人,摇晃着金色的头发,火速将他娇小的同学拦腰抱起,活像个急于达阵的四分卫一般,一溜烟便消失在石头的视线之外。
“啊,喂!站住!不可以摇晃他!”
石头大吼一声,随即快步追了上去。
与其去考虑这幕闹剧对开学典礼的影响,石头满心只担心着准东大学生的优秀脑袋是否平安无恙。
五分钟之后,裕也躺在保健室的床上,红着双颊不安地蠕动着。
“我都说他没有撞到头的迹象了,拜托你冷静一下好不好,岩木老师!”
人称保健室的欧巴桑——个头不高、略嫌丰满、说话直来直往、深受学生爱戴的桥本老师,无奈地说道。
“就算没有外伤,可是他明明就吐了啊!我觉得还是送他去照一下超音波比较好!”
石头激动得油腻的额头都浮起青筋,硬是坚持自己的主张。
隆背对着争执不下的两位为人师表,一脸担心地俯身望着裕也。
“我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裕也说完便想坐起身来,隆却加以阻止:“不行!”
“你是第一次被这么狠狠地揍对不对?还是多躺一下吧!”
隆一面说着,一面对裕也眨了眨眼。听到这句话的石头,宛如被雷击中一般转过头来。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裕也顿时明白了。
真木希望我假装很不舒服,好吓吓岩木老师。但是,这样太小人了。我们的学生手册上很明白地记载着“学生不应做不适当的装扮”,而我的确违反了规定,岩木老师是有理由对我生气的。
而我之所以明知故犯,也是有特殊意义的,我不想用这种把戏破坏了我的初衷。
“岩木老师。”
裕也主动开了口。
“我并不是因为撞到头才吐的。”
“但是你撞到背的时候,不是痛得几乎晕过去了吗?”
隆用眼神示意“你别说话!”,又将事实更夸大了几分。裕也不以为然地瞪了回去。
“真木,你能不能不要插嘴!”
好心没好报的隆一脸的不是滋味,裕也却视若无睹地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了。
“老师,我并没有撞到头,身上也没有受伤啊,倒是脸颊有点痛就是了。总之,参加开学典礼比较重要,所以我必须先告辞了。”
裕也用着一副品学兼优的“模范生”的表情,向石头一鞠躬,便起身下床,接着又对着一向对学校典礼嗤之以鼻的不良少年说了一声“走吧!”
裕也信步走出保健室,而真木则像条忠犬般亦步亦趋地尾随在后。
“岩木老师?”
桥本保健老师的声音,将愣住的石头唤回了现实。
“啊,麻烦你了,那我告辞了。”
石头无意识地行了一个足球选手惯用的三十度鞠躬礼,便快步走出了保健室。他一面飞也似地朝体育馆前进,一面不断告诉自己:振作一点、振作一点!
除了头发的颜色和右耳的耳环之外,藤本裕也依然是“正常”的。他刚刚望着自己说话的眼神,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荒废学业、或是被爱情给冲昏头的不肖学生。
既然如此,我无论如何一定要纠正他偏差的行为!
石头感到胸口涌上一股教育者的热情,这也让他跃跃欲试了起来。
不管是全力冲刺触地得分,或是抱人截球阻止敌队达阵,都是美式足球这项运动的最大乐趣所在。而在教育界这个大竞技场上,石头一向有机会享受与踢足球不相上下的快感……身为学校的训导主任,他立下了无数连战皆捷的记录,若是今天能把这只迷途的模范生羔羊拉回正途,势必又会在他辉煌的战绩添上一笔。石头一面感谢天赐良机,一面抱着满腔的斗志朝体育馆前进。
他睁大一双火眼金睛,在人群中寻找着藤本裕也,随即便发现他与学生会的干部们贴墙站立,面对着其余依班级整齐排列的同学。
“早期发现、早期治疗”乃是训导的大原则,然而石头的同僚们,却没有一个人留心到这株开始产生病变的小草。
石头恨恨地啐了一口,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样也无妨。
改造藤本裕也的工作,就让我来一手包办好了,最好其他人都不要插手!
等到典礼结束,石头气势逼人地走向裕也。
“藤本!”
一声叫喊让裕也瞬间缩了缩脖子,却又不服输地抬起头来,与石头眼神交会。
“是,老师。”
接着,他轻轻歪了歪头
“您找我有什么事?”
“啊……”
不知怎地,石头的舌头竟莫名地打起结来。
原本只须命令一句“头发染回黑色、耳环拿下来”的,但在看到裕也那毫不矫饰、并非挑战、只是仰望着自己的清澈眼神,石头竟将到了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
石头以行动取代了沉默,将手伸向裕也的右耳。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动手取下耳环,但裕也却露出惊恐的表情,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护住头。
他这份天真烂漫,这份属于孩子的傻气,让凶暴成性的石头一时之间竟看痴了……
“笨、笨蛋!”
看到石头着慌的模样,裕也这才发现自己表错情,连忙将手臂放下,又重新摆出一副模范生的表情。只不过,脸颊却带上了微微的红晕。
“对不起,老师。”
对于自己害怕被打做出的孩子气反应,他似乎相当不好意思。
“算了。”
石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般说道。他全身的斗志都因为这一闹而消失无踪了。
“明天上学之前,把你那个头发和耳环好好处理一下。”
“谢谢老师。”
“不、不是的!我叫你处理一下,是要你把头发变回黑的;耳环也不准再戴,你懂我的意思吗?”
石头连忙赶紧补充说明,而裕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刚刚会跟您道谢,是表示感谢您的指导,但是我的头发和耳环是代表着我的人格宣言,所以我不会因为您的话而改变。”
裕也口齿清晰地说完这段话,便一鞠躬说了句“老师再见”,快步离开了石头面前。
原本只以为藤本裕也是个很好带的优良学生,没想到他不仅很有主见,还出乎意料地有骨气。
“可惜……我真是太为你可惜了,藤本!”
石头仰天长叹,双手握拳。
“像你这么优秀的青少年,为什么硬是要违反校规,染发戴耳环呢,”
才刚展现完教育家的洞察力,石头又喊道:
“健全的精神来自健全的服装,我不会就此罢休的,”
石头这句意气昂扬的自言自语,却被躲在一旁准备随时保护裕也的隆给听见了。
“哼!”
石头听到这一声极其不屑的哼声,才如大梦初醒般转过头去。进入他视线的隆不屑地说道:
“当老师的全都是这样,课堂上讲得很好听,说什么不能以貌取人,自己却净用外表来判断学生!”
“你说什么?”
隆斜眼瞪着石头,一脸“想打就打打看啊?”的表情,接着又用嘲讽的语气说:
“依你这种智商,我看你再等一百年也不会了解那家伙为什么坚持要染头发、戴耳环。”
“你、你对老师说话是什么口气!”
“话说回来,我的头发可比他夸张多了,而且我也有戴耳环,你光‘辅导’他一个人,会不会有点太偏心了?老师。”
目送着只有半只脚伸进学校便鞋、边走路边发出啪哒啪哒声的隆大摇大摆离去,石头只气得浑身颤抖。
“居然公然挑战教师的权威……真木隆!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好大的狗胆!”
看着血脉贲张……不,应该说是热血沸腾的石头兀自发飙,其他老师们带着“这种人少惹为妙”的表情,一个一个特意绕开他走出体育馆。
真木隆这个学生,脑筋动得快、嘴巴又不饶人,是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超级不良少年。背地里,还有人说他是传说中的“优秀不良学生”齐田叶的接班人……齐田叶因为某位好朋友的影响,对学校生活产生了莫大兴趣,因此凭添不少风波,多亏真木隆的生活重心是放在学校以外,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那些认识齐田叶的资深教师们,个个都语重心长地说着。
不管怎么说,真木隆好歹也是齐田叶形影不离的死党——得理不饶人的真木千里的亲弟弟,要是他果真拥有与哥哥相同的素质(虽然两人个性不同,但本质相同之处仍能略见一二),而且一不小心决定将它发扬光大,那教师们可要一个头两个大了。
所以……不知道绿高曾经有过“学生自治时代”的岩木训导主任,请发挥一下“敬鬼神而远之”这句古语的精神吧!
主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资深教师们,无不在心中暗自祈祷。
这么说起来,现在的第二学期可不是有场大活动吗?(就是由当年的学生会长真木以及执行委员长齐田联手创办,至今依然萧规曹随的“绿高年度大戏·超级高中校庆”)当年为了这场活动,全体男性教师活活少了二成的宝贵头发。现在的声势虽然大不如前,青少年呼之欲出的爆发力还是让校方提心吊胆。
真木隆一向被校方敬如鬼神,所以也没闯出过什么大祸,要是不小心激发起他的叛逆精神,难保不会跑出第二个齐田叶来。
这位真木千里的亲弟弟脑袋虽然像哥哥一样精明,但个性上却和齐田叶如出一辙。
这么一个恐怖的学生,岂能让他“觉醒”呢?
然而天不从人愿,教师们的恐惧正一步步地实现当中。
暑假之前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藤本裕也和真木隆,开学以来却过从甚密。吃过齐田+真木这对搭档苦头的教师们,对于这对金发不良学生+褐发学生会副会长的组合,心里不禁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要是隆和裕也的交情继续加深,变成像叶和千里一样的挚友……隆成为第二个叶、而裕也成为第二个千里的话,那第二学生自治时代可能就会来临了。
以教育理论来说,“学生自立”当然是件值得鼓励的事;然而,就职业的立场来说可就不一定了……嘴上说要培养学生独立的人格,但社会的观念却始终坚持年少者应服从年长者。所以若是让学生夺去了主导权,势必会受到教育界以及家长们“管教不周”的责难。
学生们要改制服、染头发、穿耳洞,对教师们来说原本是无所谓的。他们只须贯彻自己传道、授业、解惑的本职,至于学生爱穿拖鞋来上课或做其他的事,他们没有丝毫权利加以干涉。
不能原谅学生仪容不整的,其实是以家长为首的“社会大众”。话说回来,“生活辅导”原本理应是父母的责任,却不知何时一股脑都加诸在老师的身上了。
家长与教师之间必须要互相信赖,才能让教学活动更为顺畅,因此校方不得不祭出发禁、裙子长度规定这种穷极无聊的“学生对立方案”,让教师身兼取缔之职,原本的教育者形象也变质成为监视人,从此在学生的心目中成为过街老鼠……
然而这种“对立的构图”,却拿真木与齐田一点办法都没有。
要是藤本与真木果真接下前人的棒子的话,“学生对立方案”将会是整治他们的不二法宝。两人的头发以及耳环,无疑是让取缔者双眼发亮的最大目标。
教师也不过是薪水阶级,大家都想安稳渡日、等着拿退休金,自然不希望绿高学生再度揭竿起义。
只不过,教师们似乎是太杞人忧天了。当事者裕也和隆两人,还正为处理感情问题而焦头烂额呢!
隆坐在一年F班最后面的靠窗位署,不耐烦地咬着手指甲。
现在班上正在举行班会,进行每学期惯例的干部改选。然而隆所以烦燥不安,并不是因为班级迟迟无人提名,而是因为这样下去班会时间势必需要延长了。
要是班会延长,就会耽误他去找裕也的时间。
脱胎换骨般的裕也,在班上会不会被人欺负?有没有被石头叫出去,骂得狗血淋头,顺便饱以老拳呢?隆愈想心里愈慌,恨不得可以丢下无聊的班会,冲出教室去找裕也。
然而,隆之所以急得坐立难安、还能硬生生忍下这股冲动,完全是因为裕也早就对他再三告诫过了。
在开学典礼结束,裕也和石头在体育馆内短暂交锋之后,隆追上了正要走回教室的裕也。
“放心好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出手打你的。”
面对隆的骑士宣言,裕也却发挥起他的倔脾气——也可以说是死要面子,狠狠地瞪着隆,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自己的麻烦自己会解决,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可是,要是石头那家伙又揍你的话——”
“我不在乎,反正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我已经尽到了做一个高中生的本份。”
说到这里,裕也可爱的脸庞忽然涨得通红。
“只是有些作业偷懒没做罢了。”
接着又再次一本正经地说:
“在明天的实力测验之前,我会把抄你的部份也好好复习一遍的,所以应该不算是完全偷懒。”
说完之后,又用锐利的眼神射向隆,满脸尽是一份熬夜四晚没睡的倔强。语调清晰地,他又说了:
“我要用我自己的力量来克服难关,你再随便插手的话,我就跟你绝交!”
说完随即挥了挥手,说声“动作再不快点,班会会迟到的。”……言下之意,无非就是告诉隆“如果不想绝交,就乖乖去开班会”,隆也只能唯命是从了。
仔细深究,隆大概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这么听裕也的话,只是像只忠犬般不由自主地服从主人……
因为如此,隆现在只得耐着性子坐在教室里,等待班会结束。
“各位同学,请大家安静一下!不要讲话了!”
负责主持会议的前任班长田中澄子,尖着嗓子喊叫道。
“只要再提名一个人就好了!请再提名一位校庆委员!”
看看她身后的黑板上,除了顺理成章被推上候选宝座的她自己之外,还有她目前正在交往的对象、今后一学期想必还会被她吃得死死的田村,以及现任学生会书记山田纯子。
“喂!”
隆转向隔壁的铃木裕子问道:
“山田可以这样兼任吗?”
“听说,学生会干部本来就要自动当校庆委员哦!”
听到铃木的回答,隆迅雷不及掩耳地跳了起来。
“我要当!”
班上全体同学都回过了头来。
“真木同学……你确定?”
隆在第一学期稳稳坐住最轻松的保健股长这个位子,而且还三天两头翘头,丝毫没尽过当干部的责任。听到隆居然毛遂自荐,田中满脸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当然,这个职务舍我其谁呢!”
田中实在想不透隆何以这么斗志高昂,但还是委婉地说了:
“你会认真的做吗?”
“会啊!”
“说谎可是会被拔舌头的哦!”
“我说会就是会啦!”
“那我就相信你罗!”
“放一百二十个心!”
田中转过身去,将隆的名字写在黑板上,然后一边擦拭着沾上粉笔灰的手,一边说道:
“好,那我们接下来——”
当她转回头去,却发现隆正大摇大摆准备走出教室。
“你等等,真木!你这就想溜啦?”
“啊?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的职务已经决定了。”
“啊……”
“你们大家也赶快举手自愿一下嘛!这样就可以早点回家了。拜拜!”
在隆离开一年F班之后,候选人数较多的干部便由猜拳决定(当然,只限于比较轻松的干部),所有干部便在这样的情况下顺利选出,最后一年F班竟成为最早开完班会的班级。
木村为了将名单报告老师,忙着把黑板上的结果抄在干部资料单上。田中澄子则一边看着他的动作,一面叹了口气。
“那家伙不良归不良,有时候倒是挺有领导才能的……”
“不管怎么说,人选能敲定就很好了。”
“问题是,那小子是不是真的愿意热心服务?”
“是他自己说要当的,应该没问题才对。看他平常虽然吊儿郎当的,但是说出口的话都一定会做到,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木村,虽然你这么捧他的场,我还是觉得满不可靠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
“有人偷偷告诉我,你在暑假期间跟别的女孩子走在一块哦?”
“咦?那、那是……啊,我想起来了!那、那应该是我表妹啦!她住在大阪,放假就会来东京玩。”
“等等,木村,有问题哦!”
“咦?”
“图书股长应该是佐藤和谷口才对。”
“哈哈,对、对哦!哈哈哈!”
“你头脑清楚一点行不行!”
澄子一面在心中想着“差不多也该跟这家伙切了”,一面回想起那位金发同学的背影。
(不行、不行,我不就是因为不想爱上那种花花公子,所以才凑合着选了木村的吗?)
然而,这个第二人选木村居然敢背着她脚踏两条船。
澄子忍住想大叹一口长气的冲动,强打起精神来。
我是因为你好歹个子够高,长相也跟真木隆有那么一点类似,所以才会跟你交往的,木村。你敢给我在外面偷腥,就别怪我要回过头去找第二号候选人真木了。管他是什么爱滋病高危险群,我保留这么久的贞操你不要,那我就要献给真本去了!
“OK,写完了。澄子,我们等下去麦当劳——”
木村话还没说完,就被扑上前来吻住自己的澄子给吓傻了。吓到归吓到,与生俱来的男性本能依然驱使着他搂紧澄子的身体。等到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早已将手不安份地放上澄子女王柔软的胸前,另一只手则紧紧环抱住澄子的小蛮腰……舌头则发出猥亵的声音在澄子口中肆虐……
一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木村心中瞬间充满了强烈的罪恶感,连忙慌慌张张放开怀里的澄子。
“这、这是!对、对不起……”
澄子点了点头,只是低着头羞红了脸,却没有愤而离去……虽然没有明白的言语,木村已豁然领悟她态度背后的含意。
在自己班上的班会露了一手的隆,用轻快的脚步直奔一年A班的教室。
当他由门外听见“自动变成校庆委员”的学生会干部裕也正在主导大局,尽管一年A班还是一片兵荒马乱的状态,隆还是松了口气,将身体靠在墙壁上小歇一番。
“要是这三个人确定不下来的话,接下来的流程也很难进行了”
裕也困扰万分地说着。看来,一年A班连班级干部都还没敲定。
“有没有人自愿?”
台下是一片冷漠的死寂。
“那我们就照之前的协议,猜拳来决定好了。两个两个猜拳,最后嬴的人就是校庆委员。请全体候选人站起来。”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二个女孩子的声音说了:
“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来,大家来猜拳吧!”
话一说完,立刻响起桌椅碰撞的声音。在一年F班可以吵得像菜市场的猜拳,在这一班却进行得鸦雀无声。
隆在走廊用耳朵“观察”着,觉得A班实在是死气沉沉的一个班级。
等到剩下的三名干部决定,班会已延长了三十分钟。隆还以为这下班会总该结束了……
“好,被同学选出来的人,一定要确实执行自己的职务。”
听到石头的声音从教室传出,隆大吃了一惊,连忙从教室门上的小玻璃窗朝里面偷看。
“从今天开始,就是第二学期了。我想大家在暑假里一定都玩得很痛快,但是别忘了学生的本份是念书。我想你们这个班,应该没有人会忘记做作业才对。藤本,你说是不是?”
“是的。”
裕也从座位站起,将叠得整整齐齐的作业本放在石头面前的讲桌上。隆在外面一边窃笑,一边在心里说着:活该!
石头一脸不悦地瞪了裕也一眼,还不死心地拿起作业本来翻过一遍,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句“很好”。
“其他的同学也都把作业交上来。”
一年A班的学生果真是勤奋好学,交到讲桌上的作业份量足足有F班的五倍之多。
“我还要提醒各位一件事。”
石头凶神恶煞地说道。
“我想大家都很清楚,第二学期已经从今天开始了。有些人在暑假时多少有点失了分寸,我希望这些人能赶快收收心,重新投入学校生活,像个升学班学生的样子。”
石头接下来发表的长篇大论,跟校长早上在开学典礼的训话如出一辙。此外,他还故意讲得慢条斯理,让台下的学生忍不住要打呵欠。
学生们索然无味的表情,也渐渐变得不耐烦了起来。隆注意到学生们的不满眼光竟集中在裕也身上,这才发觉到石头的居心不良。
石头的训诫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很明显地是针对裕也一人而来,而且他还企图将那些遭受荼毒的学生们的怨气,都转到裕也的身上……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其他同班同学觉得自己受了池鱼之殃,而裕也就是罪魁祸首。
(居然对学生用这么阴险的手段!)
要训话的话,把裕也一个人留下来就好了嘛!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隆蹑手蹑脚退到门边,接着又故意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朝门口走去。
他使劲推开教室门,地动山摇地吼道:
“藤本!他们叫全体校庆委员去集合!”
坐满教室的学生无不吓了一跳。
“啊?你们还没开完啊,”
“你这是做什么?真木,我们还在开班会!”
石头气急败坏地嚷着。
“咦?你是这班的导师吗?”
隆一边睁着眼说瞎话,一边决定改变战略。他用恶狼般狰狞的表情笑了笑:
“啊,我知道了。因为这班级里有个你看不顺眼的学生,所以才特地来找他麻烦的对不对?”
“你、你说什么!”
石头油亮亮的额头顿时冒出青筋,隆又接着发动攻击:
“身为老师,怎么可以故意找学生麻烦呢?你说对不对?藤本。”
见到裕也很有默契地站起身来,隆不禁露出正中下怀的笑容。
“岩木老师。”
裕也清亮的声音响遍整间教室。
“我感觉您的话似乎是对我一个人说的,所以班会其实可以就此结束,好让其他同学早点回家。”
“就是说啊——”
一个女同学附和道。这句话听来似乎是不想被裕也拖下水,但在此时却是最有力的援助。
隆见到被逼得下不了台的石头将脸转向裕也,连忙先发制人:
“老师,你看我的耳环不错吧?”
隆装出一脸无邪亮出自己的左耳。
“这可是如假包换的红宝石哦!一定花了你不少钱吧?裕也。”
这么一来,石头要骂人势必得两个一起骂了。
就在这个时候——
“什么!不会吧!那你们的耳环真的是成对的罗!”
意外潜伏在升学班里的好事少女们,夹杂着兴奋的尖叫声冲上前来……
而且还不只一个人,是全班的女生。一群少女随即将裕也与隆团团围住,一蹭一蹭地便把石头挤出了门外。
眼见石头跨出教室门,带头尖叫的女生眼睛一亮,低声说道:
“娘子军们,我们成功了!”
“万岁!”
“敢在我们的面前欺负美少年,石头那小子真是不要命了!”
“说得好!”
原来女同学们是联手演了一场戏,目的是帮裕也击退石头。
“谢啦!”
隆向这群骠悍的娘子军道了谢,便将手放在低头默不作声的裕也肩上。
原本像个橱窗模特儿僵着不动的裕也,却随着这个动作开始满脸通红、浑身打颤。
“我们一块走吧?”
隆虽然对他的表现感到奇怪,还是若无其事地问道。
“真、真木!”
裕也回报给他的却是一声怒吼。
“啊?你在生什么气?”
“以、以后不准你再跟我说话!”
裕也一面嚷着,一面转头冲出了教室。
“咦?喂!等等我呀!裕也!”
见到隆响着便鞋紧追在后,女孩子们面面相腼,脸上都有心怀不轨的笑容。
“我懂了,原来真木还在‘追’的阶段呀!”
“但是‘裕也’可是戴着跟他成对的耳环哟?”
“他们应该已经是一对了吧?”
“所以刚刚裕也才会因为奸情败露发脾气!”
“呀……!”
“但是依我的直觉,他们应该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
“不管是有还是没有,你们不觉得这下有好戏可看了吗?”
“没错、没错!没想到我们班上也会上演这种‘美少年之恋’……”
“如果其中一个是服部的话,那可就很倒胃口了。”
“呼呼呼……藤本打扮打扮居然这么可爱……”
“呵呵呵……”
“万岁!第二学期实在太有看头了!”
就在女孩子们七嘴八舌的时候,裕也和隆你跑我迫的情景正在窗外上演。
“喂,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
“不要跟我说话!”
“我又没有在大庭广众吻你……”
“你敢!”
“我是很想试试看啦!”
“笨、笨蛋!”
裕也总算停下了脚步,脸上却布满了杀气。
隆并没有继续说些肉麻的话,反而告诉裕也一个出乎意外的消息:
“我刚刚自愿当了校庆委员。”
“咦?”
“这样我们就可以每天一起回家了。”
面对分开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念,见了面只想一亲芳泽的裕也,隆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肩膀。尽管对隆来说这已是个退而求其次的“朋友”举动,裕也却还是涨红着脸挣脱了开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喂!等一下嘛!我们一起走啊!”
隆一面追在裕也后面,脸上却露出了自得的笑容。我从来没有追着别人屁股跑的经验,没想到还满有意思的!
虽然知道裕也现在恨不得甩掉自己这块牛皮糖,隆的心里却在想:
(这算什么,所谓打是情、骂是爱嘛!)
隆的个性,果然和叶非常想像。
STEP BY STEP
绿高远近驰名的校庆开始准备了。这里是校庆执行委员的本部,也就是学生会办公室。
为人温和忠厚、办事有条有理的二年A班班长田伸一郎,是集众人拥戴于一身的学生会长。眼见他原本属意推选为接棒人的藤本副会长,开学以来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头大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如果藤本坚持目前的打扮,迟早会被教务会议提出来批斗。尽管藤本的外表改变了,内在却和从前一无二致,长田也并不想舍弃如此优秀的人材,但如果想让他担任学生会的重要干部,势必需要将绿高的校规重新整顿一番。
对一个目标东大、现就读高二下学期的学生来说,投身这般浩大的工程岂不是自讨苦吃?
而他心中的第二个烦恼,却也是一个难解的习题。
自从这个学弟以“褐发+耳环”的造型示人以来,最初长田当然受到不小的震惊,但裕也那与从前判若两人的明朗笑容,更让长田感到可喜……甚至想说“如果他的这份开朗是来自外表的改变,那我一定要为他捍卫到底”……
“都快要考大学了,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被冲昏头呢!”
长田自言自语说着,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长田抬起头来。
“对不起!”
匆匆忙忙闯进来的,正是方才盘踞在长田心头的藤本裕也。
“抱、抱歉,我迟到了!哎、哎呀?”
“大家都还没到哩!”
听长田这么一说,藤本彷佛放下胸口一块大石。
“吓、吓死我了!我、我们班班会时间延长,我还以为这下准迟到了。”
一A的教室是在二栋三楼的角落,而学生会办公室是在一栋的三楼,两间教室正好呈现对角线。要从一A走到这里,需要先下楼梯、穿过走廊、然后再爬三层楼梯,这样一段不算短的距离,藤本却是卯足全力跑过来的。
看着脸红气喘的藤本,活脱脱就是一个优良青少年的代表,长田不禁露出了微笑。
“呼——早知道就不用这么赶了!”
藤本一面说着,一面撩起散落在粉红色额前的浏海,却没料到长田在一旁为这个举动心跳快了半拍。
没错……让学生会长头大的问题有三个,而那第三个就是……
“对了,会长,我们班上终于决定园游会要做什么了,我们要在教室弄个咖啡厅……真是抱歉,我原本也想弄个比较特别的东西的,或许是我这个主席不中用吧!班上同学好像都不是很起劲……”
藤本一边向长田告罪,一边从折叠资料夹中笨手笨脚地取出报告书,那模样真的只有可爱两字可以形容。长田望着他的侧脸,没发觉自己竟痴痴地笑着。
就是这样……变身之后的藤本,做什么都这么惹人怜爱……长田的心脏总随着他的一颦一笑怦怦乱跳。
“以上就是我们班上的情况……会长?”
藤本歪着头问了一句,这才把长田的春秋大梦给惊醒了。刚刚他光顾着看藤本粉红娇艳的双唇蠕动着,压根儿就没把藤本的话听进耳里。
“……你刚刚没在听我说话对不对?会长。”
看穿一切的藤本皱起了眉头。
“会长,你是不是太用功念书,所以身体不舒服?”
“没有啦!只是暑假放出去的、心还没收回来罢了。”
“你要打起精神哟!距离校庆只剩下一个月了耶?”
“我知道。你刚刚说,一A要弄咖啡厅?”
“是的,虽然点子很普通,但是我想至少尽量把它弄得别出心裁一点……”
没错……绿高远近驰名的校庆活动还有一个月就要举办了。过了一个暑假,副会长竟变成一个叫人又爱又恨的小麻烦,所以学生会长也没有太多空闲在理性与本能之间挣扎了。
曾由传说中的名执行委员齐田叶主导,在一切以学生为尊的学生会倾力相助下,打出名号的绿高校庆,不仅是一项学生同乐的活动,也是绿高引以为傲的传统。
在长田和藤本讨论事情的当中,各班级的校庆委员也陆续到场了。虽然迟了十五分钟,第三次的执行委员会总算展开序幕。
今天的议题,是决定各委员的职务分配。全体委员被分为负责舞台掌控布置、器材采购,以及从校庆前一天才真正开始忙的运作部门,今后的筹备工作便将以部门为单位分头进行。
“和学校的交涉以及对外的公关,我们照往年由会长来担任,副会长从旁协助。会计就由学生会会计兼任,记录则由学生会书记负责。关于以上宣布的事项,大家有没有不清楚的?”
现在发言的人是会议主席——二年级的副会长远山,他同时也是长田的得力助手。委员之间响起了意兴阑珊的鼓掌声,表示赞同以上决议。
“那接下来,我们就来进行其它的职务分派。我们每班有选出四名校庆委员,其中两名是负责班上摆的摊位——大家自己班上应该都协调好了吧?那剩下的每班两名委员,加起来总数就有四十八人,这些人则要归属于器材、舞台掌控、运作三个组别。关于工作的内容,我在上次会议就已经解释过了,相信大家也都想好了要参加哪个部门。我们就把剩下的人数平分,一个部门分派十六人。”
“主席!”
一位三年级的女性委员举起了手。“去年我们在开检讨会的时候曾经说过,器材组并不需要那么多人手,而运作组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达到很高的效率,所以反而需要更多援助。”
“哦——关于这一点,因为器材组是从准备阶段到校庆结束之前都不能松懈的,而运作组只须负责前一天的准备和事后的整理,所以如果就全程的工作量来看,我们觉得去年的分派方式还是公平的。”
“可是器材组处理的事务,并不是人愈多就愈有效率的哦?他们只需要跟班级或是社团商借需要的物资,然后分交给各委员就行了不是吗?我觉得只需要三位头脑清楚、擅长记录的同学来负责器材就够了,这样不但不会有人多手杂的困扰,办起事来也比较有效率。”
“……有人提出这样的意见,那大家对人数分配还有没有其它看法?”
另一位三年级学生举起了手。
“小组的成员过多,有时候会有不晓得什么事该找什么人谈的麻烦,但是只分配三个人恐怕还是太吃力了,我觉得八个人可能比较恰当,这样就可以每个年级和社团各分派两名。”
“你的意思是说,其余的委员就全部分给运作组?”
“是的。讲得明白一点,与其看到有些委员无所事事,倒不如让少数精锐发挥最大效用。如果有太多器材组成员闲着没事干,也会招来其他委员的不满。”
“关于这一点,我认为不管是哪一组都是一样的。会长,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我们每年办校庆,每年都是在做实验,所以如果大家觉得可以接受的话,我们今年就这样安排也是可以的。”
“那我们就来进行表决。认为器村组只需要八个人的,请举手。”
坐在气氛严肃的学生会办公室角落,一F的委员真木隆百无聊赖地打起了呵欠。
或许这就叫做民主的精神,可是在我看来根本是故作清高……隆心里暗自想着。
因为这个活动很盛大,所以事前必须做好充份的准备,才不会浪费时间——这我都了解,可是大家为什么偏偏要提出一看就知道有破绽的方案,来搬砖头砸自己的脚呢?会长他们背后排得满满的“前人记录”都是写假的啊?他们难道不懂得记取前人的教训,让下一次办得更完美吗?
要是他们把那些记录好好研究一遍,订立出让大家挑不出毛病的执行方案,开会的时候就只需要决定职务,这种会议三十分钟就可以解决了嘛!
“拜托,能不能不要这么拖泥带水?”
听到隆的低声抱怨,周遭的委员们忍不住频频回头偷瞄。头发染成醒目的金色的隆,在这样的场所显得分外格格不入,而其他委员也难免戒慎恐惧:让这样的人加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那我们就决定由这八人负责器材组了。现在我们要选出组长。”
“让三年级的当啦!”
为了让议程早点结束,隆拉开嗓门提议道。隆一心只想赶快走人,从会议开始之前就已经心浮气燥了。
“总不能让学弟妹指挥学长姐吧?”
“那就由组里面有经验的三年级学生来担任组长,大家有没有异议?接下来,我们来讨论舞台掌控组……”
进行到这边,大家又为十六人太多或太少的问题开始了争论。听起来似乎是去年的掌控组曾经发生问题,导致大家心中已有了成见。
隆忍耐了五分钟,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啊……”
隆从角落的座位上站起身来,正准备不吐不快……
“有意见的人请举手发言。”
说这句话的人是裕也。隆的个性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不把这种无聊的规矩看在眼里,但对象是裕也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会长——我有意见——”
他乖乖地重新举手发言。
“真木同学,请说。”
听到会长喊出自己的名字,隆站了起来——尽管在他心里,这也是愚蠢至极的仪式之一。
“必要的人员数量只要从工作量来逆推就可以了。掌控组的工作分两种,一种是从企划到流程一手包办的脑力劳动,嗯——大概四个人差不多吧!这四个人就负责主导,其他人则是当天负责跑东跑西的。如果传达指令的上午下午各两人,加起来就四个人,控制舞台状况的再加上午下午各四人,总计八个人,这样加起来就是……”
隆仰头看天开始心算,裕也立刻从旁提出了解答:
“总共是十六个人。”
“看,这样不是刚刚好吗?”
“谢谢真木同学这么具体又明了的解说。”
长田会长也在这时发表了意见。
“那我们这么做好不好?器材组节省下来的八个人,就拨到掌控组去。”
听到远山做的结论,隆又补充了一句:
“总共二十四人的话,就可以六个人分成一小组了。要搭帐篷的话,至少也得六个人一起才够力。”
坐在会长身边的裕也闻言也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可以把组再分成小团队,由各自的领导者来指挥,工作会进行得比较顺畅。去年就是因为指挥系统太混乱,才会搞得有些委员无所事事。”
“一个大头最多也只能带五、六个兵啊,”
起初长田一行见到隆一头金发、吊儿郎当,只是用怀疑的神情姑且听之,但一旦发现隆的意见相当有建设性,立刻抛弃了对他外表的成见。
“OK,那我们人数就这样敲定了,现在请大家举手自愿,首先由舞台掌控组开始。”
话刚说完,裕也的手便倏地举了起来。看到大家用“这家伙满有干劲的嘛!”的表情看向自己,裕也红了红脸,开口说道:
“这个……我和远山学长一定要有一个人加入这组,而我只是一年级,对校庆的状况不是很了解,所以我愿意做小组和会长之间的联络人,请大家多多指教。”
说完,他用促狭的眼光瞄了隆一眼,又接着说:
“也就是说,我自愿当跑腿打杂的。”
听到模范生用“跑腿打杂”这样的字眼,大家的反应是很正面的。原先在隆的发言下变得较为热络的气氛,也因此而转为一团和气。
“只是跑腿打杂的话,我也可以胜任!”
两个一年级的女生举起了手。
“好、好,那我们就要再找十个打杂的了。藤本算是打杂的头头,所以我们还需要三个愿意带兵打仗的。最好是喜欢起哄的,会带气氛的人比较合适。”
一听到会长的语气不再那么彬彬有礼,马上就有人说:
“啊,那我觉得真木很合适!”
“真木,你的意思怎么样?”
“我可以啊!”
对为了多争取与裕也相聚的时间才加入执行委员会的隆来说,这无非是正中下怀。他二话不说就点头了。
“那其余的人选,是不是找女孩子会比较平衡?”
“最好是一个可以兼任司仪的人比较好哦!让知道整个流程的人来当司仪,不但省去了教育的时间,也会比较懂得随机应变。”
“是吗?如果是广播社的社员,应该就很习惯用麦克风说话……”
“广播社的忙当天学校的广播都来不及了,哪有空帮我们?听说他们还要做很正式的广播节目咧!”
“不一定要拜托广播社的人啊!平常大家不是都常跑KTV?找个声音不错的就行了,反正长相也不重要。”
“哇哈哈哈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自愿当司仪的就一定是丑女罗!”
“啊哈哈!我可没这么说!那你想自愿?”
“啊……”
“就这么决定了,大家鼓鼓掌!”
“等一下!候选人不会只有我一个吧!”
“好、好,那我们再选一个。要抢要快,先抢先赢哦!”
就在和气融融的情况下,职务分派便尘埃落定了。
隆伸了一个懒腰,结束这场漫长的酷刑,朝裕也的身边走去。
“我们走吧!”
裕也转头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却很明显是在介意身旁两位学长。
“会长,你还需要他做什么吗?”
“咦?没、没有了。”
“那我们可以走了,裕也。”
“嗯、嗯!会长、副会长,我先告辞了。”
“慢走。”
见到身材高挑的真木隆搂着裕也的肩膀走出办公室,长田的心中竟感到一丝丝的不是滋味。
“那家伙最近真的变了。”
听到远山的评语,长田点了点头。
“变得比较开朗了。”
“……是不是也变得比较可爱了呢?”
“别消遣我了。”
“我可不是在说藤本哦!”
“……啊?”
“我刚刚说最近变了很多的人,指的是真木!”
长田佯装缜静地苦笑了一声,泛红的耳朵却泄露了他的秘密。
“真木本来就是这种人。上学期运动会的时候,也是他把整个班的斗志激发出来的。”
“那是当天。听说,事前的准备他一根小指头都没动。”
“你的消息挺灵通的嘛!”
“每个班级都有我的红粉知己。”
“听你胡说八道!”
长田有点吃力地站了起身。远山又开口了:
“我看石头是愈挫愈勇哦!”
这句话的语气却是正经八百的。长田听了只是耸了耸肩:
“我听说他每天都去找藤本麻烦,但是也每天踢到真木这块铁板。还有,听说藤本班上的女生都站在他那边咧!”
“你也不赖嘛!怎么?每个班级都有男人?”
“废话!当然是有了。”
“喔?——别闹了,我们学校又不是男女分班,当然每班都有男的罗!”
“喂,你钥匙收哪去了?我们也该走了。”
“来来来,就在这儿。”
长田和远山从国中学生会就认识到现在,也算是无话不说的哥儿们。远山一边锁着门,一边低声说:
“藤本现在个性变活泼了,做事也变得比较积极,你不觉得这是件好事吗?”
“当然觉得。”
长田回答道。
“现在可是强调自我主张的时代了。”
“可是,唯有你一个人窝在墙角发霉。”
“你这是什么话?”
“别搞断袖之癖了,赶紧找个女朋友吧!”
“我哪有空交什么女朋友!”
这两人的对话会如此历尽沧桑,想必是在需要担当的学生会服务太久的缘故吧!
有一个人还浑然不觉学长们背地里关爱的眼神——那就是裕也。
他回头望向被隆半强迫带出的学生会办公室,似乎仍在介意丢下学长先回家的不礼貌行为。
“结果决定得满快的嘛!”
隆试图将裕也的注意力从学生会办公室转移。
“啊,就是说啊!”
裕也在应了一声之后,总算将眼光停留到隆身上了。为了让对话不致中断,隆又接了下去:
“前半段开得我累死了,我还想说大家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咧!”
“嗯……其实大部份的委员,都是在班上猜拳或抽签选出来的,难怪大家没什么干劲。幸好有你出面,把会议的气氛都带起来了。真木,我发现你很有这方面的才能哦!”
“我只是看不下去大家浪费时间罢了。”
隆故意装出一副谦虚样,其实内心早就因裕也的称赞而雀跃不已,搞不好回家还会躲在棉被里偷笑呢!
“讨论也是一种沟通意见的方式,也不能说是在浪费时间啦!只是大家的确应该更有效率一点才对。”
“办活动这种东西,还是跟专家偷学一点比较快。我之前就有在叶的公司打过好几次工。”
对隆来说,他不过是随着话题顺带一提,却对裕也带来了足以浑身一震的冲击。齐田叶,一个与隆维持了三年性关系的男子。
“是吗……”
虽然隆并未详加追问消息来源,但可以确定一点的就是,裕也已经听说了隆与叶之间的关系,而且还相当地介意。
这对好不容易找到了裕也这个心上人的隆来说,无疑是个非拔不可的肉中刺。若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得不到裕也青睐,隆可是会抱憾终身的。所以,他必须趁这个机会好好解释明白。
“叶…那个人啊……”
话一出口,隆便感觉到裕也停住了脚步。然而若在此刻打退堂鼓,只怕更会造成反效果。
“他就像我的第二个哥哥一样,而且他帮了我们兄弟两个很多忙,简直就像救命的活菩萨一样。”
隆一口气说完这段话,连忙观察裕也的反应。当发现“救命的活菩萨”这句话收到了预期效果,他又接下去说道: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哥哥在他恋人死后曾经自杀未遂吗?后来他就像具行尸走肉一样,不吃东西、也不说话……我们只好送他去精神病院……医生诊断出来,说他是重度的忧郁症。住院住了四个月之后,总算有了一点起色,所以就出院回家了,但是他的心却像死了一样,整整两年……左右的时间,他一直没有好起来。那时候,我已经和我哥哥离家租房子住了,生病之后我哥哥又坚持不肯回家,所以我就一个人负起了监视哥哥的责任。”
见到低头凝听的裕也脸上浮现沉痛的表情,隆连忙加上注解:
“我们两个会搬出来住,只是因为我跟新爸爸合不来而已啦!而且哥哥那个去世的恋人又是男的,所以哥哥才觉得没脸回家。回想起来,那两年我真是每天过得提心吊胆。说老实话,我好几次都想干脆丢下哥哥一走了之咧!”
原本是要跟裕也说明自己与叶的关系的隆,却不知不觉开始叙述起当年的心路历程。连一些从未跟母亲提过的事,也不假思索地全盘托了出来。
“在我们兄弟俩最痛苦的时候,就是叶一直在默默帮助我们。他几乎每天都会跑到我们住的地方……哥哥是真的恨不得他滚远一点,我也觉得他很多管闲事,但是他还是会每天来看哥哥,就算我们连杯茶也不倒给他……”
“这么说来,你国中的时候真的过得很辛苦。”
裕也用苦涩的语调表示同情,让隆感到一份伤痛被抚平的欣慰。想多获得一些安慰的他,有点狡猾地订正了裕也的说法:
“我哥哥割腕自杀,是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从裕也惊愕的眼神得到酸甜交织的满足,隆又继续他未说完的故事。
“现在想想,叶到我们家来的那段时间,等于是我唯一不必守着哥哥的空档……一天当中,也只有那几分钟可以让我喘口气罢了。”
“说得也是……叫一个小学生负这么重的责任……要是我一定做不来。”
“所以后来叶把我当哥哥替身的时候……我才没有办法反抗。哥哥背着他爱上别的男人,而且一心只想追着那个人去死,叶那个傻瓜却始终对哥哥死心塌地,只求能保住哥哥的性命。
不过,这或许是陷在爱里的人都会有的反应吧!可是哥哥不但从未感激过叶,还总是对他冷言冷语,所以叶后来才会火大了起来……”
其实叶跟隆的肉体关系除了第一次是霸王硬上弓之外,后来则是因为隆正值性欲旺盛的青春期,反过来对技巧高明的叶投怀送抱的……
恋爱就是有这种让人变成说谎高手的魔力。
“我和叶之间就是这么回事。他现在还是只爱我哥哥一个人,其他人根本就没放在眼里。不过以你的眼光看来,一定觉得我们两个很堕落吧!”
若非心里有“裕也绝没有这种想法”的自信,隆这句话绝对说不出口。他低头瞧瞧裕也有什么反应,却发现裕也正抬起手来抹着通红的眼睛。
隆惊觉自己方才的行为简直是在搏取同情,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啦!”
尴尬与羞赧使他的语气显得有点愤怒。
裕也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拜托!别像个女孩子一样好不好!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叶之间……完全不是情人那种关系啦!”
依各人道德观的不同,这样的说法其实有着更招致反感的风险,但既然裕也已经得知两人有肉体关系,隆也只好实话实说了。
“啧!别这么恶不拉叽的好不好!”
无法掌握状况的隆老大不高兴地说道。
“嗯、嗯,对不起。”
“你是不是看电视也会哭?”
“才不会呢!”
“骗人。”
“……有时候会稍微哭一下啦!”
“哦……这点倒满可爱的。”
话一说完,隆的腹侧立刻吃了一记肘子。
“好痛,你干嘛啦!”
“反正我就是孩子气!”
这时,两人正好来到该分道扬镳的路上。隆的公寓只要再走五分钟就到了,裕也却必须往反方向走两分钟去搭公车。
裕也听到隆冲击的告白,总觉得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脑里却蹦不出半句适当的话。他满睑困惑地沉吟半晌……
“拜拜。”
裕也抬起手来道了别,却被隆挽留住了:
“要不要到我家坐坐?”
隆又接着信口胡诌道:
“你不是说表演项目的报名表都收齐了吗?我们现在开始准备也不算太早了。”
连隆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编得真好。更重要的是,裕也似乎也有同感。
“要是你答应不做些奇怪的事,我就去。”
“奇怪的事是指什么?”
隆邀请裕也到自己的家中,当然是为了做比接吻更过火的一些苟且之事。然而,他却明知故问地要逼裕也亲口说出。
裕也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蕃茄。
“我才不要去!要谈事情,明天到学校再谈就可以了。”
“哦……你觉得学校比较好呀?在学校做那种事恰当吗?”
“你、你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
“没什么,就是我喜欢裕也这档子事啊!喜欢喜欢!”
“别、别说了!”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当隆终于停止在裕也耳边的“喜欢”轰炸,两人已站在隆的住所面前了。裕也是个一次只能专注于一件事的人,所以只要转移他的注意力,就能轻易把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进来吧!我们喝杯可乐消消暑。”
隆正要将手搭上裕也的肩膀,彻底瓦解裕也的防备……
“喂,隆!我们来找你玩罗!”
面对面晃过来的几名少年,正是暑假时曾在KTV找过裕也麻烦的那群痞子。其中一人还是为此被隆打得七荤八素的小林。
好事不成的隆当场摆出十分不欢迎的表情,瞪着走向自己的同校同学们。
隆上学期的时候的确常跟这群人混在一起,却从未将他们当作特别亲密的朋友,只是对方表示好意,就顺理成章地一块玩玩罢了。
“你最近好像不太理人哦!”
“在学校和电玩店也都碰不到你。”
看着他们亲昵地走近自己,还理所当然地把裕也挤开,隆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要给他们好睑色看。
“我可是忙得很。”
听到隆冷淡的口吻,小林一行人面面相觑,露出下流的笑容。
“哦,是这样啊!现在是谈情说爱的时间是吗?”
小林说完这句话,便将头转向裕也,故意摆出不屑的神情,嘴边还带着猥亵的笑。
“喂,隆有没有好好疼你呀?”
“什么?”
生性老实的裕也顿时羞红了脸。小林伸出手肘,毫不客气地搁在裕也肩上。
“拜托,你问这不是废话吗?”
这句话是石川说的。
“这两个人可是现在绿高最出名的公认一对耶!两人独处一室,当然是做爱做的事罗!藤本,我说的对不对?”
隆正想挺身相救,裕也的回答却快了一拍:
“没错,我和真木都是校庆准备委员,所以有很多事要两个人一起做。”
这对裕也来说已是奋力一击了,但对敌方却是不痛不痒。
“哇喔~~真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小俩口真是恩爱呀!”
“这不是借口!我们两个真的……”
“头脑好的人果然不一样,你们是想在上了锁的学生会办公室干什么好事呀?”
“反正你是学生会干部,本来就可以把钥匙带出来嘛!”
“我、我们才不会做那种事!”
“呃……他说‘我们’耶!‘我们’。”
“真肉麻!”
隆之所以默不作声,是因为知道跟这些死缠烂打的人是有理也说不清的。多余的辩驳,只会正中这些小人的下怀。他移步走向被围住的裕也,准备将他从冷言冷语中带开。
当然,隆这样的举动也获得了那群人嘲弄的喝采,他只当没听见,迳行将嘴凑近裕也耳边,轻声说了句:“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便拉着裕也准备走进公寓。
“这两个人真的在搞同性恋啊!”
那又怎么样?我从三年前就男女通吃了。
“副会长的屁股真的那么好用?”
我虽然还没用过,不过应该很棒吧!
“隆的尺寸那么惊人,你可真幸福哟!是不是啊?绿高一年A班的藤本学生会长?”
尽管每一句话都刺在裕也心上,但这最后一句却真的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隆见到他的侧脸像死人一样惨白,这才慢慢将头转向昔日的玩伴们。为了记住在场的是哪些人,隆一面将眼光逐步扫过每个人的脸庞,一而对带头的小林说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就直说啊!小林。”
与不良的外表成反比,隆其实是个反对打架的人。若是对方主动挑衅,隆自然不会任凭欺侮,只是基本上,他心里却认为打架是件很愚蠢的事。
自从进了绿高之后,隆很幸运地从未遇过需要浪费精力的场合……这也就是说,小林一行人从未见识过隆真正发起狠来的样子。
当然,曾经在KTV被隆拿来泄愤的小林或许会有异议,但那充其量只不过意外罢了。
现在的隆,是非常认真地想教训这六个家伙。
这不光是因为他们欺负了心爱的裕也,也是为了永绝后患。
“说啊!小林。我问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先注意到隆眼中的杀意的,不是小林反是裕也。
“真、真木?别这样,打架是不对的!”
裕也满脸惊慌地劝阻着,隆却一把将他推开,对小林说道:
“我客气不回嘴,你就愈说愈难听了。好,要是你当场下跪跟我们道歉,这笔账还可以一笔勾销,但是如果你还敢找裕也麻烦的话……”
“哼!”
头脑不大灵光的小林还没察觉自身的危机,冷哼了一声说:
“我看你真是被这小子迷昏头了,隆。这种笨手笨脚的书呆子有什么好?下次也借我们用用看吧!”
“喝!”
在隆喊出这一声的瞬间,小林便被正面飞过来的拳头打中鼻梁,整个人弹了出去。
“你、你这是干什么?”
嚷出这句话的人很快便成为第二个牺牲者。不消确认自己拳头的威力,隆意气风发地扑向第三只待宰的羔羊。这时他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真木!”
假如上前抱住隆的不是裕也,肯定逃不过他愤怒的铁拳——话虽这么说,隆还是顺从着身体的本能,将背后碍人的躯体甩了开来。
“哇啊!”
听到这一声惊呼,惊觉不妙的隆连忙转过头去,当场目睹到裕也猛力撞上镇坐路旁的铁制垃圾箱。如果用慢动作来看的话,就可以发现裕也是先撞到后背,再敲到后脑杓,发出结实的撞击声,随即因为反作用力而睑朝下扑倒在水泥人行道上。
“裕、裕也!”
“好……好痛……”
从裕也发得出声音、也正在试图爬起的状况来看,他受的伤顶多是几个肿包罢了,但是隆却失去了判断的理智。
“你、你不要紧吧?裕也!”
隆匆忙冲上前去,将裕也一把抱起。
“哇!啊?”
隆将怀中的裕也紧紧抱住,头也不回地往公寓里跑,很快地便连影子都看不到了。鼻骨被揍得歪七扭八的小林,双眼含着泪水目送隆离去,接着便恨恨地吐了一口鲜血。
“那个王八蛋……有了马子就忘了朋友……我今天算看清你这个人了。今天的仇,我一定会连本带利讨回来!藤本裕也……我要把那个装模作样的娘娘腔赶出绿高!”
才享受了一个学期跟处处受欢迎、人面又广的真木隆做朋友的快感,却从暑假开始就被裕也给独占了,小林并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有个名字叫做争风吃醋。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藤本这个同校同学实在很碍眼,他要想尽办法好好整他一顿!
“喂,小林,你还好吧?”
侥幸并未成为第三个牺牲者的外山,取出一条手帕递给小林。小林粗鲁地将他的手打开,愤然站了起来。
“你们不觉得,隆他……好像是认真的?”
说这句话的石川也被小林踹了一脚。
“好痛!你干嘛啦!”
听到石川的吼声,小林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要算账就去找藤本!”
小林举起手来,用衬衫的袖子抹了抹还在淌着的鼻血。
“……我决定干了。”
“咦?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修理藤本啦!我要把那个娘娘腔欺负到无路可走,让他夹着尾巴逃出绿高!”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大家的表情都有着犹豫,但是对于隆近来的忽视,他们心里同样也不是味道。
“好,就这么决定了!”
“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让隆知道。”
“那还用说,我可不想吃他的拳头!”
“那第一步要怎么做?”
“慢慢来,不要让他死得太痛快!”
六个人望着彼此,露出会心的奸笑。
另一方面,还不知道大难即将临头的裕也……
隆一下拿湿毛巾、一下拿冰枕,无微不至地照料裕也,却只换来一句:
“我要跟你绝交!”
这个宣言对隆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绝交?为、为什么?”
“我不想让别人误会我们两个的关系!”
“……我会让他们不敢再说第二次。”
“说一次就已经够了!”
裕也是真的受到很严重的伤害,但是让他坚持这么做的原因,却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就算他是朵温室小花、是个不知世事的模范生,也晓得“同性恋=变态”这条不成文的社会规定。想像自己会受到如何的对待,使裕也怕得一秒钟也静不下来。
至于他的骑士隆,自然是有十二万分的意愿保护裕也……
但在判断情况之后,他却决定先别把这句话说出口。毕竟两人目前的交情,还停留在索个吻都得半推半就的阶段。
要是两人早已生米煮成熟饭的话,隆大可以挺着胸膛说:“有我保护你!”但是现在还不能操之过急。裕也若是发觉隆想将自己拉进同性恋的万丈深渊,一定会比现在更小心翼翼……更拒隆于千里之外。由现状来推测,被逼急的裕也恐怕真会把隆列入拒绝往来户了。
那可不行!对于相当珍惜这段恋情的隆来说,裕也虽然没明显回应,但至少也有几分好感,好不容易进展到了这个地步才搞砸的话,那隆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因此隆忍着泪水,提出了以下的让步建议:
“我懂了,那我们就绝交一阵子吧!我不会在学校跟你讲话,也不会到班上去找你。”
这个提案听起来委曲求全,事实上还有伏笔在后面——
“但是我们都是舞台掌控组的组员,总不能真的绝交吧?还是约个别的地方见面好了。”
裕也的表情虽然一副不情愿,还是点头答应了。裕也超乎常人的强烈责任感,使隆的计谋不费吹灰之力就得逞了。
“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地方?”
“嗯……那你呢?”
“叶的公寓离学校很近,也可以让我们尽情使用,而且还有一个住在他家的秘书也在。”
说完这些话,隆又灵机一动加了一句:
“所以,我和叶一向都是在我家做的。”
其实这句话是一个相当危险的赌往,但幸运女神似乎是站在隆这边的。裕也做出了不太高兴的表情(应该是针对隆和叶做爱这档子事),却仍然点了点头。他会同意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如果叶的家中有全天候服务的管家在,就可以避免和隆单独相处了。
“地址在哪里?”
“我画地图给你看。”
隆拿出一张MEMO纸,故意把头和裕也的凑在一块,一面解说叶的住家地点,一面享受着裕也的气息带来的激昂感。
我想吻他……想摸他……想抱紧他……想舔遍他全身、想占有他、想听他在我怀里哭喊!但是,现在只有忍耐……忍耐。
“路标是邮局……嗯,我记起来了。”
“那你明天要约几点?”
“这个嘛……我想四点半应该到得了。”
“好,那你就在外面杀杀时间,到了五点半再进去,那我一放学就过去,这样才能把时间错开。”
“我知道了。”
看着乖乖点头同意的裕也,隆觉得其实这样也挺有趣的。瞒着众人私会后花园……好像挺浪漫的嘛……
隆从小家里就是开美容院的,在来来往往的客人中长大的他,小小年纪处世之道就很高明,再加上他天生的领导气质,还有唯我独尊的一身傲骨……自有记忆以来就无往不利的隆,从未认为他人的评价是一种负担。
尽管他一向秉持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的原则,却未因为朋友的埋怨或孤立而烦恼。想说的人就随他去说,不在乎的人就继续交往,隆的身边永远不缺乏众星来拱月。
这样的隆,是不可能了解裕也是带着何等心情回家的。
当然,他也知道裕也心里必定很难过,但对于这份“难过”是如何地折磨着裕也的心脏、更是如何促使裕也对未来充满不安,他却是连一丝一毫都不明了。
所以、隆堂而皇之地用校庆为借口,和裕也约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面,图的只是单纯一份像小孩建立秘密基地一样的神秘感,殊不知这样偷偷摸摸的行为,对裕也来说是多么沉重的压力。
此外,向来只有“被喜欢、被追、被缠”经验的隆,也无从推敲小林一行人对裕也的羡妒有多深。
小林他们对裕也的处处刁难,隆只觉得那是因为裕也可爱,所以才让人想逗着他玩。而且,因为自己骂也骂过了、揍也揍过了,他深信那帮瘪三绝不敢再造次。
然而,事态却渐渐朝着隆意想不到的方向开始发展了。
走钢丝般的一天
“呃……藤本?”
听到畏畏缩缩的一句呼唤,裕也“嗯?”了一声抬起头来。叫他的人是被一些嘴巴坏的同学戏称为幽灵的田中良太,他脸上带着一贯的踌躇神情,指向教室的后门。
“一F的真木要找你……”
“哦,谢谢。”
原本趁午休时间预习数学第一册的裕也,合上参考书站了起来。
“他找我有什么事啊?”
“这个……”
仅仅帮忙传话的田中自然是毫不知情。
“如果是谈校庆的事的话,放学后再谈就行了嘛!”
裕也在嘴里喃喃念着极像借口的牢骚,却早已猜到隆特地来访的目的。
怎么看都只能用不良少年来形容的真木隆,将他高挑的身体靠在门边,等待裕也前来会面。
绿丘高中是附近县市数一数二的明星学校,因此像真木这样状况不断的问题学生,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但要是在校内举办人气票选的话,第一名也是非他莫属。一年F班的真木隆,就是这样一个叫人不得不多看两眼的人物。穿着质地轻薄的夏季制服,更强调出他厚实的肩膀与挺直的腰线,他的体型已经与成熟男性无异了。
隆一见到裕也,便抬起手来说了声“嗨!”,脸上也堆满了亲密的笑容,而裕也则是尽可能冷淡地点了点头。
“找我有什么事?”
隆用手指将发根已经变黑的金发梳了梳,微微咧嘴一笑。
“我想找你谈一下校庆的事。”
这当然是谎话,隆只是想跟裕也说话罢了。说得更正确一点,隆是想来看看裕也的脸、听听裕也的声音,聊慰一下相思之苦。
隆宣称自己爱上了裕也。虽然班级不同,隆却不辞辛劳地每天来“朝拜”,因此关于两人的传言很快就传遍了全校。发现此事的裕也愤而决定和隆绝交,并与隆约定在学校里形同陌路,但隆却第二天就打破了约定。今天,他又以校庆为借口出现了……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等到放学之后再谈?”
这是裕也的反应。
“今天是舞台组开会的日子,你有什么话,在会上说不就得了?”
隆尽管一脸的不服气,还是乖乖点头了。原以为他会就此打退堂鼓,却在下一秒钟贴近了裕也的脸。
裕也猛然将脸撇开,很明显是以为隆要强吻自己。
“你干嘛怕成这样?”
带点怨气的声音在耳边低语道。
“有件事我有点担心……小林他们后来还有没有找你麻烦?”
“嗯……小林是谁?”
裕也一边试图拉开距离一边回答道,但短短的间隔很快又被填满了。
“就是之前在我家前面闹事的那个混混……对了,你记得吗?他也有跟我们一起去打保龄球啊!跟我长得差不多高的那个。”
“被你揍过的那个人?”
“没错,就是他!他没有再来烦你吧?”
“这倒是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告知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了。裕也如释重负地对隆摆了摆手,说声:“拜拜!”
“等扫除工作结束后,学生会办公室见。”
“你是负责哪个扫区的?”
“外操场的体育馆旁边……可是,你不准丢下自己的扫除工作来找我哦!”
听到裕也的勒令,隆只是摆了一副做坏事被发现的表情,撇着嘴笑笑说:
“那就学生会办公室见了。”便扬长而去。
(这个人的鬼点子真多!)
裕也一面在心里想着,一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为下堂课移师化学教室做准备。
他发现教室的另一端有几个女孩子在谈笑,不禁心头一震。她们在笑什么?不会是在谈论我们的事吧……
这是这一个礼拜来盘踞在他胸中的心结。
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有人在窃窃私语谈论着他,有人背地里在嘲笑他。他愈想告诉自己那只是被害妄想,就会发现更多象征事实的证据。
看看那几个女生,眼光一直朝我这边瞄……不,她们的确是在看我,在说我的是非。我讨厌这样……我真的受不了了……
事实上,这群女生的确是在谈论裕也,但内容却和裕也想像的差多了。
“我就说吧?你们看,裕也对隆多冷淡哪!”
“嗯,隆好像皇帝跟前的小太监似的。”
女孩子们私底下,已经亲密地称呼两人为“隆”和“裕也”……简直把两人当偶像一样在对待。
“他们是不是进展得不太顺利呢?你觉得怎么样?‘女巡按’。”
被问话的戴眼镜的女学生,在众女生的包围之下,坐在桌前翻着单字簿,背单字归背单字,话似乎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或许是障眼法吧?”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
“对哦,这也满有可能的。”
“又不是做什么坏事,何必躲躲藏藏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戴眼镜的女巡按插嘴了。
“藤本本质上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说不定是他的理性忽然觉醒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他开始后悔跟同性谈恋爱……”
“不要啦!”
“嘘!会被他听见的。”
“对不起……这样就不好玩了啦~”
“总不能叫别人为了讨我们欢心谈恋爱吧!”
“……你这么说是没错啦……”
面对着一群消沉的八卦伙伴,安藤女巡按邪邪一笑。
“可是,我们可以暗中布局,帮他们牵红线哪!?”
“呀……女巡按,我真是爱死你了哪!”
“我就是喜欢你满脑子的贼主意!”
“那然后呢?我们应该怎么做?”
……在这场阴谋会议悄然进行的同时,裕也正缩着肩佯装不知,慌忙拿好课本和笔记,准备摸出教室大门……
“藤本同学。”
呼唤声加上肩头落下的轻轻一掌,让裕也停住了脚步。
叫住他的人,是在下学期第一次段考当中继承服部成为全学年第二名的安藤智子。她有着“女巡按”这样威风凛凛的外号,背地里还有人恶毒地说她将来一定会变成老处女。除了头脑精明之外,她个性强烈、嘴巴不饶人,这点更让同学们难以招架。不过害怕她的只有男同学和别班的同学,她可是班上女孩子之间的大姐大。只要她镜片后面的双眼一发出寒光,便是在提醒对方应该摆开阵势,至于说到这对她的攻击是否有防卫之效……那还真是微乎其微。
因此,心里有鬼的裕也一时之间真是七上八下。
“你是不是跟真木吵架了?”
“咦?”
听到这句始料未及的问题,裕也简直傻住了。看着裕也睁大了双眼,活像只受了惊的小松鼠,智子的母性本能顿时被激发了出来。
“没关系,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我听说那个不良少年跟你在一起之后,很多方面都变得积极多了,而你也不再像从前一样老皱着眉头,所以虽然你们两个人的组合满奇特的,我却觉得很有截长补短的效果。”
听到对方的语气是关心而非责备,裕也松懈的心让他问了一句:
“为什么我们两个的组合叫‘奇特’?”
“那就用‘另类’来形容好了。”
“是因为我们两个的头发都不是黑色?”
“说得好,给你五个灯。”
“谢了。”
对着低头致谢的裕也,安藤女巡按说了:
“藤本,你现在的样子很可爱,给人的感觉也很好。要是你继续保持下去的话,我们一帮女生会很高兴的。”
“可、可爱……?”
这是用在一个高中男生身上的形容词吗?
但是为了顾及礼仪,裕也错失了还嘴的时机,结果智子只看到了裕也满脸通红这项事实。
“不过,被说可爱而高兴的男人就很恶心了。”
安藤女巡按说完掉头便要离去,裕也忍不住大吼一声:
“我、我才没有高兴呢!”
女巡按只将头转了一半,说道:
“是吗?”
便带着奸笑接了一句:
“脸红的藤本也很可爱哟!”
说完,便抛下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的裕也,迳自走出教室去了。
“搞什么嘛!把男生耍着玩!”
对了,我刚刚这样回她不就得了吗?
裕也刚刚恍然大悟,头顶便响起第五堂的上课铃声。
“哇!糟糕了!”
裕也慌慌张张冲出教室。化学老师阵内虽然有晚五分钟进教室的习惯,但化学教室和一A却是位处不同的校舍。
裕也快步跑下楼梯,正当他准备通过川堂的时候……
“哎呀,这不是藤本吗?”
裕也微微一惊,却还是加快了脚步。背后一个声音又说了:
“怎么,你是特地翘课要去会情郎吗?”
说这些话的正是小林六人组。能够考进绿高,他们国中时必定也是A段班的一份子,然而现在却沦为对读书兴趣缺缺的一群不良少年。
“做爱做的事,当然比上课有趣多罗!”
“搞不好人家是晚上做不够哦……”
“哈哈哈……”
裕也忍无可忍,恶狠狠地瞪了回去。裕也的个性虽然内向,但是绝不懦弱——不,事实上他还满不服输、满爱面子的。不甘受辱的他开口说了:
“我上课就要迟到了,所以现在长话短说——你们这种行为叫做性骚扰,要是出了社会做事,会因此而被革职的。此外,你们也应该想想自己究竟是来学校做什么的,这样也是为了你们自己好。”
小林冷笑了几声说道:
“怎么,同性恋的娘娘腔讲话倒是挺跩的嘛!”
“我是在给你们忠告。顺带一提,我不认为我有什么地方应该被说是娘娘腔,份内该做的事我也都有做到。”
“哦~~你是说你该做的都做了?”
“这小子要不要脸啊~这种事也拿出来说!”
裕也在心里啐了一口。
果真如隆所说,跟这些人讲道理完全是对牛弹琴,只会帮他们增加调侃自己的题材罢了。
眼看上课已经迟到,不想再与他们多费唇舌的裕也匆匆朝化学教室走去。正当要绕过走廊的转角,一只手轻轻放上他的肩膀。
(这些人有完没完!)
心头火起的裕也猛然转过头去。
“哇!”
身后吓得两眼圆睁的人,却是田中良太。
“啊,原来是田中你呀!”
裕也顿时松了一口气,而田中也惊魂未定地抚着自己胸口。
“呼……吓了我一大跳。”
“抱歉、抱歉!我以为是那些家伙追上来了。”
裕也开始继续前进,田中便并行在他半步之后。走着走着,田中开口了:
“那些人是E班的对不对?”
“大概是吧!”
“你好像被他们盯上了。”
“没错,很不幸地。”
“他们有勒索你吗?”
“这倒是没有……”
“以后就会了。那种欺负弱小的家伙,总会想尽办法榨钱来花。”
裕也偷偷斜眼观察这位班上最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同学。他在班上的成绩总是吊车尾(但也总是保持在全学年五十名以内),除了态度畏畏缩缩之外,说话也总是不清不楚,一看就是很容易被欺负的类型。听他的叙述,他似乎还真的有相关的经验。
从不主动跟人接触的田中,却用蚊子叫般的声音说着:
“不过,既然你有勇气回嘴,我想你应该应付得了的。藤本,我以前都没发现你是这么有魄力的人。”
裕也一时之间脸都绿了。
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小林他们说的话全被听见了?
“我、我们要走快一点才行。”
裕也用这样的借口结束了交谈。
等两人相偕走进教室,虽然已经开始上课了,正在讲解实验步骤的阵内老师却没有加以责难,只是听了裕也的一句“对不起”之后,微微点了头而已。
然而在裕也坐定位了之后,胸中沉郁的悸动却依然无法平息。
这已经是第几个人了!有多少人曾经听到过小林他们下流的话语?
还有,听到的学生们又会有什么感想?希望大家只是听听就算了……可是,一定也有人当真了吧!天啊……
裕也无意识地望向遥遥坐在教室角落的田中。
田中也正望着裕也。眼光与裕也一相对,他便咧嘴一笑,随即将睑转开了。
裕也感到全身的冷汗像决堤般涌了出来,两腿也顿时酸软无力,眼看着就要浑身打颤了起来。
(田中在嘲笑我。他一定……是在笑……藤本是个同性恋……)
“可恶!”
裕也吐出一句谩骂。
然而,裕也却认为自己受到的非难绝非单纯的空穴来风。
我让真木吻我……摸我……玩过好几次那种不正常的游戏。我当时的确笨得没发现那就是性行为,但是在我晓得了之后,我却仍然无法抗拒真木的吻,甚至觉得感觉很好……还引起了我的性冲动。
可恶!
是的……我了解,我已经变成一个变态了。这都是真木造成的!
……一点都没错,一切都是真木造成的!要不是他为了消遣我,教我玩那种同性恋的游戏,我也不会……可恶!
在裕也心中被骂了无数次的真木,却依然大摇大摆地来到裕也的教室。
“喂,不是要开小组会议吗?是不是在学生会办公室?”
金发的隆与褐发的裕也并肩而行,使得那对隆自作主张戴上的耳环更加醒目,擦身而过的每位学生,都会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看。虽然不确定那些转头过来看的人会不会在背后谈论,但至少心里也会想.那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说不定,在他们的眼里两人俨然便是一对同性恋情侣。
据说耳环只戴一边的话,自有其不太正经的用意(虽然裕也曾经问过隆,他却不肯说出真相)。老实说,裕也现在真恨不得早点摘下这只耳环;但是,裕也又不想让隆知道自己是在介意他人的眼光。见到隆堂而皇之的态度,更让裕也不愿承认自己是个胆小如鼠的窝囊废。
尽管裕也有种种不想采取行动的理由,但在耳环和周围的耳语影响下,裕也的压力是一天比一天更加沉重。自有记忆以来从未觉得上学辛苦的裕也,现在却每天心情郁闷、四肢无力、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虽然现在两边都谈拢了,但是体育馆的舞台也放不下那么多人哪?还有……”
隆走路时一向都紧紧贴着裕也(我就是最讨厌他这样!),一边说话,一边一只手蠢蠢欲动想搭上裕也的肩,于是裕也只得悄悄拉开距离,隆却又亦步亦趋地粘了上来。
(真是受不了!我干嘛没事要跟他分到同一组!)
裕也与隆在校庆筹备委员会中,是同样隶属于舞台掌控组的,而且又是负责企画与前置作业的四名组长中的两名,其他的两位女性组长,偏又都是“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的类型,因此组里很多事必须都要靠隆和裕也主动提出讨论,裕也也只好暂且压抑自己不想跟隆碰面的自私念头了。
话虽如此,裕也的忍耐已渐渐到达了临界点。尤其是田中那张嘲笑自己“你是同性恋?”的脸,对裕也来说简直如同利箭穿心。一想到自己将来还得不断遭受这样的折磨,裕也真想收拾行囊逃到无人的荒岛去。
所以当隆在裕也耳边至近的距离说道:
“喂,裕也,你有在听吗?”
裕也立刻脱兔般地从隆身边跳开,一边还嚷道:
“讲、讲话就讲话,你可以离我远一点!”
隆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你说这是什么话?”
“啊,我的意思是……”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素昧平生的一年级女生正巧走过。
“看吧?我就跟你说不要去那家店了。”
裕也一边听着两个女生的对话,一边偷瞄了她们一眼、很快地擦身而过。忽然,他听到了吃吃的窃笑声。
裕也的两颊顿时涨得通红。虽然女孩子们搞不好只是因为两人的话题而笑,但疑神疑鬼的裕也,却肯定她们一定是在笑自己。
“我不是说过要跟你绝交了吗?”
羞愧难当的情绪,让隆变成最适当的箭靶。但隆也不是白白被骂的:
“我们现在可是要去开会耶?刚刚我跟你说的那件事……”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喂,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隆安抚的语气就时间、地点、状况来说都没做错,坏就坏在正好又有裕也班上的女生走过他们身边。
“你到底是怎么搞的?裕也。”
那一瞬间,裕也的掌心无意识地击中隆的脸颊。
女生们听到清脆的一记巴掌声,纷纷回过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裕也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不要每次都跟我粘这么紧好不好!”
裕也一不做二不休地嚷道。
“我又不是同性恋!”
抛下一声怒吼之后,裕也便拔腿跑开。
“喂!你等等,裕也!”
“不要叫我裕也!”
裕也跑下了楼梯,又逃出了校舍之外。只想找个无人场所的他,信步来到了体育馆的后面。
(都是真木不好,都是他!)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教我那些奇怪的游戏!我最讨厌真木了!
当裕也绕过体育馆的边缘,直直奔入远离校舍与操场的死角之时,他猛然发觉情况不对。
吸入鼻腔的空气里,有浓浓的香烟味道。
在茂密的灌木丛的另一端,他发现几条人影晃动。
“哟,这不是娘娘腔的藤本裕也吗?”
叼着香烟的小林不怀好意地撤嘴一笑。
被裕也莫名其妙甩了一巴掌的隆,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肩膀,满肚子火的他便恶狠狠地回过头去,凶神恶煞般地瞪着对方。
然而,冰雪聪明的智子女巡按却看得出来,隆双眼深处隐藏的是困惑。
“是你不对。”
她用着全学年第二名的威严说道。
“你是谁啊?”
“一年A班安藤智子。”
隆一脸“没听过这号人物”的表情,却在低头端详过后回想了起来。
我记得她这个马尾。她应该就是在新学期的第一天,把裕也从石头的魔掌中解救出来的女生之一……
“我什么地方不对了?”
听到隆的询问,女巡按用力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实在有够差劲。”
“……不好意思,我搞同性恋碍到你了。”
隆想不出自己有其它被骂的理由,便如此回嘴道。
“那是你个人的嗜好,我管不着。我要跟你说的是,你的行为严重缺乏审慎思考,而且还滥用领导素质。”
要说缺乏审慎思考,那隆多少还心里有数,但滥用领导素质又是怎么回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想知道的话,就要付出相对的代价。”
“不好意思,要当我女朋友的挂号牌,现在已经停止发行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花花公子。”
女巡按轻描淡写地顶了一句,微微眯着的双眼射出慑人的光芒。隆心想:这是一张阴谋家的脸。
“你到底想把藤本怎么样?”
“什么叫怎么样?”
“玩弄一番之后弃如敝履,这也很像你的作风。”
“你说什么!”
“这种情节太公式化了,对观众来说也缺乏意外性。不过,你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真心的。”
“我是真心的!”
隆不由自主大喊出声,这才赶忙着急地四下张望。隆对裕也当然是一片痴心(至少本人如此认为),而爱上同性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禁忌,但是对裕也来说可就……连接吻这种基本得不能再基本的肌肤相亲,都还让裕也频频却步。要是隆用蛮力将他抱进怀里索吻,最后裕也虽然也多多少少会有回应,但反应与完全不知情的当初却是大相迳庭。原本已经进展到“B”的关系,就这样化作了一张白纸。
期待看到两人关系有持续发展的隆,一方面急于表明自己真的是真心诚意,另一方面却也很清楚,现在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暧昧时期。
裕也为了抛弃模范生的光环,而用染褐发与戴耳环的手段果敢挑战校规,但是若提到突破异性恋社会规范的羁绊,隆也明白这对裕也来说还是强人所难。
所以,隆自认自己在铺设爱情陷阱的同时,是有顾虑到裕也的心情的。
女孩子三姑六婆、口耳相传的能力一向是男人望尘莫及的,因此隆刚刚不知不觉提供了她们八卦的材料,实在是很严重的不智之举。况且现在的裕也(一向迟钝的他,对谣言倒是特别敏感!)又是成天草木皆兵,对周遭的眼光充满了戒心(或许该说是畏惧)。
隆左思右想,终于决定:
“拜托你,刚刚那句话就当没听见!”
女巡按望着隆双手合掌向自己请求,说道:
“哦这么说,你果然是在玩弄他……”
“就因为不是我才紧张啊!算我求求你!”
“唔……我懂了。”
“我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这是我的初恋!但是,裕…藤本他还没有……”
“没有变成你的人?”
“……真心喜欢的人,怎么狠得下心强上他?”
“先生,我好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耶!”
“啊……抱歉。”
“没关系。既然你说了这么多,那我也把知道的告诉你好了。你的那一群酒肉朋友,正在打藤本的主意,要是你不好好管住他们的话,恐怕就会出乱子了。”
“你是说小林他们?”
“他们一直在找机会欺负藤本。”
“那群王八蛋……!”
然而在这个时候,小林一行人的恶行却眼看就要超越“欺负”的范围了。
当小林一行人正在体育馆后享受着放学一根烟,上学期还是个乖乖牌的模范生、现在却占去了隆全部心思的藤本裕也,好死不死地闯进他们视线。听到小林揶揄的台词,他虽然涨红了脸,还是很有骨气地顶道:
“你不知道要满二十岁才能吸烟吗?”
长得一副娇小玲珑的样子,口气倒是挺大的,让小林更添了几分反感。
“有种你就来拿走我的烟哪?很适合戴一边耳环的副学生会长。”
裕也立刻就中了小林的激将法,他笔直地走向小林,伸手要抽走他嘴里的烟,却反而被握住了手腕。
掌中手腕出乎意料的纤细,霎时激起了小林野兽般的本能。
“按住他!我要剥了他做身体检查!”
等到裕也惊觉自己身处险境,两只手却已被小林和另一个男生牢牢锁住。
“喂,你们抬起他的脚!”
裕也奋力挥动被两人试图抬高的双足,却无法发挥任何效用,最后仍被摊平在地。
“住、住手!不要这样!”
“谁拿一条手帕出来!堵住他的嘴!要不然袜子也行!”
“哪那么麻烦,赶快把他剥光吧!”
“这样他想喊也不敢喊了。”
“而且也不会留下证据!”
少年们其中的一人,开始动手解开无法动弹的裕也的腰带。
“不要!”
裕也才出声一叫,颊上便吃了一记耳光,牙齿也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当裕也闭着嘴巴忍痛的时候,长裤和内裤便被依序褪了下来。
赤裸的下半身暴露在日光之下,再加上微风轻拂的感受,难耐的耻辱感顿时排山倒海般向裕也袭来。失去理智的他开始盲目地挣扎。
然而,裕也却咬牙强忍下施暴者们最害怕的呼救声。要是有人来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话……这个念头让他不由得噤若寒蝉。
少年们当然是早预料到这样的情况。他们五人联手轻轻松松脱下裕也的下身衣物之后,便一一扔到裕也够不着的地方。
“接下来,该怎么料理他咧?”
一群脸上挂了邪笑的少年俯视着裕也,已经没有人动手按着他。因为他们清楚得很,这只被五头猛兽包围、跪坐在地、勉强用衬衫衣角遮掩住下半身的猎物,已经走投无路了。
“让他丢脸丢得彻底好了。”
“比方说带他去游街!”
“好可怜哦!”
然而——
“你、你们做这种事,究竟有什么意义?”
面对屈辱胜过羞耻、愤怒多于畏惧的裕也,少年们不禁面面相觑。
被欺负的受害者之所以不敢声张,无疑就是因为一份羞耻与恐惧。
为了不想因为东窗事发而受罚,加害者往往会用更残酷的手段封住受害者的嘴。社会上那些被欺负而自杀的青少年事件背后,除了显示出目前青少年不知体恤他人痛苦的幼儿心态之外,更是自我中心的加害者为了保护自己的恶性循环结果。
一旦欺负的对象有还击的动作,这对加害者来说更是无上的危机与警惧。所谓的一不做、二不休,往往就是察觉自身的危险而做出的反应。
因此……
(非把这小子给整垮不行。)
少年们互看的眼神透露出相同的讯息。
这么一来……
“上了他算了!”
“要是被隆知道的话怎么办?”
裕也一听到少年们的企图,脸色顿时吓得发青。小林用下巴指了指裕也,睑向着同伴们说道:
“要告状就去告啊!只要跟隆哭诉我们干了什么好事,他自然会安慰你的。”
同伴们这才恍然大悟,互相点头称是。这个模范生脸蛋虽然长得可爱,遇到这样的状况却还能仗义执言,这么好面子的人是不可能向隆去哭诉的。
“那么现在,就让我们看看你最见不得人的部份吧!”
裕也在话声一落的瞬间拔腿就要跑,却反而给了他们一个动手的契机。
“抓住他!”
“住手!放开我!”
“嘿嘿……”
臂中娇小的身躯如刚扑上岸的鱼一般弹跳着,这样的感触更刺激了少年们邪恶的念头。
“让他趴着!屁股露出来让我们看清楚!”
“不要!”
“喂!不要乱动!”
“住手!不要!”
“唔喔!压紧一点好不好,笨蛋!”
就在这个时候——
“你们在干什么!”
随着怒吼声同时跃进现场的金发之狼,用合计五记的拳打与脚踢,将裕也从五匹野兽的掌中夺了过来。只见裕也唯一可以蔽体的衬衫不但钮扣被扯飞,袖口也变得残破不堪。隆将他藏在身后,大吼一声:
“你到底跟我们有什么仇?小林!”
“哼!”
小林歪嘴一笑。
“我只是想照平常一样,试用看看你的女人罢了。你的马子不是一向是大家的公共厕所吗?”
隆的回答是无言的一记飞腿。小林的下颚被无情地踢中,整个身体朝后飞去,连呻吟都来不及便昏倒在地了。
“还有没有人想解释的?”
隆眼露凶光地瞪着其余犯人,脸庞因极度的愤怒而失去了血色。
“要是没有的话,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不行!”
喊出这句话的是裕也。
“不可以打架!抓到会被停学的!”
“你现在说这个太迟了!”
隆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拳头已落在剩余四人的身上。
“不行!真木!”
裕也只是在旁边神色慌张地出声劝阻,却也不敢投身乱斗的漩涡。忽然有人戳了戳他的肩头,让他吓得连忙转过头去。
只见幽灵田中良太,蹲在杂草丛中看着裕也,食指则放在唇前发出“嘘”的声音。
“跟我走,快点!”
“咦?田中……”
田中拉起迟疑不定的裕也的手,像只田鼠般拨开草丛前进。
“我帮你捡来了,赶快穿上。”
说着便拿出了裕也的制服长裤和内裤。
等裕也手忙脚乱地穿上之后,田中又说了:
“我们赶快逃吧!”
“咦?可是真木他……”
“就算你留在这边,也没办法帮他打架吧?打架这种事真木最拿手了,交给他就行了。”
“可是……”
“别说了,快走吧!”
“嗯、好。”
正当裕也要站起身来,杀阵中却传出隆的怒吼声。
“……妈的,你们为了这种理由就要上裕也?我杀了你们!”
“不行啊!”
裕也在叫出声的同时,也从藏匿的场所奔了出来,紧紧抓住隆握住拳头,正准备挥下的手臂。
“不行!你不能够杀人哪!”
然而对于杀红了眼的双方来说,这句苦口婆心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滚开!”
被使劲全力挥开的裕也,顿时飞到了两公尺之外。
就在这一瞬间,隆的后颈也惨遭重击。
隆一时跪倒在地,侧腹部又吃了一记狠踢。
等愣了几秒的裕也惊醒过来,便看到隆蹲在地上任凭又踢又踹,丝毫没有招架的余地。
一见到这个画面,裕也便弹簧似地跃了起来,冲向隆的身边。在思考要如何解救隆之前,他便扑身抱住了正要朝隆背部踢下去的一只脚,没学过拳脚功夫的他,本能地向臂中的脚张口咬下去。
“王八蛋!”
裕也被打得摔倒在地,却又立刻翻身爬了起来。凭着一股超越理性的冲动,他重新扑向眼前的对手。在对方身上投下一连串的乱拳之后,裕也又被一巴掌打飞了出去。然而,他还是锲而不舍地再次扑向对方!
“你们几个!在搞什么鬼呀!”
裕也完全没发觉头顶上响起的怒吼是来自训导主任石头,只是拼命要扑上前去。石头卡住他的双臂,阻止了他的行动。
“放、放开我!”
“你镇静一点!藤本!听到没有!”
“放开我!我要帮真木!”
手脚乱挥一通的裕也,手肘却忽然敲到一个硬物。
“呜!”
手肘不偏不倚地正中石头下颚,脆弱部位遭受重击的训导主任随即坐倒在地。
“惨了!”
隆和其他的少年在发觉石头介入之后,立刻停止了打斗。此时他们很有默契地对看着。
“闪吧!”
隆提出了建议。
“好!”
五个人点了点头,然后其中的一人……就是站得离裕也最近的小林,也伸手握住了呆若木鸡的裕也的肩。
“快跑!”
“咦?”
“总之全力冲刺就对了!”
田中蹲在草丛当中,目送着慌慌张张逃离现场的七个人,然后一脸陶醉地自言自语道:
“青春真像是一出精彩好戏……”
裕也生平的第一次攻击似乎正中石头的要害,等七个人逃逸无踪了,他还是跌坐地面呻吟着。
逃过石头一劫的亡命者们,一同来到了隆的公寓。
每一个人都浑身是伤,精疲力尽。
当中唯一可以忙进忙出的,只有裕也一个人。
他一脸肃然地弄湿毛巾,递到每个人手里,还从冰箱取出麦茶倒给大家喝……
所有人都有志一同地坐在客厅地板上,只有这个家的主人隆理所当然地占据着沙发。横躺的隆出声对裕也说道:
“喂!”
裕也忙不迭飞奔到他跟前。
“什、什么事?”
“没有,我只是看你弄东弄西的,不知道你要不要紧。”
“咦?”
“你刚刚不是也有被揍吗?”
“没关系的。对了,我接下来还需要做些什么?啊……不知道有没有冰枕?”
隆皱起了眉头。以从未有打架经验的裕也来说,他的态度实在镇静得异常。
隆勉强撑着疼痛的身躯坐起来,拉住了要往冰箱查看的裕也的手。
忽然,裕也整个人都僵住了。
“裕也,你……”
隆正准备对他说些什么,裕也却奋力甩开了隆的手,一口气退得远远的,然后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裕也?”
“不、不要,不要!不要过来!不要!”
“裕也!你怎么了?”
“不要!不要碰我!不要!”
裕也用尖锐的声音嘶喊着,瞳孔失去了焦点,全身上下也不住地颤抖着。
隆连忙下了沙发,奔向裕也。
“不要!”
方才险些惨遭凌辱的恐惧,此刻又在裕也的脑中重新上演了。裕也一面尖声喊叫、一面激烈抵抗,完全认不出抓着自己双臂的人是隆,一心只想从他的掌握中逃开。
隆尽管被捶、被踢、被咬,还是努力将裕也拥入自己怀中。
“是我,裕也!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不会伤害你的!振作一点,裕也!看清楚我是谁!裕也,已经安全了!”
“放开我……!”
狠狠的一拳敲在侧脸,隆顿时感到一阵晕眩。
“呀……!”
裕也的惨叫让隆清醒了过来,他连忙将想制住裕也的小林和立花推开。
“哇!”
“抱、抱歉!”
被道歉的小林与立花反而愣住了。隆赶紧重新将裕也搂紧,急促地解说道:
“这、这种时候如果很多人围上来想制住他,只会造成反效果。好痛!他、他等下马上就会睡着了。噢!很痛耶,裕也,别咬我啊!”
努力总算有了代价,原本拳打脚踢的裕也,却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垂下头来……
“终……终于睡了……”
隆气喘如牛地说道。他维持抱着裕也的姿势,顺势在地板上躺下。
小林蹑手蹑脚地走近两人,确定隆怀中的裕也正发出熟睡的鼾息,这才如释重负地跌坐在地。
“……这家伙是不是神经不大正常?”
小林低声说了一句。
“少胡说八道!”
隆狠狠瞪了他一眼,从仍然急促的呼吸当中迸出声音来:
“还不是你们把他给吓到了!”
“不过,隆,你好像很习惯处理这种事情?”
“别傻了!因为我老哥他,有一段时期只要一看到电视上的事故报导,就会吵着要自杀……话说回来,你们居然为了争宠就要轮奸这家伙,未免太夸张了吧!”
小林搔了搔头,一边看着同伴们的反应,一面支支吾吾地说:
“可是……我们真的觉得很不爽嘛……”
“我是不会让你们碰裕也一根汗毛的。”
隆一说完这句话,便双眼一闭坠入了梦乡。他在临睡前又附加的那句话,却让小林咀嚼良久……
“嗯……”
这声闷哼是小林下的结论。
隆在睡着之前口里喃喃念着的那句话是“这家伙是我的初恋”……
在隆和藤本裕也过从甚密之前,小林也曾经来隆家中住过几次,因此熟知隔间的他从隆房间的床铺上搬出毛毯,盖在熟睡客厅地板——而且还相拥在一块儿的两人身上。盖好之后,小林又发出“嗯……”的一声。
这个家伙是隆的“初恋”对象……?
钓马子无往不利,走到哪里都有女人勾搭的真木隆,初恋的对象居然是他……?
望着裕也布满伤痕的睡脸,小林实在想不透其中原因何在。
对于性好女色,完全看不出同性恋有哪一点好的小林来说,隆的感情无疑是一个难解的谜。
他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隆是百分之百的认真。
还有睡着之后的藤本裕也,看起来是如此纯真无邪。
(这种家伙到底有什么魅力?)
正当小林这么想着,裕也紧闭的双眼却滑落一颗泪珠,接着又一颗。
不知为何,小林竟莫名地慌了起来,连忙拿起旁边的湿毛巾帮裕也拭泪。他那种慌张的举止,简直就像被抓到在墙上涂鸦的顽童一样。
当他赫然发现同伴们正用不可置信的眼光望着自己,他连忙将手抽了回来。
为了掩饰尴尬,他编了个借口:
“谁、谁叫他,之前镇静得很,现在才在哭……”
“咦……他哭了吗?”
立花和北野轻手轻脚爬过来观看。
“受不了!表情像个小孩子一样。”
米田和石川也爬了过来。
“不过,他刚刚是真的抓狂了。”
至于谁该负起这个责任,在场的五名全都心里有数。大家尴尬地沉默了下来。
若是平常见到这样的情景,他们一定会大笑说:“真是没出息!”因为所谓的欺负,本来的目的就是要伤害对方,等到对方哭了出来,他们才会享受到任务告一段落的满足感。
然而,今天的情况却大不相同。
当裕也失去理智的时候,隆拼命安抚他的模样全都映进他们眼底了。
对这群少年来说,他们并非第一次看到别人丧失理智。暑假里,他们瞒着父母开怀畅饮了好几回,几乎每一次都会有人当场闹事……当然,那或许只是借酒装疯……总而言之,这并不是他们初次的经验。
然而,他们却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耐心地照顾这样“完全失控”的人。
就算被揍、被踢、被咬得渗血,隆却始终紧紧抱着裕也不放……隆的韧性给少年们带来相当强烈的震撼。
经由行动而不是言语,少年们了解到裕也在隆心目中占有多大的份量……而不仅仅是个因为看不顺眼,就可以随便踢飞的球或是空罐。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才终于发现到:裕也跟他们一样是人(而且还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学),是个会受伤、会痛苦、拥有尊严的“人类”。
当这样的观念一在他们心中萌芽……
“你看他虽然这副长相,刚刚还把石头给打得摔在地上咧!”
“我看石头可要哀上老半天罗!”
“虽然没有什么搏击技巧可言,但是你们不觉得这小子挺带种的吗?”
“不过两条腿倒是长得满像女孩子的。”
说出这句话的石川立刻被旁边的人揍了一拳。
“干嘛啦!很痛耶!这家伙虽然没有胸部,两条腿却像女人一样滑嫩嫩的……”
这次是左右两边的人同时出手扁他。
“你们打我干嘛啊!”
“吵死了,你会把他们吵醒的!”
“啊?”
“到这边来!”
小林将这个点不醒的傻瓜拉出客厅,一边回头望向隆和裕也不,正确地说,是望了隆怀中的裕也一眼。
这个上学期始终保持全学年第一名的模范生,不但是学生会的副会长,对学校事务更是认真得像老师的走狗……但为了保住在暑假期间染的头发和穿的耳洞,他不畏强权地与石头周旋……尽管身材这么弱不禁风,却在隆被围殴的时候奋不顾身上前协助。即使在差点被强暴的时候,他也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怒视着施暴者们……把那些冲击和委曲,都硬往肚子里吞……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对于辞汇贫乏的小林来说,他只能用这句话来表达他对裕也的感觉……不过却也证明了他对裕也的敌意,在此刻已经消失无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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