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对了。”
叶一面对着镜子调整领带,一面向映在镜中躺卧床铺上吸烟的背影说道:
“我上次跟你说过,想借你轻井泽的别墅渡假,你考虑得怎样?”
叶年仅二十四岁却深具威严的嗓音,即使透过麦克风也依然慑人。三年前,初创“JUST·IN PRODUSE”这间公司时,他的美声就立下不少功劳
齐田叶能以一介大学生的身分在竞争激烈的业界崭露头角,靠的就是他卓越的策划力、领导天份,以及一副天生当司仪料子的好嗓音。
“啊?轻井泽的别墅……”
声音字字铿锵,而这声音的主人,则是在巴黎小有名气、外表俊逸出众的服装设计……伊达健二郎。
但面对这位业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服装界翘楚……
“你怎么这么没记性,我不是跟你说过,想借一个礼拜吗?”
叶的口气却是相当傲慢的。
“哦……印象里好象有这么回事。”
叶哼了一声,抓起披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想不起来就算了,还有很多人可以帮我。”
叶丢下这句话,作势往门边走去。
“喂!叶!”
伊达连忙阻止他。
“你说嘛,你什么时候要用?”
叶头也没回,只是耸了耸肩说道:
“不用麻烦了,渡假也不见得一定要往轻井泽跑啊!就这样……改天再见了。”
发现年轻的情人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去,伊达忘了自己身为前辈的矜持,顾不得以床单蔽体就追了上去。
“别这样,都是我不好!我今天就把钥匙送去公司给你,这样总行了吧?”
若非伊达端整而气宇轩昂的容貌,他那横陈在一排胡子下的谄媚笑容可真令人生厌。叶用一个吻权充验收证明,但却是勉勉强强的蜻蜒点水。
“你下下礼拜不是要在那边开PARTY?”
“本来是这么计划的,不过在市区开也无所谓啊!”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叶说完准备掉头走人,伊达连忙伸手握住他的肩膀。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等我被你榨干的加农炮补充完能源之后。”
叶扬起嘴角邪邪一笑,转身走出房门。
“Jet,aime(法文:我爱你),你这个小坏蛋!”
伊达对着紧闭的门扉拋出一个飞吻。
足以担任泳装模特儿的健美身材、令人销魂蚀骨的床上功夫,齐田叶就是这么一个完美的调情圣手。他与伊达共渡的夜晚总是充满醉人的热情,但这样的行为却与爱无关。对叶而言,伊达充其量只是自己如繁星般众多性伴侣中的一个。如果他们表现出一丝丝痴心妄想的独占欲,叶就会毫不留情地斩断这层关系。
叶还有另一个冷血原则,就是“宁可我负天下人,决不让天下人负我”……
这种无可救药的暴君性格,却对那些拜倒在他脚下的俘虏们产生致命的吸引力;同时也是“JUST·IN”得以扬名立万的主因。
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别墅钥匙,就连别人的生意、顾客、老婆或丈夫,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手到擒来。这个目中无人、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极恶之徒,却深谙如何将自己的劣根性塑造成最大的魅力。
这位连阎王都忍不住摇头的齐田叶,现在正开着两个星期前向某女董事长讹诈来的奔驰,口袋中放着伊达奉上的轻井泽别墅钥匙,在午后的公路上潇洒地奔驰。
来到与人相约的饭店门前,叶一面盯着逼近五点的时针,一面将车钥匙交给熟悉的泊车侍者,接着便顺着旋转门进入饭店。
坐定在一楼的咖啡厅,叶不时低头看表。总算在正点八分过后见到了期待中的身影。望着身段修长的人儿步履显得疲惫不堪,叶压下心中的担忧,佯装若无其事地凝视对方走近。
真木千里与叶曾是高中同班同学、现在则是无所不谈的好友,他的外貌优雅出众,若是现今日本服装界需要更多偶像型男模,他想必是雀屏中选的第一人。不过,大前题是他得身心无恙……
从他轻飘飘的步伐看来,一定超过一天不曾进食了。千里唯一的嗜好。就是废寝忘食地埋首工作来折磨自己。他在叶坐着的沙发前停下,一面轻声叹息、一面四处张望。在茫然地准备踏出脚步之际,才愕然察觉叶的存在。叶等他走到自己面前两步,这才抬起头来。
为了自身利益可以牺牲任何人的叶,心里却有一个挚爱不渝的男子。这位幸运儿正是现在面对叶点头说了声“啊”,表情却难掩厌烦之色的真木,一个极度讨厌社交活动的人。
叶笑着回了句:“哈罗!”边说还边站了起来。
“等很久了?”
“没有,才刚到而巳。”
“是吗?”
千里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句,便在叶旁边的位子坐下。因自虐的工作压力造成的瘦削,使椅下的弹簧几乎感受不到千里的重量。有将近一百八十公分、又是完美的八头身比例的他,竟像根羽毛般随时会被风吹走。
“摄影顺利结束了?”
早在背地里探查得一清二楚的叶明知故问。千里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浮现一抹苦笑,仍是一派的不经意与慵懒。
“……那位名模小姐发质出乎意料地差,害我多花了两天功夫帮她保养,总算是上得了台面了。”
“这样啊,你帮她保养的是哪边的HAIR?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呢?”
“很可惜,下面并不属于我的专业领域。”
“JUST·IN”设立三年以来,齐田叶这位年轻社长在业界已跃升为有头有睑的人物,真木千里今天能以新人身分在发型设计界左右逢源,叶的强力推荐可说功不可没。面对叶轻佻的调笑,千里只是百无聊赖地回了一句,就轻轻地将头靠在叶的肩上。
“喂,要睡至少回家再睡呀!”
叶强忍下那头柔丝所带来的冲动,用肩头顶了顶千里。
“不是说好要陪我吃晚饭的吗?别睡了,走吧!”
近距离感受着千里纤瘦的身躯,总激起叶将他拥入怀中、压在身下、用骤雨般的热吻征服他的冲动。为了不让千里察觉自己的压抑,叶故作粗暴地将他从沙发上一把拉起,又一手绕上他骨瘦如柴、甚至撞上胸膛会带来几分疼痛的肩膀。叶的举动原是为了扶持怀中虚弱无力的人儿,却怕千里知道了会不悦,而必须佯装自然。体贴入微的叶,早在饭店内的怀石料理餐厅预约了对千里身体最无伤的精致佳肴。
摆出一副无理取闹的孩子嘴脸,叶好不容易让千里拿起了酒杯,品尝与体温相近的佳酿美酒。借着酒精的作用,叶眼见毕生的挚友、单恋的情人,憔悴的脸庞逐渐染上生气,因疲劳而不振的食欲也渐渐恢复,有一搭没一搭地将食物含住的苍白双唇,叶的内心是一半安心、一半苦楚。
是的……千里与叶之间的关系,完全是叶的单相思。那个夺走千里的心、让千里至今仍这般折磨自己的男人,无视于千里三年来毫不褪色的悲痛、以及叶的愤恨与不平,正长眠于青山墓地的黄土之下。
在高中二年级……十七岁那年的春天,叶就被千里无邪灿烂的笑容给彻底俘虏了。为了帮千里重拾往日的笑容,叶付出难以计数的呵护与耐心;无奈真木千里的身与心,却早随着那名男子带往了黄泉。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那名男人与千里共享了半年的甜蜜时光,更让叶饱尝了半年嫉妒与愤懑的煎熬……这样一个冲击性的人物,却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撒手人寰。至于这个男人的名字……在叶的记忆里已不复存在。说要忘却自然不简单,但叶也不愿意浪费任何一个脑细胞去记住他的姓名。
在他辞世之后,留下的是恨不得随他而去的伤心欲绝的千里,以及不得不贯彻好友身分只求能留在千里身边的叶。
原本剑拔弩张的三角关系,却在一方骤然弃权下陷入了胶着状态。
拥着因疲倦和醉意而昏昏沉沉的千里,叶走出了大门。向门前的侍者耳语了数句,传者立刻抬起手来,示意泊车人员将奔驰跑车开往门前。
叶将千里推进前座,自己则稳坐驾驶前座。徘徊在半梦半醒边缘的千里,任凭叶为他系上安全带,两人便奔驰在夜晚的冲道上了。
在强大马力引擎发出的轰轰声中,奔驰驶上了首都高速公路,以目前的状况看来,交通巅峰期即将纾解。
“你又换新车了?”
身边的人问道。
“别说话了,睡吧!”
一句体贴的回答。
“这回又换成奔驰?品味不错嘛!”
原本有副柔柔、甜甜嗓音的千里,在那场意外之后,口气却总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就连对多年相知的好友叶也不例外。叶按捺住心中的苦涩,若无其事地接着话尾说道:
“骂得有理。会买这种车的人要不是对日本的交通状况一无所知,就是只开过干线道路的驾驶白痴。”
“听你这么说,这辆车一定又是某人的贡品罗?”
“那人不晓得打哪儿听说我想要买部进口车,就硬是把二手车塞给我。”
千里轻笑了一声,却丝毫不觉得话题有趣。
“也对,奔驰确实是外观很「雄伟」的进口车。”
“就是太雄伟了,连倒车入库都要费上好大的功夫,而且耗油得要命!”
说完这句话,两人有好一段时间不曾再开口。
直到车窗外闪过目的地的路灯,叶才打破沉默:
“有人给了我轻井泽别墅的免费招待券,反正隆现在也放暑假了,你能不能请一个礼拜的假,我们三个一起去玩玩如何?”
听不到回答,转过头去才发觉千里睡得正沉。望着千里埋进座椅靠背的雪白侧脸,不禁勾起叶不甚吉利的念头。
甩了甩头,叶斥责自己过剩的想象力。
事到如今,叶绝不容许死神企图第二次将千里带走。尤其这回的地狱使者若是有着那名男子的脸孔,叶更是决计不依!
千里的住处早是叶来惯的,遂以熟练的技巧驶入停车场,却发觉停车场巳被住户用车用满。叶不得不将奔驰随意停在路边,打开前座的车门,以对待全世界独一无二宝物的慎重态度,将沉睡着的清瘦男子轻巧抱起。
进入大厦玄关,上了楼梯,来到千里的家门前。双臂搂着千里的叶,不自觉地计算着步伐。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情境,叶才得以感受心上人甜蜜的重量,将胸前柔发飘散的香气嗅个满腔,更可以仔细端详近在呼吸距离内的俊美脸庞……这既甜美又折磨人的幸福时光,却一如往常仅短短数秒便划上休止符。
叶按下门铃,一贯地总会在此时进行分离仪式地轻轻地吻上怀中千里的发丝,一面祈求还有再会之日,一面发誓此情永生不渝……
法外开恩的时间通常只有五秒,幸运的话是十秒。
铁门喀擦一声打开,出现的是千里那和他相貌没有一丝相仿的弟弟。强装的冷漠表情并无法掩饰他如释重负的心情。他对叶连一声招呼也没打,只是让开路好让叶将哥哥搬进房门。
相貌不同是其来有自……千里和弟弟原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这个保护哥哥心切的弟弟,似乎认为只要自己时时保持戒心就能让千里免于受伤害。
千里的弟弟叫做隆,是个目光极其锐利的孩子,现在才读国一。他像只训练有素的警犬,在一旁监视着叶将千里抱进卧室。为了早一刻把干扰兄弟两人生活的“杂质”驱逐出境,隆一声不吭地先回到了客厅。
对叶来说,隆只是微不足道的附用品罢了。在懒得跟孩子一般见识的心态下,叶总是乖乖地一完成任务便打道回府:但是,今天他却有一项非常重要的课题等待完成。无视于隆恨不得抄起扫帚把自己赶出家门的眼神,叶非但一屁股在客厅沙发坐下,还好整以暇地点起了烟。
“今年总算平安渡过了。”
听到叶出其不意打破了两人互不交谈的关系,今年才刚升上国中、却顶着一头违反校规的褐色头发的隆,覆盖在长长浏海下的双眸顿时露出凶光。
“你的意思是说,这都是你的功劳罗?”
这句刻薄的台词,实在不像出自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口中。早熟的隆似乎已进入变声期,嗓音实在粗哑又难听。
叶透过自己吐出的烟雾,抬头望向傲然站立面前的少年。仔细想想,自己跟这个小鬼也算有好几年的交情了。
“特地在那小子的祭日帮千里安排好工作的是我,设计让他无法推掉的也是我,这点功劳我应该当之无愧吧!”
隆狠狠瞪了叶一眼,却又随即低下头来。带着明显的不情愿,他向哥哥的好友弯了弯腰:
“……谢谢你。我本来还以为……今年八成是橕不过去了……”
隆用蚊子叫般的声音支支吾吾说道,仿佛恨不得传不进对方耳中。三年前……也就是隆十岁的时候,一手将自己带大的哥哥在自己面前自杀,那份冲击自非旁人能够体会。
“我看得出来,哥哥还没有放弃寻死的念头。”
每当那名男子的祭日一天天逼近,千里对死亡的憧憬总会随之逐渐高涨。渡过一次难关,并不代表下次也能平安无事。同样的恐惧无时无刻不紧紧揪着叶和隆的心。
叶自然知道隆对哥哥的一片苦心,只是像这样敞开来谈倒是头一遭。千里的自杀倾向对两人所造成的强烈精神压力,导致他们产生了绝口不提的默契。
然而,这个禁忌却在此刻化为无形。
“别瞎操心了。虽然效果不是那么立竿见影,时间毕竟还是治疗心灵伤痛的妙药。”
说完这句安慰的话,叶指了指自己旁边,示意隆坐下。
“这件事我本来是想直接跟千里说的,没想到刚要说就发现他累得昏睡过去。”
“是我理解范围内的事吗?”
“是一件需要你鼎力协助的事。”
隆点了点头,在叶面前席地而坐,还盘起腿来。看来,他对叶的人格似乎还是半信半疑。
叶在心中暗自苦笑,然而还是耐着性子跟这个爱兄心切的狂妄小鬼打商量。
“我拿到了轻井泽别墅的免费招待券,那里主要的娱乐活动只有网球和骑马,对你来说或许有点无聊;不过,好歹轻井泽也是全国知名的观光胜地,我想总有一两个地方可以让你打发时间吧!……我不敢说对千里有什么疗效,只是让他出门走走、换个心情也不坏……根据我的了解,千里下个星期整整七天都没有工作,欣赏一下湖光山色,总比窝在家里发霉好吧?”
隆还是板着一张被倒了几十万会的臭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我想他八成会说不去。”
他小声地嘟哝着,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叶。
“我没有自信可以说服他。”
那可伤脑筋了。
“那就别用劝的,用求的怎么样?要是你说你想去的话,千里可能还能勉强作陪。”
“嗯……”
隆的眉心顿时挤出几道皱纹。
“……那里有没有电玩店?”
“你说轻井泽?这个嘛……或许有,不过,那里本来就不是让小孩渡假的地方,所以也很难讲。”
“拜托,那我怎么可能会想去嘛?”
见到隆吊着眼睛质问自己,叶顿时发现这少年有颗灵光的脑袋。隆的学校成绩虽然平平,但显然有着超越同侪的先天IQ。
“就说你是听到我要教你网球和撞球,所以才想去的如何?”
“你也要去啊?”
隆毫不掩饰自己大感意外的表情,让叶又有了新的发现。
尽管与千里的相貌完全不同,这个弟弟的五官其实长得还不赖。
当然,叶从未觉得隆其貌不扬过;但是,这么仔细端详之下……等等,这张脸好象长得很像某人?
那个就要从叶记忆深处冒出的名字,竟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叶连忙将这个念头强行放逐到九霄云外。
我也太扯了……千里的弟弟隆怎么可能长得像那个小子!
“要是我不去的话,谁教你撞球和网球?而且,千里不但最讨厌坐电车,也没那个兴致开车出远门,我不当司机谁当司机?”
“活是这么说没错啦……”
暧昧地回答一句之后,隆扬起嘴角笑了笑。
“除了校外教学之外,我从来没有出门旅行过耶!”
孩子气的口吻、孩子气的笑容,不禁让叶猛然想起这孩子毕竟还是个国中生……
冒着触怒小小禁卫军的风险,叶仍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隆的头顶。经由哥哥巧手修剪出来的头发虽然触感稍嫌粗糙,模样倒颇为有形。叶揉了揉掌心下那颗小脑袋,一边说道:
“看你年纪小小,做事倒是挺机伶的。千里有你这个弟弟真是他的福气。”
“哼!”
隆用不屑的哼声代替了回答,但音调中却少了先前的嘲讽与冷漠。
这么说来……这小鬼是怎么一肩扛起跟一个有自杀倾向的患者独自生活的重担呢……?想当然尔,父母亲或多或少也曾从旁支持,但是经营美容院的母亲从早忙到晚,父亲又与这对兄弟相当疏远,到头来,这场与死神搏斗的艰辛任务竟完全落到这名小小勇者的肩上……
见隆没有挣脱的意思,叶也不停止抚弄他头发的动作。
不让内心的感慨表露于外,叶故作轻松地说道:
“为了奖励你劳苦功高,我一定倾囊相授,我会把最高段的撞球和网球技巧传授给你。就当这次旅行是集训吧!”
“听你这么说,那这两样你都很高竿罗?”
隆用一贯盛气凌人的口吻顶了一句。
叶用两手捧住隆的头,让他的睑向上抬起。正如叶的想象,隆虽故作坚强,但双眸不由自主的泛着浅浅泪光。叶只是佯装不见,用毫不逊色的傲慢口吻回道:
“网球方面我曾经打进过全国大赛,撞球或麻将我则是不赌钱就不打,有人敢赢走我的钞票,我一定会叫他加倍奉还。附带一提,我的第一辆车是自己掏腰包买的中古喜美,后来开的就全是女人亲手奉上的。我现在住的大厦是用现金买的,我从不搞分期付款这种小儿科的事。在我们这一行里,我只要报上“JUST·IN”社长齐田叶的名号,就有一卡车的人拿着名片着排队晋见!”
“哼哼哼!”隆冷笑了几声。
“少吹牛了!你只是入围全国大赛,但是并没有出赛,不是吗?”
“是我自己弃权的。比赛正好跟工作撞期,所以我选择了事业。”
“工作?你那时候不是高中生吗?”
“为了成立「JUST·IN」,我当然需要一些出资人。我那时正好跟其中一位女士排定了约会,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可不想靠网球吃一辈子!”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隆不以为然的口吻里透着些许崇敬,叶可没有听漏了。他在心里微微一笑。
叶之所以始终和千里保持者“好朋友”的关系,除了叶一向百分之百尊重千里意愿之外,这只小警犬的严密把关也是原因之一。俗话说射将先射马,聪明一世的叶,竟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着。
总而言之,叶决定善加利用隆心中对自己甫始萌芽的好感。
“那还用说,当然是你哥哥爱管闲事的朋友。”
叶爽快地为隆不算疑问的疑问下了定语。
“反正连杯茶也没有,我就识相点,早点滚回家罗!”
见到叶从沙发站起身来,隆搔了搔头说道:
“对不起……我这样似乎对客人太不礼貌。”
之前,对叶一向爱理不理、脸臭得像粪坑里的石头的少年,其实也不过是个好强的孩子罢了。叶给了他一个体贴的微笑。
“别吓我了,搞不好明天太阳会从西边出来哦!”
走到门前,叶才想起自己忘了说件事。
“要是你把你哥哥骗倒了,就打这个号码给我。”
叶在名片背面写下几个数字,递到隆的手中。
“……这是手机的号码?”
“如果给你其它的号码,我不保证你找得到我。”
“你还真是大忙人耶……”
“名义上我是社长,但事实上跟业务员没什么两样。要是我成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工作早就被其它公司抢光罗!”
“…看来你这个人还满有原则的。”
“你是指什么?”
“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就大发慈悲赏你杯咖啡喝吧!”
“那真是感激不尽啊!”
眼看事态朝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叶不禁边在心里哼着歌,边想着要找哪个对象来抒发此刻的好心情。回到奔驰车前,他发现自己在狭窄道路上的任意停车造成驾驶侧门上一道惨烈的刮痕,他不禁露出正中下怀的奸笑。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跟这台没品昧的暴发户车说拜拜啦!那今晚不妨找个经销进口车的……
叶发挥他一概不需笔记、电话簿之流的超强记忆力,毫不犹豫地让指尖游走在行动电话按键之间,
“嗨!是我。”
“叶,你还活着啊?
“听你这种口气,似乎不打算接受我的邀约了。”
“等等,别挂听!我去就是了。你说个地方?”
“车站前的麦当劳如何?”
“…你就会糗我!平常那间饭店行不行?”
“没问题。出门前可别先淋浴啊!”
“我知道了。”
面都还没见到,电话另一端的有夫之妇便巳嘶哑了嗓音。她那以经销汽车为业的丈夫对她是百依百顺,这下子叶想必可以用最低价购进理想中的新车了。
用隆这条小鱼钓千里那条大鱼的计划,果然成功奏效。
这天是叶自己掏腰包买下的第二辆车……银蓝色SIVOLET第一次亮相,尽管千里表现得兴趣缺缺,隆一见到却捧腹大笑了起来。
“我的妈呀!这车也太霹雳了吧!人家看到还以为是哪个明星有钱没地方花咧!”
叶将说话口无遮拦的小鬼头赶到后座,三人便朝目的地出发了。
千里平日只要一闲下来,就会陷入精神委靡的忧郁状态,这对叶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了;不过,今天的千里状况似乎还算差强人意。当三人在休息站共进午餐时,千里竟自动自发地吃了半个三明治;就连叶在车上以隆为引子谈起了两人的高中同窗生活,千里也是有问必答。
在这三个小时的车程当中,隆对于哥哥的关怀备至,也让叶再次大开眼界。
在三人相处的小小空间里,隆一面表现出第一次旅行的兴奋模样,一面还不忘说些能够提高千里兴致的话。就连在一旁留心观察的叶,都看不出半点矫情的意味。
直到还差一小时就要抵达目的地时,叶才惊觉自己看人的眼光还得重新锻炼。由于隆提出想上洗手间,三人便在一处加油站下车休息。叶事后回想起来,原来一切早在隆算计之内。
“齐田哥,我有样有趣的东西让你看看!”
隆上完厕所回来之后,便贼头贼脑地向叶这么说道。叶一面觉得无奈,一面还是跟着隆的背后看他要搞什么名堂;但是,隆引着叶来到的,却只是加油站后面放置杂物的地方。叶这才恍然大悟,隆只是要私下跟他说话罢了。
“你看不出来哥哥很累吗?你让他说太多话了。”
隆用一贯锐利的眼神抬头瞪着叶,又接下去说道:
“你这个人虽然还不坏,可是就是太粗枝大叶了点!”
……区区一名国中生,居然这样训我?
“对不起。
叶老老实实地道了歉,歉意完全是发自内心。
“我原来是想一路上多跟他聊天,才不会让他觉得车程太辛苦。”
叶解释着自己的用心,隆却拍了拍他的肩头。
“哥哥今天虽然心情不错,但是他只要一累就会陷入低潮。难得的假期,你也希望他从头到尾都能玩得高高兴兴吧?”
“……这样为他设想,真是辛苦你了。”
听到叶的赞美,隆用一个再狡黠不过的表情笑了笑:
“所以说啦,这个任务可不是能随随便使拱手让人的。”
被出其不意地将了一军的叶,脸上是一副下巴快掉下来的表情!隆见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走吧!等一下就由你负责解释什么是「有趣的东西」,要掰得有说服力一点哦!”
尽管千里对叶的心意毫无所觉,这个国中生似乎早已洞悉一切。过份早熟的小男生丢下一脸错愕的叶,大摇大摆地走回车子去了。
轻井泽高原是一处横跨两县的渡假胜地。比起已受文明荼毒的旧轻井泽的杂混与喧扰,北轻井泽酝酿出的却是一派静谧,予人一种与世隔绝的况味。穿过重重叠叠的白桦林,目的地的别墅便呈现在三人眼前。
“哦,原来这别墅是伊达先生的啊!”
千里半自言自语地说道。
“咦?不是租来的吗?”
“才不是呢!你没看到入口有块牌子写着KENJIRODATEA吗?”
“真的有耶!这个叫伊达的是齐田哥的亲戚吗?”
“怎么可能,伊达先生只是齐田同行的朋友而已。”
“改天我再介绍给你们认识。”
叶连忙打断两兄弟的对话,将话题硬是转到了隆的网球装上面。
对不该知道的事总是特别敏锐的隆,搞不好三言两语就会猜出叶和伊达的关系了。虽然叶一向花名远播,却依然想在千里面前当一个纯情的小男人。
“我们先稍微休息一下,等下就上旧轻井去买吧!”
“咦你要买网球装送我啊……”
“隆,别这么没规矩!”
“没关系。是我邀你们来的,所以我本来就想先帮他买好,可是后来想想衣服这种东西还是本人自己挑比较妥当。”
“那还用说!我可不敢恭维老头子的品味。”
“隆!”
“没错,我对童装的确没什么研究。”
“唔……?”
“哈哈哈!隆,这下你可遇到对手了。”
这间被白桦所包围的渡假别墅,号称“最多仅能十人住宿,但宴会时则能容纳近百名的宾客”,占地规模算是颇为可观。至于欧美合璧的建筑与装潢风格,则是让历经上流社会洗礼的叶都无可挑剔。
叶深深吸进一口拂过树梢的清新微风。
能够在此地整整一个星期一天二十四小时与千里共渡,真是作梦也不敢奢求的幸运……
一进玄关,就见到一名貌似管家的中年绅士出来迎接,让隆大吃了一惊。
“这位是我的私人秘书池上。他从前是个优秀的饭店经理,但是后来出事伤到脚,所以才转行的。不过,他行动上完全没有不方便,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尽管拜托他。”
池上秘书等叶介绍完毕后轻轻点了点头,便向前踏了一步,身体也随之颠了一下。
“敝姓池上。从外表上看来或许不大中用,但只要不叫我跑百米,任何工作我都可以胜任愉快。”
千里和善地伸出手来。
“我叫真木千里,他是我弟弟隆。”
“欢迎来到此地。”
见到池上伸出手与千里相握,不禁燃起叶心中熊熊的妒火。与千里相识多年、交情甚笃的叶,可是连以礼貌为借口一亲芳泽的机会都没有。
“三位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池上向叶询问道。
“我们会先休息一下,然后到旧轻井泽去采购一点东西。倒是你这边还缺些什么?我可以顺便一起买回来。”
“我想该有的应该都准备齐全了,您不妨四处看看有没有准备不周到的地方。”
“那我去厨房看一下,你带他们两个去卧室。”
“是。”
隆一面随着池上的脚步,一面发出“好象饭店哦……”的赞叹声,让叶听得不禁苦笑。
“池上!”
叶出声叫住了秘书。
“你有没有带Polo衫之类的来?”
“有的。”
“那就换上吧!在这里的期间就别打领带了。”
“是我考虑欠周详。”
“别这么说。”
以个人秘书兼管家为职是大材小用的池上,果然有着零缺点的全面考量,一切享受生活情趣的配备真是应有尽有。
就连三人不过为了喘口气喝的咖啡,也配上了衬着白烨树叶的洋梨慕斯蛋糕。
“你还真有心,不是买店里现成的。”
听到叶对池上的夸赞,隆的眼睛睁得好大:
“咦?难道这是池上先生亲手做的?”
“是的,料理原本就是我的兴趣。还合您的口味吗?”
“……好好吃哦!”
叶当下就认为自己邀隆同游是个正确的决定。虽然叶从前只把他当个叛逆的小鬼,却在短短数小时当中意外发现他在带动气氛方面天赋异禀。看来,这会是相当愉快的一个星期。
02
三人休息片刻恢复冗长车程的疲劳后,便前往有“轻井泽银座”别名的旧轻井泽,为隆添购网球装。
在跨越群马与长野的轻井泽高原上,此地是最早被开发为避暑胜地的。如今,多数的中产阶级对此地的上流社会风情趋之若鹜,每到暑假便涌进大批的人潮,将原本宁静的气氛破坏殆尽。叶带着嘲讽的苦笑穿越人来人往的冲道,总算找到一家差强人意的运动用品店,便将爱车在店门口停了下来。
原以为逛街购物是属于女性的嗜好,没想到换了同伴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亮归亮,隆这个电灯泡还是很有用处的。以帮隆采购这个理由,叶和千里讨论东、讨论西。除了挑网球装,还顺便买了球拍,更以自己也正想换新网球鞋为借口,一口气买了三双崭新的鞋子。此外,少不了的是一筒新网球。
“我和隆的东西我来付钱。”
“是我邀你们来的,好歹给我这个社长一点面子嘛!”
采购完毕,三人还在附近兜了兜风,才踏上归途。
尽管太阳已西下,落日余晖仍然不减明亮。在从入口走向别墅的路上,叶不时偷偷望向并肩而行的千里。
这一个星期,我将与你在同一个屋檐下渡过……我挚爱的好友……
若是能用金钱买到拥你肩头的权利,我甘愿将我的全部资产……包括“JUST·IN”悉数出售。若是苦苦哀求能得到你的唇……你的微笑……你的一颗心,我愿意拋弃恨意、拋弃男儿膝下有黄金的铁则,向那个我恨不得宰了他的小子下跪请求。
千里……虽然你对我的情感一无所知,我却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正如我渴望拥有你的一切。四年了,我每分每秒眼底都只有你的踪影……帮助你抚平失去那小子的伤痛,对我来说是最难捱的慈悲;然而,我只希望你能了解,尽管他已经不在人世,你身边还有爱你胜过他的男子,你应该忘了他……享受在我怀中被爱的滋味,这是我的梦想……
是的,我不断不断地在梦想着,那甜美的一夜能降临到你我身上。你呼唤着我的名字……不是他的,而是我的名字,将你的心托付给我,而我的心也将堂而皇之成为你的所有,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深沉渴望。
我爱你,千里。这个字眼还不够表达我的情感于万分之一。我真的爱你,你知道吗?千里!
千回百转,说出口的却总是经过修饰的一种对待朋友的口吻。
“你累不累?”
“不会。”
回答之后,千里优美的唇绽出一抹淡漠的笑容。
“东京那个城市总是让人神经紧绷、身心俱疲,但是待在这里就轻松多了,有泥巴路、花草树木,还有不带汽车废气味道的空气……谢谢你邀我来这么棒的地方。”
叶感到自己的心像生了一对翅膀。
“的确,东京实在不是人住的地方。”
说到这里,话题便因为走到了玄关而中断。直到晚餐的餐桌上,叶又再次提了出来;
“我之前只来过旧轻井泽,看到它热闹得像原宿一样,让我觉得扫兴极了。不过,要是在这附近有栋别墅偶尔来玩玩倒也不坏。”
千里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色彩缤纷的普罗旺斯沙拉,一边微笑着接了话:
“你想买一栋?”
嗅到希望的气息,叶立刻再次投石问路:
“你有没有意愿跟我合资买?只要地点好、房子漂亮,什么时候不想要了都能马上脱手,没什么损失的!我的工作姑且不论,但是你的工作有淡旺季,要是你喜欢这里的话,偶尔请个长假,来这里住个一、两个月,不是很惬意吗?”
“可是隆还要上学,不是寒暑假哪能离开东京那么久?就算真的买下来了,一年顶多来住个几天,就投资报酬率来说根本划不来嘛!”
“说的也是,那就算了。”
叶干脆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倒是齐田回社长家财万贯,买栋别墅也不为过吧?”
“会以豪宅、别墅、进口车这三宝为傲的人,只不过是二流角色罢了。”
“哦?那你的三宝是什么呢?”
“我、池上和真木千里吧!”
“自已、工作、好朋友,真像你的论调!不过,差不多也到了应该汰换的时候了吧?”
“什么意思?”
“换成自己、工作、情人或老婆啊!”
“我可没兴趣结什么婚!”
叶说完这句话,便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除了跟你以外”。
“怎么,还没找到理想人选?”
“目前是没有啦!”
叶混水摸鱼地带了过去。
“反正你还年轻,也不急就是了。”
千里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份直线思考的天真……叶暗自想道:连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脑里转着什么样的念头,他竟都浑然不觉。
不过话说回来,一旦叶的心意被千里知晓,也就是两人友情告终的时刻来临了。千里直到如今还深爱着那名男子……只要他的形影烙印在千里心上一天,就没有叶丝毫插身的余地。
“怎么,你们两个还在吃啊!”
早早就把饭后甜点扫得精光的隆,从厨房门边探出头来说道。
“你不是说要教我撞球的吗?”
叶苦笑着点了点头。
“是…是,我马上就到!你先去把要用的四颗球找出来,就放在一个皮做的盒子里,白的红的各两个。”
“OK!”
见到叶站起身来,千里低声说了句:
“真不好意思。”
“嗯?”
“我这个哥哥一点都没尽到哥哥的义务,反而给你添麻烦了。”
叶用诧异的笑容表示了自己的不以为然。
“那是什么话,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那颗小顽石点头的耶!这一个礼拜,我不好好伺候那个小祖宗怎么行?其实只要他不成天凶神恶煞地瞪着我看看也还蛮可爱的啦!”
“……麻烦你了。”
“要是你真的这么想,就陪我打几局撞球吧!我们好久没战过了。我叫池上帮我们端两杯咖啡过去!”
大理石覆上呢绒制成的撞球台,是放置在别墅中景观最美的一个房间。隔着整片的玻璃落地窗,是沐浴在柔美的美术照明下的露台。由于这个房间原本就被设计成游戏间,所以除了撞球台之外,还有桥牌桌、飞镖靶等等设备。由露台望去,则是由一圈白桦木围在中央的网球场。观战者可以坐在露台上的桌边,一面欣赏比赛,一面喝着饮料、话话家常。
叶由橡木订制的橱柜中取出撞球杆,脑里一面想着:要买别墅的话,少说也得有这样的水准!以亿为单位计算的价格自然不是小数目,但用长远的眼光来看,绝对是利多于弊。
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为了拿到这间别墅的钥匙,叶整整应酬了伊达一天一夜。当然,伊达并没发现约会不过是叶想借用别墅一星期的手段,最后钥匙也顺顺利利地到手了,只是因此叶便欠了伊达一份情,这也是无法抹煞的事实。
叶一面盘算着,一面为隆选了适合的撞球杆。等来到撞球台边准备示范,叶才发现了一件事。
“你现在几公分?”
“身高啊?四月的时候量过是一五八。”
“现在应该又长高四、五公分了吧!”
“齐田哥,那你多高?”
“一八二公分。”
“还差二十公分啊……”
“你要是再长二十公分,就会比你哥高罗!”
“我的目标是一八五,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
“慢慢等吧,小矮子。”
叶首先指导隆如何握杆,接着又以职业级的水准实地说明撞球技巧,然后便让隆实际上场练习。
不愧是千里血脉相连的兄弟,隆的学习能力、运动神经和注意力都在常人之上。
见到隆巳经掌握了运杆技巧之后,课程便进入了比赛形式。
叶让千里和隆以游戏的方式对战,自己则担任弟弟的军师。同样的指点,从不需要叶说第二次。尽管要从跟叶旗鼓相当的千里手中拿分还是难事,但隆的表现已经可圈可点了。
“很有意思吧?”
叶一面将球收进盒子里,一面向隆问道。经过长时间的集中精神,隆似乎显得睡眼惺松。他抬起手揉了揉着眼睛,一边点着头说:“嗯。”
见到他符合年龄的孩子气举动,叶却突然产生一股如芒在背的情绪……
“那我们就去睡了,晚安!”
千里的声音打断了叶进一步探索的思绪。
“晚安。隆,可别尿床了哦!”
“谁会呀!”
两人离去后,空荡荡的房间顿时显得格外凄凉……
叶取出一根烟,点上火,一面吞云吐雾一面走上露台。
轻井泽八月的夜晚,完全与东京那份叫人透不过气的酷热无缘。
叶怔怔地靠着扶手,凝望烟雾随穿过树梢的微风飘散而去,而一股谈不上愁绪、也很难用感伤来定义的心情,也以孤单为触媒而清晰浮现了。
并非期待些什么,但要说没有遐思便成了谎言。虽然有隆这个电灯泡,但是要跟千里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一个星期……叶不免去盘算,怎样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兴起这个念头,叶的脑袋便反射性地运作了起来。叶为脑中忙碌的杂音皱了皱眉,信手拧熄了第二根香烟。
现在的他,并不想用计划性的行为束缚了自己的心。
他只想沉醉在此刻小小的喜悦当中,哪怕这是一份不符合自己的少女情怀,也不愿让胸中暖烘烘的温馨感受就此消散……
当叶正要回到自己寝室,却在走廊上遇到了池上。
“你就当是在休假,放松心情好好玩吧!不过,我晓得我说了也是白说啦!”
池上浮起一抹谦逊的笑容,展现他完美无缺的管家能耐。
“我已经觉得很快乐了。”
“是的话就好。……我正在想要买这样一栋别墅,经济能力不晓得许不许可?”
“在明年夏天之前,的确…是有一点勉强。”
“伊豆最近地价降了,要是那边或许还买得起;但是,夏天又太热,就失去避暑的意义了。”
“我马上帮您问两三间比较看看。”
“好,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这句话,叶掉头就要离去,池上却又问了一句:
“您是不是累了?”
“我看起来像很累的样子?”
“不是。”
叶回过头去,看到的却是池上用不方便的双腿走开的背影。
他居然这么问我?问我是不是累了?
哼,怎么可能嘛!
隆在控球台旁发挥的才能,到了网球场上依然不减风采。
由于学校规定要参加社团活动,隆选择的是直接与球接触的篮球,第一次接触必须以球拍运作的网球运动,隆却仅仅花了一个上午就抓到诀窍了。
假期的第二天,扣除开车送千里上图书馆、以及用餐的时间,叶几乎全都泡在网球场上陪隆。不过,说不愉快却是骗人的。
千里一面坐在露台上翻阅手中的书本,一面不时抬起来凝望挚友指导弟弟网球。感受着千里的视线,叶不管是奔跑或接球都格外带劲,更乐于将自己优秀教练的一面呈现在千里面前。
“叶,其实你满能跑的嘛!”
不知何时,隆口中的“齐田哥”已然变成了“叶”,这没大没小的孩子字典里似乎没有“长幼有序”这个字眼。
“「其实」是什么意思?”
叶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
“既然你不觉得吃不消,那课程里要不要多加一项跑步啊?”
“我是无所谓啦,但是你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哦?对了,你可以骑脚踏车跟在我后面嘛!”
“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跑五公里,你可不要跟丢了!”
“拷!你还认真了?上了年纪的人就是死不服输。”
“谁上了年纪了?”
“你不是已经二十四了吗?不是老头是什么?你要跑可以,可不要半途昏倒,还要麻烦我把你扛回来!”
“你才是,可别跑跑要我背你、抱你,我才不管呢!”
叶向千里挥挥手说道:“我去去就回!”千里露出温柔的苦笑,也向斗志高昂的两人挥了挥手。
叶以慢跑的速度踏在林间小道上,一面想着:这样小小的幸福其实也不坏。
没错,是不坏……还是叫池上帮我选栋好别墅吧!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和千里两个……加上一个隆,随时有个优闲的渡假场所可以同游了。或者,干脆拗伊达把这栋别墅送我算了……不,这样容易节外生枝,还是自己花钱买比较妥当。
穿越早蝉嘶鸣的林道,叶与隆沐浴在渐渐染红整个地平线的晚霞中。正在散步的几名大学女生,目睹了在夕阳下慢跑的两人。
“哇……不愧是轻井泽……”
“那个男的好帅哦!”
“那个小男生也好可爱耶……”
穿著一身健康清新的网球装,两个人的姿态的确颇富鉴赏价值。
身材高挑的叶有着属于成熟男性的壮健体魄,额上系的止汗头圈,更将他都会派的俊脸凭添几分野性的魅力。若想在避暑胜地寻找一夜情的对象,这样的男子无疑是最完美的猎物。几个女孩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而在跑步速度颇快的男子身边,一名古铜色肌肤的少年律动着渗满汗珠的身躯,尽管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还是咬着牙硬是与男子并肩同行。他那属于少年的苗条肢体、精悍的五官、好强的眼神,都让人挪不开视线……
“他们是父子吧?”
“怎么可能!大概是兄弟吧?”
“搞不好是一对爱人同志哦……”
“不会吧!”
“我才不要呢!那样太暴殓天物了。”
“那个男的看起来不太像一般上班族哦?”
“那……说不定是青年创业家?”
“千子,你罗曼史看太多了啦!”
“可是,他真的给人那种感觉嘛!”
“别瞎猜了,认识了不就晓得了吗?”
“你想主动去跟他认识?”
“怎么,你们不想?”
“当然想啦!不过……”
“我猜他们应该就住这附近。”
“……要不要去明查暗访看看?”
“也好,反正来了之后也没见到什么好货色!”
众人七嘴八舌一阵讨论,发觉从两人来的方向判断,他们一定是前方五栋私人别墅其中一间的住客。
这群吱吱喳喳的女生,预定还要在轻井泽待两天。难得来到轻井泽,而且在这样热情的夏日,不跟萍水相逢的帅哥拍个一两张照片带回去,怎么对得起江东父老呢?
叶与隆浑然不知桃花劫就要临头,结束了五公里左右的长跑便返回别墅。
尽管在体力方面绰绰有余,叶还是不免汗流浃背。他在庭院发现了一条水管,便不动声色地抬起来,悄悄接近上气不接下气的隆背后,猛然扭开水龙头。
“哇啊!”
听到隆惨烈的尖叫声,叶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还追在拔腿便跑的隆后面一个劲地洒水,直到他的衣服湿透了还不罢手。接着,他将水管朝上,让自己也享受一番冷雨的浇灌。清凉的水流,为运动后的身躯带来虽以言喻的舒畅。
“喂!千里!你要不要也来试试看?很舒服哟!”
从头到尾坐在露台上旁观两人嬉闹的千里,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你是刚跑步回来,我可不同。谢谢,我心领了。”
“明天起跟我们一块跑如何?都来到轻井泽了,干嘛抱着书本猛啃?”
“不好意思,我不但有气喘、神经痛,还经常扭到腰,这种运动我可做不来,还是跟海涅谈谈天比较安全。”
“你在看海涅的书?”
“不,是大江健三郎。”
“哪个都好,我还真是佩服你的文学造诣!”
叶亏了千里一句,却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怒吼:
“你这个混蛋!”
隆随着吼声同时扑上前来,被攻其不备的叶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天。
“敢耍我!”
“唔哇!”
打完网球、跑完五公里,两人居然又意犹未尽地玩起摔角游戏。千里带着微笑注视他们。
没有一点声响地,池上来到了千里的身后。行动不甚方便的他,能练到踏地无声想必费了不少功夫。
“啊,是不是晚餐时间快到了?”
在池上开口之前,千里就抢先一步问了。池上的脸上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
“再三十分钟就准备妥当了。我见到夕阳很美,想问问各位有没有意思就在这里用餐?”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对了,池上先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看书?”
“我顶多看些藤泽周平或是池波正太郎的小说,纯文学方面就……”
“我也是啊!这本书实在满难下咽的,我不应该因为图书馆小姐长得漂亮,就在她面前硬充好汉。如果方便的话,明天能不能麻烦你陪我一起上图书馆?我平常没什么机会开车,所以这次出门居然忘了把驾照带来。”
“如果是开车的问题,您或许拜托社长比较恰当。”
“……这样吗?抱歉,我想都没想就提出这种要求。”
“不,您别误会,我持有残障驾照,开车还不成问题。”
“那就麻烦你了。”
千里踌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老实说,我觉得齐田已经帮我太多太多了,他有他的社交圈子,不需要成天陪着我,他应该多跟适合他身分地位的朋友往来才对。……这要怪我,我不应该过份依赖他的。”
见到千里时常沉浸在忧郁中的脸庞又添上一抹寂寥的苦笑,池上顿时领悟到了。他转头望向平日不可一世的社长,正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一般和隆嬉闹着。
“我这么说或许是僭越了,但是叶社长一向很有识人之明,他不会和不欣赏的人结交的。”
从千里的言谈举止,池上多多少少感受到那位野心勃勃的社长,何以特地请了一个星期的休假来陪伴这对兄弟。池上的想法固然没错,却并未包含事情的全貌。
千里的美貌是有目共睹的,就连对同性毫无兴趣的池上有时都不禁怦然心动。然而,千里真正吸引叶的原因,却不只是他的皮肉之相,而是他为人处事的态度、他深层的人格魅力。
凭借叶拥有的冷酷而正确的双眼,映出的千里不仅坚守诚信的态度令人信赖,出类拔萃的洞察力及聪慧更让人敬佩不已……不论对象是何许人,千里都能以一颗宽宏的心去包容、去体谅,常被以战国时代的枭雄织田信长来譬喻的叶,也不得不软化在这份诚挚之下。
当一个人聪明过了头,自信往往会让他流于冲动。有信长的下场为前车之鉴,叶也对自己不假思索的行动抱着警惕之心。叶的座右铭一向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像真木千里这样心思缜密、胸襟宽阔的男子,正可以弥补他的不足、遏阻他的犯错。下意识地,叶追寻着这样一位良伴,如同上陆的鱼渴望着水。
齐田叶就是这样一个不容许任何失败的男子。平日工于心计的他,此刻却像个不知世事的顽童。
“明天上午去图书馆可以吗?为了买到美味的牛角面包,我得早上就去排队才行。”
池上虽然一心护主,却也深知“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
“没问题,那就拜托你了。”
千里带着感谢的笑容同意了。接着,他向还扭成一团的好友和弟弟喊道:
“你们两个,晚饭时间快到罗!隆,赶快去洗个澡换件衣服!”
“好啦!唔哇!叶!你太卑鄙了!”
“哇哈哈哈!还不快投降?”
“哥……!你看这个家伙以大欺小!”
千里听在耳里,只是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因整天看书而僵硬的颈背肌肉,就向两人招招手,自顾自的走回屋里去了。
叶见到千里离去,这才放开怀里扭动挣扎的隆,隆则一脸疲惫地深深叹了口气。
……对曾受过严格饭店业训练的池上而言,掌握人际关系是他生活中的一环。这三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在短短一天当中便尽收他的眼底了。
第二天,叶的身上降临了两桩不幸事件。
首先是一大早起床,仅在饭桌上发现千里留的“池上先生要外出买东西,我搭他的便车去图书馆”的字条,叶不禁诅咒自己的贪睡。
叶昨天之所以甘愿陪隆玩了一天,纯粹是为了方便今天吩咐他看家,自己才能和千里独处。照他原本打的如意算盘,隆本来应该整天待在网球场上除杂草,自己则和千里惬意地驾车兜风……这么一来,计划全都泡汤了。
不,我可以先到图书馆去拦千里呀!正好隆也还在睡,要行动就趁现在!
当他飞驰着SIVOLET抵达中心的图书馆时,千里却早就达成目标、打道回府了。叶恨恨地啐了一口,随即又发现池上的车还停在附近店家的停车场上。抱着小小的期待,叶又在冲上绕了一圈,巧遇千里的希望却又彻底落空。转念一想,现在回别墅搞不好能在路上碰见千里,他便又再次坐上爱车,一路朝别墅飞奔。到了别墅,却赫然发现池上的车已安稳地坐镇车库,叶的心情于是跌到了谷底。
然而,霉运却没有这样就放他一马。
叶听到别墅背面的网球场传来打球的声音;心想千里总算肯拿起球拍了,便匆匆忙忙地往屋后移动。
见到网球场上你来我往的两人,叶却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会有女人在这里。
除了网球场上的二个之外,还有两个坐在露台上,不知羞耻地和千里有说有笑。
见到这副情景,叶全身的血液顿时冲到了头顶。借着向前踏出一步,飞到九霄云外的理智总算找回了一点,踏出第二步时,叶的脑液巳缓缓由沸腾趋于平静;等到踏出第三步时,叶总算能够装出一张冷静的脸了。
至于这些女孩就是昨天跑步时擦身而过的大学生。当时根本没把她们放在眼里的叶自然是完全没发现。
叶一面快步向露台走去,一面筹画着如何驱逐这群不请自来的入侵者。
既然千里似乎乐在其中,要如何做才不会坏了他的兴致?让我想想……
“哟。怎么这么热闹啊?”
千里微笑着应了句“你回来啦!”,却没有询问他方才去了哪里。不只如此,他还对着那群三流货色的蠢女人介绍起叶来了。
“这位是齐田叶,是这间别墅的主人,也是我的朋友。”
“千里,池上是不是在屋里?”
叶用不经意却冷淡的语气打断了千里的话。
“我想,他应该在厨房里吧!因为午餐忽然变成八人份,他一定忙坏了。”
这群花痴居然还要留下来吃饭。
叶虽然一肚子火,表面上还是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得去帮帮忙才行。”
“咦……?齐田先生,你会做菜啊……”
听到这种生平最厌恶的撒娇语气,叶差点就要忍不住发飙了。
“因为我从前都是一个人住,所以不但会杀鱼,杀鸡杀鸭我都会咧!”
叶客客气气地回答了一句,就走回屋里去了。他忿恨地咬紧牙根,直到现在才摘下面具。
池上那个小子,搞不搞得清楚状况啊!
叶迈开大步怒气冲冲地走进厨房,开始质问站在瓦斯炉前煮东西的池上。
“那群女人是怎么回事?”
池上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先说了句“您回来了”,才回答道:
“她们似乎是特地来认识您的。”
“所以你就招待她们吃午餐?我可是想来这里安安静静渡假的,不想被一群三姑六婆吵得不得安宁!”
“可是,这是真木先生的主意。”
“千里的主意?”
“他说只有他们兄弟两个,社长或许会觉得无聊。”
“千里真的这么告诉你?”
“我也告诉他,社长绝对没有这种想法,不过……”
“……总而言之,快点帮我把她们赶出去!即使在意大利面里加辣椒酱也行!可恶,搞什么东酉嘛!”
见到叶火冒三丈地离去,池上又将眼光转回锅里再两三分就要煮好的面条。
社长的想法和真木先生的好意,完全背道而驰。再这样下去,两人迟早会吵起架来……社长的脾气固然火爆,那位真木先生看来虽然文质彬彬,骨子里似乎也是顽固得要命。
要是他们因为这件事起争执,事情可能就很难摆平了。
听到定时器“铃铃铃”地响了起来,池上将手中的长筷放下,握住锅子两边的把手,作气将沉重的水与面条抬起,倒进水槽里早就预备好的滤网。
热腾腾的面条遇到冷水,霎时扬起一阵白茫茫的烟雾。池上有自信这锅面条必定是软硬适中、极具口感。用辣椒酱断送美食预备军的生命,对一名厨师来说实在是不可能的任务。
围在餐桌旁的客人,一开始还高高兴兴地吃光以为是主食的意大利面,没料到紧接着又端上堆满了配料的被萨。吃完这两道料多味浓的意大利莱,甜点则是直径高达几公分的提拉米苏……一向以计算热量为生活准则的大学女生们,不禁看得脸色发青。想婉拒,偏偏有正值成长期的美少年在一分欣喜地叫喊,更有美青年亲切地推荐:“这个蛋糕很好吃哦!”五个人只好无奈地举起汤匙,继续虐待快要橕爆的胃。
饥饿或过度饱胀,同样是一种酷刑。深谙人体构造的池上使出这一招,看得叶眉开眼笑。
这么一来,这群女人就再也不敢来这里吃饭了。
照理说,这时候就差不多该请她们离开了,但看她们以饭后休息为借口瘫在折椅上的模样,恐怕一时半刻还请不走这群瘟神。
“千里,要不要打一场帮助消化?”
休息片刻后,隆正中叶下怀地打起了瞌睡,千里则坐在他旁边无所事事地望着天空。见他闲下来了,叶立刻出声邀约。
“也好,想想也很久没打了。”
听到千里肯定的回答,从一大早便盘踞在叶心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我先去倒杯饮料过来。”
“好。”
目送千里窈窕的背影离去之后,叶也站了起来。以要更换网球装为借口,叶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饭厅,来到了球场上。
究竟有多久没跟千里打球了……
在全国高中联赛前的那次集训,千里因求胜心切的低能教练安排过重的训练而伤了阿基里斯腱,从此退出了网球队。面对始终主张“都是我害你也失去了比赛的机会”的千里,叶只觉得那是与事实相左的自由。
从那之后,千里就再也不曾在叶面前拿起球拍。后来叶才偶然从朋友口中听说,千里有时会出入东京的一所网球俱乐部,也找了机会邀他一块打球。千里的回答虽然令人振奋,但当时的叶却因为意外不得不将约定付诸流水……
“算算,也过了六年了……”
回想起来,这六年来真是历尽沧桑。
高中毕业之后,叶虽然放心不下为退出高中联赛而耿耿于怀的千里,却无法阻止理想不同的两人各奔前程……尽管两人之间多了一道大学生与专科生的隔阂,叶始终认为自己依然是千里无可替代的好友,直到那天,他发觉千里居然有了“恋人”……他才惊觉,自己对千里的情意不是友情,而是一份刻骨铭心的爱。然而,他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千里陶醉于爱情的甜蜜……
接着,那名男子却骤然去世了。
在庙里举行的公祭仪式中,千里夹杂在一群亲朋好友中向往生者道别。当他发觉叶的身影,立刻摇摇晃晃地奔到叶的身边。叶将他带到没有人烟的角落,任他在自己胸前放肆地失声痛哭……那个风雨的夜,千里和叶都再次确认了自己心系何人……
头七的早上,千里为随爱人而去割腕自杀,因弟弟发觉得早而捡回了一条命。
经过了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也差不多该改变一下局面了。
叶让球在地面弹跳了数次,便将它轻轻拋起,奋力击了出去。
“出局!”判决的声音让他回过头去。
千里虽然没特地换上网球装,握着球拍的模样依然英姿焕发。
“你还是老毛病不改,第一次发球总是会失败!”
“怎么,刚刚那球也要计分啊?”
“当然,不这样我岂不是会输得很难看!我听说你每个星期会上一次网球俱乐部?”
“不偶尔运动一下,小腹恐怕都要跑出来了。”
“原来你的行程排得那么满,都是因为自己劳碌命的关系啊!”
“那就开始罗!”
叶一边迈开脚步走向球场另一端,省得千里多费体力,一边在心里回答千里的最后一句话:你说的没错。
为了成为你的支柱,我必须不断鞭策自己,绝不能放松、绝不能倒下。这固然也是因为我的性格原本就不服输,但这三年当中,是我有生以来最全力以赴的一段光阴。
我知道我无法愈合那个混蛋在你心中留下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也无法填补你心灵的空洞,但为了不被这份无力感打败,我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向自己的极限挑战,证明我还没输、我还做得下去。
03
等球场另一边的削瘦人儿做完热身操,叶才开口问:
“先来几球温和的如何?”
“OK!”
“COMEON!”
白色的球巧妙地穿过球网飞了过来。以发球来说这球虽然稍稍嫌低,叶却一言不发地反击了回去。
砰、砰、砰……
一面和平地来回击球,叶等待的却是千里完全暖身、拾回记忆。时机成熟,叶猛然击出一记杀球。要是从前的千里,接这种程度的球是轻而易举,但是他却让这颗送分球白白落地了。
“喂喂,忽然这么认真会吓到我的。”
“哦,不好意思,因为刚刚那颗球很好打嘛!”
叶一面回答,一面暗自想道:千里是故意不接那颗球的。他不是打不到,而是不想打……
“差不多可以正式开始了吧!先三战两胜决胜负。”
“比赛规则我早忘光光了。”
“少来了!以前被称为绿高网球队阎王的是谁?”
“那就你先发球好了。”
“要玩就正式一点嘛!”
“可是又没有裁判?”
“……拜托那些女生不行吗?”
“唉!你就是想让我当陪衬红花的绿叶就对了。”
听到千里耸耸肩说出自嘲的活,叶才恍然大悟千里的用意。他特地请这群大学女生到别墅,难道是为了帮自己找“女朋友”……?为了摆脱我这个多管闲事的“好朋友”,你恨不得我赶紧找个女人定下来是吧!哼!无聊透顶!我不需要你帮我在那群丑女面前维护形象!
“要我手下留情可以,但是你也不准放水!”
“哦?你愿意球拍不换手、蒙上一只眼睛跟我打吗?”
“除了不换手之外,我还让你一球。”
“那我只有靠你送分才有可能获胜了。”
“只要你拿出真本事,相信没什么球难得倒你。”
两人进屋将一群女生喊了出来,让一人充当评审,其余则站在场外观战。
由千里发球的第一局,在叶压倒性的胜利下落幕了。
在换场时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叶对千里说道:
“认真点好不好?”
还附加大人不满的一个白眼。
“我已经很认真啦!”
千里的回答却是轻描淡写的。
进入第二局,叶与千里的交战更是有着国手与初学者的严重落差,理所当然的,叶自然是获胜了。
“太久没打,真是让人家见笑了。”
听到千里笑着自我调侃,叶不禁兴起赏他一记耳光的冲动。
你总是这样……这三年来……你始终对我表现很虚情假意。就连平时的对话,也都是一些柴米油盐的琐事。若是你不想开金口,我就只有唱独脚戏的份。
高中时代的我们,并不是这样子的啊……我们经常天南地北地谈论着将来的梦想、对人生的疑惑,我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为什么?你现在却连一场游戏都不肯对我认真……
……我明白了,这下我完全明白了。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在自作多情。你会答应跟我一起来轻井泽渡假,只是为了遵守最基本的朋友道义罢了。我终于明白了……
当叶胸中正回旋着锥心刺骨的情绪,原本坐在裁判席上的女孩却不知死活地上前攀谈:
“齐田先生……这次跟我对打好不好……”
叶眼露凶光地抬起头来,神经迟钝的大学女生却未察觉他的杀气还亲热地伸手搂住他的臂膀。
“少罗嗦!”叶怒喝一声,随即将身旁的女孩狠狠甩了出去。面对突如其来的暴力举动,女孩难以避免地摔了个四脚朝天,短短的网球裙之下也一览无遗。
“呀啊!”
“齐田!”
在女孩们惊愕的尖叫与千里责难的喊声齐鸣之下,叶向正巧走上露台的人影怒吼道:
“池上!快把这群母猪给我丢出去!”
“母……母猪?”
女孩们杏眼圆睁,气得失声叫喊。
“原来猪也不喜欢别人叫自己猪啊!”
叶用极尽刻薄之能事的表清冷冷一笑,便掉过头去准备离开。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齐田,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像你会说的话啊!”
面对千里的斥责,叶只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边走边回答道:
“你做的事才是莫名其妙!如果你想帮我拉皮条,至少也该找些比较象样的货色吧!”
“等等,齐田!”
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来了从前,他一向是叫我“叶”的,曾几何时,他却开始改口叫我“齐田”?这其中的涵义,倒值得我研究研究。
“齐田!”
叶无视于千里阻止的声音,只是信步跨上露台,向着面无表清的池上下了一道不容违背的命令:
“等我换好农服回来,我不想看到还有任何一只母猪在这栋别墅里!”
“遵命。”
“好吵哦!你们在干嘛啊?”
午睡被打扰的隆用疑惑的表情、半梦半醒地问道,叶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走进屋里。
“…叶在不爽什么?”
隆皱着眉头向池上询问,得到的却是平静笑容下敷衍的答案。接着,池上便为执行驱逐出境的任务不得不走向网球场上。
这天的晚餐表面上虽然有着与昨晚一无二致的一团和气,但所有成员都感受得到尚未浮出台面的暗潮汹涌。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隆。
“叶,你今天为什么要把那群大姐姐赶走?”
“哦?原来你喜欢老女人呀?你对里面哪一个有兴趣?”
听到叶的取笑,隆不悦地蹙起眉头。
“才没有咧!”
“我可不想到了这里还得谄媚讨好,我只是请她们尊重我的自由时间罢了。”
“喔……那他根本不需要老哥当什么红娘嘛?”
千里连忙向隆做出“嘘”的动作,却没有逃掉叶的视线。
“怎么?你该不会又自我主张给我找了什么麻烦吧?”
“自作主张我承认,但是我的用意绝不是给你找麻烦。”
千里向叶提出抗议。
“既然都谈起来了,那我就老实说吧:我跟她们约了明天在中心一起吃午饭。”
“你如果有那个闲功夫,还不如……”
“我和你的职业都很需要人脉,你何必没事帮自已树敌呢?”
“全国有多少人口,和那群女人做生意的机会是微乎其微,我干嘛浪费这种心力?”
“话不是这么说,做人总应该有基本的礼仪吧?”
“你还是这么长袖善舞啊!”
“你还不是!你还是这么傲慢、这么跋扈!也不想想自己出社会都几年了!”
“哇拷……”
隆忽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原来老哥也会跟人家吵架啊……”
“我们念高中的时候一向是这样的。”
叶耸了耸肩回答道,却察觉千里的神色有异。
“真是死性不改!”
千里骂了一句便站起身来。
“我觉得好累,我先回房间去了。”
叶用忿忿不乎的眼神目送千里走出饭厅。
你刚刚一瞬间那个“说溜嘴”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从前我们总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不休,不知情的女同学,还以为我们两个感情很恶劣,但那却是我们沟通的方式。所以刚刚的争执,让我感觉仿佛回到了过去……
这就是你踩下煞车的原因?你不希望跟我回复以往的交情……?
正因为推心置腹,才能毫无顾忌地争吵。我们曾是无话不说的好友,你不晓得方才的片刻让我有多欣喜,就好象找回了失落已久的宝物。然而,这却不是你所乐见的……
在你为那小子激哭之时,我用我的胸膛承担了你的泪水。也是从那一晚开始,我俩的立场便失去了平衡。从你自杀之后,这样的情况更是变本加厉。
我知道你觉得亏欠我、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我为了挽回你的生命所做的一切,在你眼中都变成了负担。换做从前,你或许只会骂我一声“多管闲事”,但是现在的你,却只是默默接受我的安排……的确,我早就留意到你刻意在你我之间筑起的那面高墙。知道归知道,我却一心以为你总有一天能明了我的苦衷,但是……我是不是错了?莫非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
对现在的你而言,我是不是只是个纠缠不清、恨不得赶紧摆脱的牛皮糖……?
第二天早上,叶在睡梦中被网球互击声唤醒。
越过窗户,可以将网球场一览无遗。叶见到千里与弟弟对打着,模样与昨天跟叶比赛时判若两人,口口声声说着技术退步的他,却以比起高中时代毫不逊色的敏捷追逐着白球。昨天那场一面倒的比赛,很显然是他的自导自演。
叶感到胸中有一股凶暴的情绪正在逐渐蔓生。他目不转睛地看了两人一阵子,便很快地换掉睡衣,握着护腕与球拍走出房门。
中途遇到的池上向他道早安,他仅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便穿过露台走向网球场。
池上目送着社长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滴水穿石”这个道理,以他的年纪或许还无法参透吧……您会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后悔不已的。
池上内心的忠告,自然是传不进叶的耳里。
“千里!”
他放声喊道。
“你今天早上状况不错嘛!”
叶一面说道,一面走向隆准备换手。
“早安。你来得正好,换你跟隆打吧!”
听到千里的回答,叶愕然停下了脚步。
“……跟我对打不行吗?”
“隆,你就陪齐田玩玩吧!”
千里拋下这句话,便匆匆准备步出网球场,叶迈开大步追上他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你干嘛?很痛耶!”
“你是不想跟我打就对了?我已经不够资格做你的对手了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
千里装模作样地歪歪了头表示不解。他并非不明了叶的话意,只是在装傻罢了。
叶感到一股热潮冲向脑门,他粗暴地将千里扯近面前,紧紧拥住千里削瘦的肩头。
“齐……齐田?”
“我要听你的真心话!我在你的心目中到底算什么是朋友;还是只是个认识的人或者是个惹人厌的跟屁虫!”
“齐田,你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你从以前就一直是我的……”
“当我们还是死党的时候,你从来不会叫我齐田。你是故意这么做的吧?你就明白说好了,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我一定照办!要是你说已经不想要我这个朋友,我就永远不会再来烦你!我何尝喜欢拿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
“齐田,你究竟是怎么了?”
“那是我要说的话!不要再装疯卖傻了!”
叶忍无可忍地怒吼出声。
“你这是在干嘛啦!”
隆边喊边扑上前来,将千里从叶的腕中夺了过来藏在背后,像只愤怒的野兽般直瞪着叶。
“不准你对我哥这么凶!”
隆此刻的眼神、表情,冷不防唤起叶似曾相识的口忆。他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我只是想听他的真心情!老实说,千里,你究竟是怎么想我的!”
“我一直把你当作好朋友。”
千里的回答又与叶的记忆产生了重叠。
“好朋友……?若是你真的把我当好朋友,为什么又……!”
为什么要如此跟我保持距离?
叶凭着一时冲动将手伸向千里的胸膛,却被不属于千里的一只手给打落了。
“不准对我哥动手!”
那一瞬间,暖昧不明的回忆霎时转为清晰,在叶的脑海中重新上演。
“不准对千里动手!”
怒斥了一声之后、为千里挡下第二记耳光的,就是叶深恶痛绝的那名男子。
你要揍的话就揍我好了,来呀!
就是这句决定性的话,为叶与千里的友情划下无法磨灭的裂痕。与那名男子有几分神似的少年,用着熟悉的眼神,对叶说出一句陌生的话语:
“你根本不配当我哥的朋友!”
一瞬间……叶的心降到了冰点。随着情绪的冷却,训练有素的理性再次跳出来支配语言器官。他机器式地说道:
“……抱歉,我刚刚太激动了。……我感觉你好象在对我客气,把我当外人看待,所以才对不起。”
“没关系,是我自己昨天太多管闲事了。不过,那些女孩子昨天真的被你吓坏了,所以我才觉得应该补偿她们……”
“我知道,就麻烦你帮我跟她们道个歉吧!因为心上人一直对我不屑一顾,我才会忍不住拿她们来泄愤。那顿午餐就由我作东好了。”
“原来你还有个心上人?”
“……有啊!不过,只是我剃头担子一头热罢了。”
“怎么说这么没志气的话……听你的口气,你这次是认真的罗?”
“认真归认真,两情相悦的希望却是零。”
“对自己有自信点嘛!你可是我认识的所有男人里面条件最好的了。”
……你这话就不老实了,千里。你心目中最迷人的男人应该是那小子才对吧!就算我有自信比世上任何人都爱你,我对你而言却仅仅是“朋友”当中最有女人缘的一个……你对我的评价……就只限于此了。
“唉,既然真木千里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再试试着吧!”
“加油,需要我的帮忙尽管说!”
千里似乎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比迎面而来的阳光更加耀眼。叶用除了感谢读不出其余情绪的眼神响应了他的好意。
若是这时不巧情感又夺回主导权,扩散在叶眼底的想必是由绝望而生的怨怼与憎恨……
还不到对年长女性有兴趣的年纪的隆,轻易地便被叶的网球邀约给挽留了。
千里与昨天那群女人约好十一点见面,而池上理所当然负责权充司机的角色。叶吩附池上不必替自己和隆的午餐费心,还是等千里办完事再载他回来就行了。池上的神色并看不出有丝毫的怀疑。
叶与愈来愈有架势的隆一面打着网球,一面等待池上的车载着千里驶出别墅。“喂……休息一下好不好?”
“怎么,这么快就累啦?”
“又不是在集训,何必打得这么拼命呢?口好干,我要去拿点啤酒过来。”
“大白天就喝酒?”
“拜托,啤酒哪能算是酒?如果你也想喝,我就拿三罐好了。”
虽然厨房的冰箱里也冰镇着可乐,但被挑起好奇心的国中生依然禁不住诱惑选择了啤酒。
叶假意要找个阴凉的场所休息,便将隆诱到别墅的后院。选定一个从任何窗户、露台或网球场都看不见的死角。叶佯装对这块被灌木掩蔽的草地十分满意,便径自一屁股坐了下来。
隆彷效叶将手中的罐装啤酒一口饮尽。
“你好象常喝的样子嘛!”
“我在我老妈家里喝过一次,不过只有一小口而已。”
“不良少年。”
“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在喝啊!”
不过,这个早熟的少年知不知道运动后摄取酒精会造成什么效果?想必不知情吧!
“还想不想喝?”
“嘿哩!”
“只能再给你半罐哦!”
“谢啦!”
隆让之前只浅尝过一口的酒液流入咽喉,视啤酒为白开水的叶则在一旁静待少年的双眼因微醉而迷蒙。
总算,少年露出昏昏欲睡的模样,在躺着佯装欣赏蓝天的叶身边倒下,毫无戒备地阖上眼,准备进入梦乡。
叶以手肘为支点坐了起身,无声无息地吻上隆的双唇。以虚假的温柔和不容抗拒的强硬,叶熟练的技巧逐渐瓦解隆的矜持,一只手也悄然滑进隆的运动服下。
你不但长得像那个家伙……还用同样的台词离间我和千里的感情,这笔债,就用你的身体来偿还吧!隆,要恨的话,就恨你为何跟那家伙长得一模一样!
隆稚嫩的乳头在叶轻柔的爱抚下转为坚硬。叶更进一步用舌舔上因运动而汗湿的颈项。
“叶……你在干嘛?”
叶用唇阻绝住少年口齿不清的声音,少年则发出陶醉的叹息,伸出舌尖与叶交缠。在这种青黄不接的年纪,理性与本能还未分出楚河汉界。尽管是酒精浓度甚低的啤酒,也能模糊他正常的判断,更何况今天诱导的主犯可是身经百战的花花公子……
叶将手探进短裤内,捕捉到隆还幼小的男性象征。它因叶的碰触微微一震,随即便在激烈的脉动当中增加了质量。
“叶……你在做什么……?”
不胜酒力的少年,似乎还弄不清楚状况。隆用同时带有纳闷与感官的红晕脸庞抬头看着叶,无邪的表现更激起叶近似破坏欲的亢奋。然而,叶并不打算让强奸成为一切的结论。
“我来教你大人玩的游戏。”
叶在隆的耳边低语道,接着便从任凭摆布的身躯除下衣衫。猎物柔顺地横卧在阳光普照的草地上,任微风轻拂过一丝不挂的肌肤。他无垢的肉体,就要被我无情的凌辱所站污……离经叛道的喜悦,让叶血脉贲张了起来。
“啊…嗯……啊…”
只是接吻便能使他全身酥软,看来隆拥有一副十分敏感的胴体。下体的反应,仿佛诉说着他早就期待着这样的蹂躏。稚气未脱却顶天而立的器官,看得让人不由得心疼。
“啊!嗯?”
骤地被口腔包围的隆连忙坐起身来,脸上写满了困惑。叶用眼光命令他别动,接着便小心翼翼将包皮咬开。
“唔!”
叶的口中弹出小小的破裂声,包皮应声掀了开来。
叶释放出口中的小小囚犯,让隆自己观视粉红色的、裸露的前端。隆用有点无法置信、有点含羞带怯的表情观察着自己新生的器官。
“你的也是这个样子吗?”
“大人的都是这样的。”
“喔……”
“我来尝尝你的味道。”
“咦?啊!不要……啊!唔啊!”
叶舔咬吮吸隆未成熟的器官,带领他体会射精的快感,更进一步抚弄他坚固的蓓蕾。
“……你也跟我哥做这种事吗?”
为了掩饰尴尬,隆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却像一柄利剑直插进叶怒风咆哮般的内心深处。
“怎么可能,他和我只是普通朋友罢了。”
我们曾经不只是普通朋友,而是至高无上的好友……等到我发觉我对他的感情是爱而非友,我已经无法自拔……曾经无数次,我几乎试着用暴力拥有他的肉体,却直到如今连他的手也不敢握。
我要用最卑劣的方式,伤害千里最心爱的弟弟!
此刻那份如熔岩炽热的罪恶感,也在自虐心态的发酵下变得甜美芳醇。
“你知道什么叫「C」吗?”
叶一面假意询问着,一面将指尖探进隆平涩紧绷的私处。少年叫了一声疼,微微地表现出抵抗,却无法唤回叶罢手的念头。叶巧妙地将试图挣脱的肉体压在身下,毫不留情地开始侵犯无人探勘过的处女地,将自已罪恶的凝聚强行送入少年体内。
“好…好痛!好痛哦!叶!不…不要啦!”
“马上就不痛了,我会让你舒服的。”
痛楚的哀鸣或是沾满泪珠的脸,都无法到达叶的心中。
叶只是不断地自我品味着,冷眼观察自己求爱不成反成仇、最后竟以凌辱对方的弟弟来泄愤的丑恶。虽然是往伤口撒盐一般自虐的行为,却为叶带来悲极生乐的快感。为了增强这份疼痛,叶更开始叫唤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
“千里,千里,千里…”
少年的内壁比伊达多了份坚韧的弹力,让叶好不容易才得以长驱直入。但在置身其中之后,却发现湿热狭窄的感触有多令人销魂。叶用尽一切技巧摧折着柔软的壁肉,一边忧惧着自己恐怕会为这份快感上瘾……
“啊……叶……”
听到隆愉悦的呻吟,叶这才低头看向他。
“……舒服吗?”
“啊…唔…啊、啊、啊!”
历尽痛楚之后得到的快感,让少年以娇嗲的声调嘤嘤啜泣着。叶将嘴靠近他的耳边,残酷地低语道:
“你真傻,你不知道自己是代替哥哥被我蹂躏吗?”
处于半晕厥状态的隆,似乎没有把这句话听进耳里。隆以野兽的姿态承受着叶从后方而来的侵入,终于弓起背部发出高潮的呼喊。
“啊、啊、啊啊……!”
痉挛的内部传来一收一放的强烈蠕动,使叶不禁也屏住气息释放了欲望。
少年的身躯无力地瘫软崩落,倒卧在绿油油的夏草之上。
叶一面剧烈地喘着气,一面在心中称赞自己:“好个败类……”
少年保护法、侵犯罪、伤害罪……叶一条条列出自己触犯的刑责。而其中最重的一条,便是背叛了视自己为知己的朋友的信赖、以龌龊的欲望夺去他最珍视的人的纯洁……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叶发觉自己的笑声不仅虚软无力,还夹杂着悲痛的呜咽,于是他闭上了嘴。他望向身边卧地不起的隆,全裸的身躯布满被凌辱的痕迹。
那副凄惨的景象,看在叶的眼里就如同他自己亲手断送的爱情。受伤、污秽、淌着鲜血……然而,小麦色的背部为何还因急促的呼吸而上下律动着?
叶伸出两手,掐住少年的颈项,猛然地加重力道之后,却被自己的行动给惊醒。
叶缓慢地站起身来,啪啪地发誓道:
“我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了。永永远远……都不会……”
叶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便从厨房拿了一罐啤酒、客厅拿了一份报纸,来到露台之上。选了一张晒不到阳光的椅子,叶摆出优闲享受避暑地午后的姿态。
在太阳开始西坠的三点过后,池上的车才回到别墅。
叶坐在露台等待着千里走来。
“我回来了。”
听到预期中的声音,叶将视线离开报纸抬起头来。
“这么早就回来啦!”
“也待够久了。隆呢?”
“大概在房间睡觉吧!”
“是吗?那我也去睡一下好了。累死我了!”
叶叫住打算走进屋内的千里。
“我忽然有急事,必须今天晚上赶回东京;不过,我会让池上留下来陪你们的。”
叶感觉千里转过头来,但传来的却仅是“是吗?”这样一句不置可否的响应。
叶将报纸叠了起来,站起身朝千里走去。
“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好好玩吧!”
叶在走过千里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直住屋里走去这时,池上正好也走进了游戏间。
“我晚上要回东京去,这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池上虽然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却很识时务地没有追问原因。
“那晚餐怎么办呢?”
“嗯……那我就吃完再出发好了。”
“我知道了。”
走出游戏间,叶跨上往二楼的阶梯。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叶像个等待处决的罪人一般梦想着地狱。
近处传来关门的声音,大概是千里走进了隆的房间。一看到隆的模样,千里就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从此之后,我和千里不但不再是朋友,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了。
叶投身于弹簧床垫上。
叶一面等待命运中的死神前来叩门,一面下意识地数了起来:
(一、二、三……)
池上从社长的脸色察觉事有蹊跷,立刻火速地展开了行动。
他背着千里悄悄潜进两兄弟的房间,只见少年趴卧在床上,呈现在被单外的裸露肩膀沾满了污泥。池上反手便将房间上了锁。
他蹑手蹑脚走近床边,轻轻喊了声“隆少爷?”,少年的肩头应声微微一震,仔细一瞧,少年的头发也沾附着草屑与干硬的泥土。
“您先去洗个澡,我待会儿帮您擦药。”
隆杀气腾腾地仰视着池上,用嘶哑的声音、愤恨至极的语气说道:
“叶难道一天到晚都在干这种好事?”
池上摇了摇头回答:
“不是的。他现在自己也受了很大的打击,还说晚上就要赶回东京去。”
“……他可好,吃完了拍拍屁股就想走?”
“我是第一次见到社长那副模样。”
“他活该……”
见到少年没有预想中受创沉重,池上不禁暗暗松了口气。接着,他又提出下一个建议;
“需要我把这件事告诉您哥哥吗?”
“我的仇自己会报!”
少年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
“我会让他加信奉还的。”
“……这样啊……”
“这件事你不必插手,我自己来处理就行了。”
池上闻言心想:社长这下该不会遇到克星了吧……然而,他却无法为强奸友人弟弟的叶做任何辩驳。
“回过头来想想……”少年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这么一来,我手中就掌握了他最大的弱点了嘛!从今以后,我说什么他都非听不可罗?”
“……就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这样。”
池上一面回答,一面惊讶于这孩子原来与叶正是同类……禀性坚强、愈挫愈勇,一点狂风大浪是无法轻易将他们打倒的。
“总之,还是先来洗澡和擦药……”
池上正想伸出援手助隆站起,却见隆垂着头没有反应。
“嗯……我自己来就好了,能不能把药给我?”
见到隆盖红了耳朵,池上不禁为他符合年龄的反应而感到莫名的安心。他故意用一板一眼的口气说道:
“放心好了,从前我还在饭店工作的时候,有位客人洗澡时不小心烫伤了那话儿,就是我帮他急救的。”
“噗!好、好痛……不要逗我笑啦!”
“那我这就去拿药。”
“麻烦你了。”
“哪里,不客气。”
池上一面穿过走廊,一面搔了搔忧心忡忡的头。这事件不知会演变成什么样的结局……
在脑中数到九千五百二十九的时候,敲门声总算响起了。
“社长,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门外传来的却是池上的声音。
“我马上就去。”
(九千五百三十、九千五百三十一……)
叶无意义地继续堆积着数字,一边整理仪容,拿起梳子顺顺头发。
(九千五百五十二、九干五百五十三……)
叶走出房门,下了楼梯,穿过走廊,进入饭厅。
在摆满了备极奢华的料理的餐桌旁,隆用凶恶的眼神狠狠盯着他,而千里的表情也十分僵硬。叶心想:隆一定已经把一切全盘托出了。
“因为是最后的晚餐,总要豪华点嘛!”
叶强打起精神笑了笑,便走向自己的座位。
(九千五百……)
池上手持一瓶装在冰筒里的香摈走近。
“这是DONBELINON。”
“帮我们各倒一杯。”
叶凝视着液体渐渐注满,便拿起了诀别的酒杯。
“虽然不长,但是这几天休假我过得很快乐。之后,就你们两个慢慢玩吧!”
叶正想说出干杯的祝辞,却被隆一声“等等!”给打断了。
“你不是说不允许任何工作打扰你的休假吗?我问你哥哥和工作哪边重要,你还大言不惭地说当然是朋友!”
(咦?)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叶转头看向隆。
(你想就这样舍弃我哥?你敢说你已经不爱他了!你对我做了那种好事,我可不准你夹着尾巴落跑!)
“难道你只是说好玩的?”
“别闹了,隆。”
千里在这时插了嘴。
“叶,别介意这小鬼头说的话。”
为隆的言行致歉后,千里一脸寂寥地向叶微微一笑:“如果因此影响到你的事业,那我这个好朋友也白当了。”
“…不,这……”
“不好意思,关于之前的事,我已经照您的吩附延期了。我方才不是跟您报告过了吗?”
叶精明能干的秘书说起说来真是脸不红、气不喘,说服力更是百分之百。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一面纳闷着,一面发挥起工作上锻练出的精湛演技,向隆轻轻一瞪。
“我本来正想说,却被你给打断了。”
“咦?原来你不用回去啦!哈哈,抱歉啦!”
面前这个笑着回答的小鬼,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演员。
“隆也真是的”
只有苦笑着的千里被蒙在鼓里。
“抱歉,叶,打断了你干杯的兴致。”
“别那么客气!来,那我们重新干一次!”
虽然隆挽留自己的动机成谜,但对现在的叶来说,没有比千里又像从前一样叫自己叶来得更重要了。
当千里在厨房协助池上清洗餐具,叶则在撞球道具各就各位的游戏间内静心等待。不久,他听到脚步声传来,于是转头看看是谁进来了……
走进门内的是隆。他一脸桀骛不驯地走近撞球台,举起叶刚刚摆好的球杆。摆出老手的神情与架势,隆一面准备试球,一面叶说道:
“你就一辈子爱着我老哥吧!”
“喀”的一声,球飞了出去。隆从鼻腔内发出一声不满意的冷哼。
“这球杆太重了!”
他将球杆伸到叶的面前,意思似乎是要叶帮他换一根。
“我怎么没听说你也要打?”
叶这句话自然是在暗示“识相的就别当电灯泡”,但隆却用挑衅的眼光射了过来。
“那你就吻我。”
“啊?”
“如果你现在当场吻我,今晚我就不打扰你的好事。”
“小鬼……”
“更夸张的你都做了,现在还敢说不要?”
“……我知道了。”
带着一半的自暴自弃和一半的报复心态,叶结结实实给了隆一个热情缠绵的吻。而隆不但反应热烈,火热的身躯还贪求更多。
“你这小鬼……真是可怕!”
叶从舌与舌的交缠中挤出这句话。而千里亲爱的弟弟则用刚捕获可口猎物的猛兽般的眼神,仰望着叶邪邪一笑:
“你现在知道已经太迟了,白痴。”
这句话真是半点不假。
04
真木千里以名列前茅的成绩从高中毕业后,便进入一所以训练美容师闻名的专科学校,目的是为了继承母亲经营的美容院“MAKI美发沙龙”。
千里的母亲命运多舛,也或许是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先后经历两次失败的婚姻。失丢依靠的她,大部份的岁月必须独力抚养两个不同父亲的儿子。
当千里不得不为将来打算的时候,母亲与第二任丈夫所生的弟弟隆才只有七岁。除了千里本身对未来没有明确的目标之外,当时离婚两次的母亲也尚未找到第三任丈夫,他难免觉得照顾母亲与继承美容院是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年之后,当千里满十九岁时,母亲举行了第三次婚礼,但新爸爸是一名公务员,对母亲的生意毫无帮助,更让千里失去了另谋生计的理由。此外,当时的千里也对充满创意的美容业开始产生了兴趣。
话虽如此,但以街坊邻居为服务对象的美容院继承人来说,千里还是显得太优秀了。
在专科学校研习一年之后,千里又经过一年实习,随即轻而易举地通过国家考试。原本只在母亲店里安身立命的千里,因为友人的怂恿参加了比赛,得到创意设计组的最优秀奖;从此一举成名,开始他专业发型设计师的生涯。
千里生性不好沽名钓誉,若没有劝他参加比赛的那位高中同学齐田叶的大力鼓吹与不求回报的支持,他这一生恐怕就要埋没在街角的小小美容院里……顶多,可能会有些客人冲着张贴在店头的最优秀奖奖状来光顾罢了。
(反观齐田,在进了大学之后立刻发挥他最擅长的行销本领,当千里得奖的时候,他已然是一家名为“JUST·IN”的公关公司的负责人了。这间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为表演、派对以及一些商业或非商业的活动做企划,演艺圈及服装界也在他的服务范围内。齐田不惜全面运用自己的地位与人脉,只为帮助千里扬名立万。)
若不是那场邂逅,千里原本打算平平凡凡渡过一生的人生观不会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更不会兴起参加比赛的念头。
那时的千里,正与一名以自由摄影家为目标的杂志摄影记者坠入情网,展开一段出乎意料的恋情。就是这名男子,建议千里多加比赛的。
千里与他的相遇,是在二十岁那年夏天。
向来循规蹈矩的千里,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与同性相爱。在两人认识后不久的一个冬夜,原本意气相投的“哥儿们”竟向自己表白,当时充溢千里胸中的不是惊愕,而是一份需求得到弥补的满足感。
不知是自已与生俱来的同性恋倾向,亦或如他所说“连系两人灵魂的红线并没有性别之分”……还是像齐田的责备“你太单纯了,才会那么容易听信他的花言巧语”……
尽管千里百思不解究竟哪种可能性的成份较大,但经由接受他的感情、与他相恋的过程,自己的确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喜悦。
鼓励千里参加比赛的人虽然是齐田,但真正让千里下定决心的,却是他的一番话:
“总有一天,你会希望自己的创意能够尽情施展。当然,你也可以等有那个念头之后再去尝试,但我真的很想看看你全力发挥下的作品是什么样子。要是你得了奖,我会帮你拍张纪念照的。”
他遵守了承诺,以专业的技巧将千里的作品收进了底片。
然而,造物弄人。千里而后会踏上发型设计师的道路,契机竟是因比谁都了解、深爱千里的他意外辞世……
他采访时车祸去世的消息,是千里从电视新闻上得知的。
与他相识一年,相恋半年……那是一个梅雨季将尽时节的黄昏,绵绵的细雨体贴地扫去整天的烦闷。坐在四个半榻榻米大的客厅里,千里与隆吃着冷冻咖哩饭权充晚餐。
当时千里和弟弟两人已搬出家来租了一间公寓,主要原因是弟弟隆和新父亲不和。由于母亲忙于生意,隆自幼就由千里兄兼母职带大,于是千里便自告奋勇地负起照顾弟弟的责任。
隆比千里小十一岁,当时还是个十岁的小学四年级生。千里一只耳朵听着隆谈论足球队的话题,另一只耳朵则注意着电视传来的新闻播报员正确而刻板的声音。
“现在播报下一则新闻:今天凌晨在横滨横须贺道路上发生一起汽车相撞事件,造成一死、八人轻重伤的惨剧。而在车祸发生的三十分钟后,又有一名到现场采访的摄影记者不慎被车碾过,当场死亡,使这次事件成为双重悲剧。”
千里惊了一跳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电视画面打出他的姓名。
“警方认为未经允许擅自进入现场采访可能是出事的主因,正针对相关人士展开调查……”
“……不会吧……?”
千里恍恍惚惚地听着自己的低语。隆更在一旁火上加油地问道:
“哥,刚刚新闻报的那个被车压死的人,好象跟那个人同名同姓耶?”
“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
然而,再强烈的否认也无法改变已发生的残酷事实。
如同失去了赖以维生的空气、阳光与水,千里在那一瞬间便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在那天早上,千里决定用一柄美工刀结束自己失去灵魂的空壳。
发现状况的隆立刻拨了一一九,救回哥哥一条性命。但是,命捡回来了,千里的魂魄却拒绝回到人间。之后的四个月,千里不得不被送进精神病房接受抗忧郁治疗。
其后,千里之所以得到出院许可,竟然是因为医生认为自己已无能为力了。
“还是让他跟家人一起生活、正常地工作,对病情比较有帮助。尽量不要让他有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间,将他的心思转到别的东西上面。”
聆听医师建议的虽然是千里的双亲和隆,但在千里决定继续和隆两人离家生活之后,提供给他工作机会、不由分说地将他重新拉回社会的人,却是齐田叶。
在千里答应之前,齐田毫不懈怠地以“我好不容易带你找到这份工作,难道你要让我丢脸不成?”和“这样下去,你不觉得很对不起隆吗?你看他的表情愈来愈愤世嫉俗了!”胁迫与动之以情双管齐下,企图攻破千里的心防。
当然,当时的千里不但对齐田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谢之意,还对他多管闲事的举止厌烦至极,甚至还曾责备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强迫我?”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千里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悲扬之中,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让周遭的人心痛。
比任何人都有耐心、有毅力地试图敲开千里心扉,最后终于把他唤回人间的大功臣,并不是千里的母亲或弟弟……而是只不过与他高中同窗两年的好友齐田叶。
身为学生会长,叶日常生活的烦杂远在常人之上,但在千里住院期间以及出院以后,他却不厌其烦地每天前往探望。不知感恩的千里,对他的盛情总是不屑一顾,甚至有时连他的面都不想见,但叶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在千里眼中,高中时代的叶是个有魄力、有担当、性格豪爽的男子,虽然极具领导才能,却有些许粗枝大叶的遗憾。
然百,在千里那段槁木死灰般的日子里,是他殷勤的来访带来了生气,也是他的不放弃使千里有勇气重拾粉碎的心。叶表面上用辞辛辣、咄咄逼人,实际上却一直在暗中期待千里的“重生”。
当叶知道千里与同性相恋的时候,曾经表现得怒不可遏,辱骂千里的情人是”不择手段的死同性恋”;还激动地甩了千里耳光,叫他“赶紧醒悟”。但是,当他知道了对方不幸的死讯之后,却再也不曾吐露任何批评的字眼。
不,仅有一次叶……曾经这么说过:“早点忘了那个丢下你死掉的混蛋!”
这是第一次,千里感觉自己与他同性相爱的关系受到了肯定。
感情疏离的继父关心的不是继子的心情,而是自己的面子;至于母亲,则试图将过往一切抹煞,甚至想说服千里那不是一场真正的爱情。
只有叶,正面认同了千里对他的爱……
于是千里接受了叶的好意,再次拿起了发梳与剪刀。
只有在专注于工作的时候,千里才得以忘却失去他的痛苦。
既无法求死,就只好求生。为了渡过没有他的漫漫人生,千里需要一股外来的力量支持。
他开始成为一个工作狂。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感伤的情绪,他在母亲的店里从早到晚处理着来往顾客的三千烦恼丝,也接下叶陆续引荐的演艺圈工作,企图在自己身心俱疲的同时,达到忘却一切痛苦的目的……
不知不觉当中,千里竟以新进实力派发型设计师“CHSATOMAKI”之名在业界打响了知名度。他的手艺与品味,为自己赢得了值得尊敬的地位。
今年,千里死去的情人已去世满七年,也是千里第一次造访他的老家。
正如他所形容的,自己的家是三餐姑且温饱的公务员家庭,映入千里眼帘的正是一栋显示出生活水准的老旧国宅。
虽然没有事先约好,千里来访时却正巧遇到一群亲戚齐聚一堂为他念经祝祷。
听到千里自称是他的“朋友”,一名似乎是他母亲的中年妇人便亲切地牵着千里的手进入屋内。看着照片中睽违人年的笑容,千里捻了一术献给往生者的线香。
由于爱子当年突然去世,他的母亲渴望着听到关于他的点点滴滴,于是千里便与他的父母闲聊了整整两小时。
“我虽然对摄影完全外行,但是,他拍摄的作品不管是定格或建速写照,都让我有深深被打动的感觉。他总是能用镜头捕捉住事物的本质。我一向很欣赏他的为人处事,也很重视他这个朋友,知道他去世的时候,我真的……”
纵使经历了六年,伤痛却依然烙印在千里心口。见到千里讲到伤心处不禁哽咽的模样,他的母亲也跟着湿了眼眶。
“有个像你这样的朋友,那孩子真是幸福!虽然,他人已经不在了,也请你偶尔要回想起他啊!”
他的父亲背负着一生为家鞠躬尽瘁的疲惫,也用类似的话语再三感谢千里的造访。
这对中年夫妇似乎还想再多回忆早夭爱子的生活点滴,于是殷勤地挽留千里共进晚餐;但是,千里却忙不迭地婉拒了,为的是一份隐藏两人真实关系的罪恶感。
走出这栋朴实无华的国宅,千里直接前往叶住的大厦。
听到门铃前来开门的竟是叶本人,管家兼秘书的池上却不见踪影。
“对不起,突然来打搅你。”
听到千里劈头道歉,叶用他一贯表情嘲讽、眼神和煦的笑脸表示欢迎。
虽然两人结交多年,千里却只来叶的住所四、五回。或许是因为过于窗明几净,好似样品屋一般缺少生活味。叶一面为千里在咖啡壶内倒入咖啡粉,一面说道:
“怎么?是不是碰到了长头虱的顾客?”
千里明白叶习惯用笑话缓和气氛……
“我刚刚到他老家去了一趟,他们正在办逝世七周年的法会,所以我也上了一柱香。”
数秒的沉默后,叶说了:
“他家实在破旧得不象话吧?”
听到打开冰箱、冰块投入玻璃杯的声音传来,一杯掺水的双份酒随即被放在千里面前。
抬头一瞧,跟前的茶几上除了最靠近自己的玻璃杯之外,还有一瓶打开的高级威士忌、水晶冰筒以及冰水壶。叶手脚之快简直就像变魔法一般。叶在千里对面坐下,举起酒杯说道:
“喝吧!让我们祈祷那个混蛋能够升天成佛,干杯!”
千里默默地拿起酒杯,吸一口苦涩刺激的液体。
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一面重新确认着六年前就明白的事实,千里让满腔惆怅随美酒穿肠而过。因停留在口腔而变得温热的酒液,滑顺地抚摸食道而过。
“我也跟他的父母聊了一下。……对于我自称是他的朋友,他们完全没有怀疑……”
“要是他们晓得你是他的情人,可能会吓得心脏病发吧!……也难讲,搞不好他死了这么多年,他们已经什么都看开了。”
“不知道……我只是怎么也说不出实话来。”
“不过,有些事的确是不知道实情比较好。人的天性就是只接受自己想知道的,所以才会有所谓的善意的谎言。你特地去拜访,他们一定根高兴吧?”
“对啊……他们还留我下来吃晚饭;但是,我……”
“怎么不多陪陪他们呢?说不定他们还会拿以前的相簿给你看。”
“老实说,看那种东西只会让我更难过……”
“……也是。”
之后,两人把酒谈了一些杂七杂八的话题,千里便带着舒畅的微醺搭出租车回家去了。
在他刚去世的前三年,每年离祭日愈近,千里便不由自主地被一股自杀的冲动所驱使。虽然时至今日,千里对他的思念仍然不曾稍减,但是总算能为过去与现实划清界线。这都得归功于叶恰如其分的关怀、鼓励与安慰。
正因为如此,第二天早上千里便利用休假来到了“MAKI美发沙龙”。
母亲知道儿子每到这段期间就会郁郁寡欢,因此言谈之间有着难掩的小心翼翼,让察觉到的千里不禁暗自苦笑。
趁母亲休息吃午饭的空档,千里叫住了她。
“我能不能跟你谈谈?”
“什么事?”
千里发现一向习于浓妆盛抹的母亲,眼角已有着不可抗力的岁月痕迹。想想母亲也快满四十五岁了。
“昨天是他七周年祭日,所以我去了他老家一趟,还上了香。”
“是吗?”
母亲的回答虽然简短,但并非不以为意,而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之前让你们操了那么多心,实在很过意不去。不过,我现在真的不要紧了……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说这件事的。”
“那就是说我可以开始收集相亲照片罗?”
“这个嘛…我从来没想过要结婚……”
“可以从现在开始想吗?”
“这么说吧!如果对象能跟妈妈处得来的话,讨个老婆也不错。”
“那是什么傻话!结婚可不是为了父母耶!”
“哈哈,这个我知道……”
母亲凝视着千里淡淡地微笑,又说了:
“妈妈现在又回到最开始的想法了。”
“咦?”
“当初在怀你的时候,我只希望肚子里的孩子能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不管是男是女都好;但是,等你生下来了,我又开始梦想你能够继承我的衣钵……其实,那些都不是父母能够决定的。”
“不过,父母难免都会对子女抱有某些期望的。”
“就是啊……有了期望、付出,就会希望子女回报……这么一想,其实父母都满自私的。你和隆是不是因为这样,才想离开家里独立的呢?”
“不是那样啦!妈妈,你们也有自己的夫妻生活嘛!”
“真的?我始终觉得父母是父母、孩子是孩子,虽然血缘很亲,到头来也都是单独的个体……这么说好象很无情,只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有时还是不要干涉太多比较好。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挺难过的,你可别丢下妈妈先走啊!”
“嗯,我知道自已很不孝。”
“要是你真的这么认为,就赶紧忘了过去、找寻新的幸福吧!你自己快乐就好,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
“嗯……”
为了极力避免触犯母亲的禁忌,千里原本只打算三言两语结束这个话题,没料到母亲却主动与自己深谈。想必母亲这番话,已在内心埋藏多年了。
在知道儿子有个同性情人的同时,又发生儿子殉情未果的悲剧,对一个母亲来说可以说是晴天霹雳。如今,从她豁达的谈话中,千里发觉母亲早已原谅了自已。
不,其实千里早就知晓母亲的谅解……只是当着面听到这样的话语,令千里心上的一块大石顿时落了地。
这七年煎熬的光阴总算没有虚渡……这是千里发自内心的感慨。
由于第二天也是休假日,千里便在比开店稍晚一点的时间,穿越熟悉的繁华街道。
在开设有电影院的商业大楼前,他发现一名瘫软在地的少年。
置之不理原本也是人之常情,但因为少年与自己的弟弟年龄相仿,千里便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了?”
走近一瞧,千里发觉这名少年十分面善。就在昨天,他才来到母亲的店里要求大幅改变造型,于是千里为他剪了头发,还染成亮眼的褐色……
千里会带着被酷暑击倒的藤本裕也回到自己与隆的住处,只是单纯的助人为善罢了。
至于裕也与隆这理应水火不容的两人,日后竟因自己一时的亲切而发展出一段情缘,是当时的千里始料未及的。
千里与隆虽然生活在一起,但两人的作息却南辕北辙。从前好歹还能一起吃顿饭,最近却经常连面都碰不着。
隆是个以玩乐为生活重心的高中生,千里的工作时间则完全依雇主而定。如果是棚内摄影,千里往往必须一大早就离开家门;换成服装秀的话,则固定都在夜间进行。尤其是跟演艺圈相关的工作,经常不得不忙到三更半夜。千里这一行并没有固定的休假,假都是靠自己排出来的。所以,千里必须取消一些工作、紧缩一些行程,才得以拥有自己的时间。要享受家人团聚的生活,更是难上加难。
将近五年的光阴,千里都过着这样的生活。隆原本就是个自立的孩子,不需要旁人担忧他的饮食起居,若有闲暇准备早餐或晚餐。他也能做出一桌漂漂亮亮的料理。深谙整洁为居家之道的隆,洒扫庭院样样精通,从未让千里见识过脏衣物堆积如山的景观。
只不过该做的他都做了,不该做的似乎也没少过。
抽烟、喝酒对隆来说早是家常便饭,而千里有时瞄瞄他房间里的状况,更会发现他有时夜不归营、有时留宿朋友。虽然,他年仅十六岁,却显然已尝过性爱的欢愉。不仅如此,他的交友关系似乎还复杂得很。脸上带着斗殴的伤痕回家,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然而,千里并不打算过问隆的生活。
千里并非以自己不是“双亲”来逃避督导之责,而是不论悲、喜、苦、乐,原本都是生命的一环,没有任何人能为旁人决定好坏。成功也好,犯错、失败也罢,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怨不得天、怪不得人。
千里这种达观的思想,或许是得自母亲的真传。自然而然地,千里就用这套理念来“教育”比自己年幼许多的弟弟。
所以,当八月下旬那个潮湿闷热的午后,千里接到警方通知到警局接隆时,他也仅是耸了耸肩。
由于工作中无法抽身,千里到达派出所时已经入夜了。
虽然事件不至于严重到惊扰少年队,但隆还是被警察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顿。千里在脸上带着瘀青、表情老大不高兴的隆身边坐下,开始倾听巡查述说过程。
“这次因为是他们一群朋友起争执,所以我们只用「辅导」的处分报上去。只不过以后监护人要留心点,别让他犯相同的错误。剩下来就你们自己回家好好谈吧!”
巡查很快地做出了结论。千里低声下气地表示歉意,也叫身旁的隆陪过不是,两兄弟便走出了警局大门。
“保释金可别忘了还给我。”
“还要保释金啊?”
“我开玩笑的。”
在驱车返回住处的途中,两人轻松地交谈着。
祸事既是隆自己招来的,他也付出了相对的代价,千里便不打算追究下去。话虽如此……对于从小学三年级便由自己照料的弟弟,手足之情仍使千里很难保持缄默。
不,原因还不只这么单纯……千里背负着在弟弟面前割腕自杀的歉疚,始终比爱操心的母亲更担忧隆的心理状态。平日对隆的言行不加过问,仅是不想做与自己原则相违悖的事,同时叶也曾告诫过自己:“别管得太多,妨碍了隆的自由发展。”
……何况,那段日子的自己曾给年幼的隆添了难以计数的麻烦,事到如今才拿出长辈的尊严来教训人,总觉得有几分心虚……
总而言之,那晚千里忽地兴起向弟弟询问详情的冲动,而隆也很稀奇地表现出想找人倾诉的神色。
为了提早离开工作现场,千里不得不既火速又完美无缺地结束手边工作,随即又以接近取缔边缘的速度驱车飞奔警察局,一路上不断提醒自已见到隆的脸才能喘口气。到了警局,处理犯罪事件的场所自然不可能提供茶水,一场折腾下来,千里感觉全身都虚脱了。为了抚平自己肉体的疲惫、安定隆精神上的紊乱,千里开始动手泡起咖啡。
“你啊……”这是千里选择的发语词。
“跟朋友打架居然打到被警察抓,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吓死了?”
对付正值叛逆期的隆,若直截了当问他发生何事,恐怕只能得到“没有啊”这种敷衍了事的回答。千里的话中不但技巧性地透露出自己的担心,还暗示着对内情的怀疑。
“下次要打架,好歹也看看是什么地方。”
据说隆与一群朋友是在KTV的走廊上开打的,整个状况都被柜台人员看得一清二楚。千里的责备针对的是隆的失算,而非全面否定他的行为。
“对不起。”
隆乖乖地道了歉,一面以手指梳理用母亲店里设备染出的金发。
千里身为绿高的校友、隆的毕业学长,自然知道隆的发色是校规不允许的;然而,他却不曾提出质疑。平心而论,千里其实认为隆的五官较适合天生的黑发……可过,头发是隆自己的,要怎么摆布是他的问题。
“我也不是故意要在那里打起来的,只是一下子冲动……”
隆小小声地辩解着,看来似乎颇有悔意。
“你这个人就是火气太大。”
“……嗯,我知道我错了。”
隆朝着哥哥一鞠躬。千里走近餐桌放下冒着蒸气的磁杯,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弟弟的头。
“我没能早点去接你,那段时间应该能让你好好反省吧?就当是个经验,以后别重蹈复辙就是了。”
“嗯……”
等待千里坐下之后,隆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老哥……”
“嗯?”
千里立刻摆出乐意倾听的姿态。
“有一个人……说他很讨厌我……然后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象肚子里一下冷、一下热的……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千里微微吃了一惊,却只是佯装冷静地回答:
“……我想,那应该是因为受到打击吧!”
“可是,我一直觉得他很猪头,但是看到他被别人欺负,又觉得很不爽……我好心帮他,他居然还打我一巴掌……我平常要是被揍,一定会当场还手的,但是我却呆住了…我居然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看他跑走……我实在想不透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我明明气得要命,却没有揍他,反而拿小林出气……”
“这应该也是因为你很震惊,才会心都乱了。”
千里一面为弟弟分析着,一面因饮了一口咖啡。一种微妙的搔痒感、一种酸酸苦苦的情绪在他心窝渗透开来。若是强要用言语来形容,或许正是对于“隆也到了恋爱年纪”的感慨……
“你喜欢那个人对不对?”
听到千里这么一问,隆一瞬间露出困惑的神情,却又立刻闹别扭似地厥起了嘴。
“才没有咧……我只是觉得好玩,才跟他在一起的。”
“是吗?你不是因为很喜欢那个人,所以听到他说讨厌你,才会觉得深受打击?”
“……才…才不是你说的那样!那家伙又土、又白痴……不过,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就是啦……加上动作还钝,一天到晚辈手笨脚的……”
“可是,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不过去,忍不住想帮他?”
“……可以这么说啊!”
“他长得可爱吗?”
千里使用的第三人称始终都是无性的。
“嗯。不过……除了做事认真之外,也找不出什么其它的优点了。”
“听起来蛮像那个藤本裕也的。”
千里不过是从隆的朋友里自己见过面的挑出一个最适合的例子,却换来隆活像是做错事被拉到小辫子的反应。千里心中不禁起了疑窦。
“爱情的第一步就是关心对方的一举一动,要是忍不住想插手去管,那就巳经踏山第二步、第三步了。听到他说讨厌自己就觉得失神落魄,那表示已经陷得很深了哦!”
千里一面不动声色地就一般状况加以评估,一面在心里向弟弟问道:
让你有这种感觉的人,莫非……真是你同校的那个“男”同学?
然而,不但隆此时的神色实在不像会照实回答,而千里本身也没有质疑同性恋的权利。
“……爱情这种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遇得到的,难得碰到有缘人,应该要好好珍惜才对。”
虽然又是一句老生常谈,却也是无从辩驳的至理名言。对千里来说,这已经是他能力范围内最诚恳的忠告了。
迟疑了半晌之后,千里又补充了一句:
“我觉得真的与自己心灵相通的恋人,说不定一生只能碰到一次。”
再三强调付出真心的重要性,只为提醒弟弟三思而后行。
然而,千里回想起当时全凭直觉便与同性展开热恋,尽管失去他曾让自己尝到生不如死的痛苦,如今心中依然毫无悔意。感情的问题,岂能用“三思而后行”来打发?不经意的灵犀一动,或许才是最原始、自然的法则。
话说回来,决定权理所当然是操纵在隆的手上。
但是……就算自己是个再差劲不过的示范,有些话千里还是不得不说。
向隆道过晚安之后,千里回到自己卧室,开始独自陷入沉思。
能被爱、也付出爱,对千里与死去的恋人来说的确是无可取代的幸福。然而,这仅仅是两人世界中的自我满足罢了。从世人的眼光看来,两人无疑是注定要被指指点点的异端份子。就连甜甜蜜蜜的约会,都必须伪装成只是两个朋友一同出游。
“好想到法国去哦……”
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要是在巴黎的话,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搂着你的肩膀,或是在大街上拥吻,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
“我才不要在大庭广众拥吻呢!”
千里不以为然地提出反论。
“我只是举个例子嘛!”他援了摇头辩解道。“我常常有一种冲动,想大喊:这个大美人是属于我的!但是,如果在日本干这种事,准会被当成过街老鼠的。”
他落寞地笑了笑。
同性恋者必须承受的种种不便与迫害,是否应该先对隆讲明?
当然,这话要在确定他爱上的对象是同性后才有开口的必要……当千里说出藤本裕也的名字时,隆确实表现得有点心虚,但这不一定代表说中了他的心事。或许一切只是自己多心了。
听到玄关传来关上铁门的声音,千里猛然从沉思中惊醒。
原本坐在床缘的千里连忙站起身来,走出房间。检视过厨房、客厅,全都不见隆的踪影,最后来到隆的卧室,房内也空无一人。
千里回到卧室拿起电话,在一阵犹豫后按下叶住处的号码。很幸运地,叶居然正好在家。
“抱歉,我想跟辅导老师谈件事……”
“你等一下!”
叶道歉之后随即离开了话筒边,感觉似乎是另一支电话响了。象征稍候的乐声才刚扬起,叶又立刻回到了线上。
我的顾问费可是很高的哦!你是要谈隆的事情吗?
“没错。你是不是听他提起过最近喜欢上谁?”
“这倒是没有。”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问问?我知道要你开口问很奇怪……不过,要是他肯对我说的话,我就不会拜托你了。”
“这种事家里的人总是最后知道的啦!”
“我只是有点怀疑罢了。”
“我试试着。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啊!事情是这样的……”
千里从自己被警察找去领隆说起,一五一十转述隆在饭厅对自己说的话,又提出了隆对藤本裕也这个名字的反应,最后说出自己从中感受到的疑惑,以及身为哥哥的忧心忡忡……等千里停下来喘口气,前后差不多花了十分钟左右。
“啊,不好意思,有客人来了。”
听到叶的话,千里不禁皱起了眉头。
“该不会是隆吧?”
隆向来将叶当作亲哥哥一样看待,加上叶住的大厦又离自己家不远,隆便经常大刺刺地前去当不速之客;也三不五时直接留下过夜。所谓礼尚往来,叶也因此几乎将千里的公寓当成第二个家。
我看他今天晚上恐怕是不走了。
“好,那就拜托你照顾了。”
挂上电话,千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原来有子女正值青春期的父母,就是这样的心情……千里感同身受的想道:这还真是件苦差事!
叶承诺千里问出实情后马上跟他联络,但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一个星期之后,连千里自己都快忘却这档子事了。加上服装界的季节一向比自然提早半年,大量关于春装走秀的工作接踵而来,千里实在无暇去为隆那尚未成形的恋情烦恼。
千里有位同行的朋友中野,从事的是服装设计,两人对彼此的实力与双方合作默契都抱持肯定的态度。当千里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时,中野也无巧不成书地提及前往巴黎与米兰着秀的计划,目的自然是为了观摩流行重镇的造型艺术。
“选日不如撞日,光是想一辈子都去不成的,你就陪陪我嘛!”
“说的也是。你说你下个月几号出发?”
“十号,正好是十月十号体育节那天。”
敲定之后,千里忽然想起了叶。仔细想想,两人似乎已经超过一个月没碰面了,而叶居然连通电话都没打来。
千里虽然认为忙是唯一可能的理由,但平时受他不少关照,电话也都是对方打过来的,在良心的小小苛责之下,千里决定至少透过文明利器问候一声。
电话既然都打了,千里便顺水推舟邀他出来吃顿饭。
“好啊……你要约今天晚上?”
“怎么?你很忙是不是?”
“我只是天生劳碌命,一有空就把事往身上揽啦!没关系,你要约在哪里?”
“青山的「芦亭」怎么样?之前,你带我去过一次,我觉得蛮不错的。”
“OK,那要约几点?”
“这个嘛……七点方不方便?”
“不好意思,能不能七点半?”
“没问题。”
“如果我迟到的话,你就先开动吧!”
千里忽然感到叶的声音透露着疲倦。
“那我干嘛还邀你一块吃饭?要是你真的有事,我们可以改天再约呀?”
“不必了,我拼了命也会准时抵达。”
结束通话之后,千里心上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今天的叶跟往常不太一样,不知是否遇上了什么困难……
05
两人相约的高级日本料理店“芦亭”,是全东京响叮当的名店之一。直到约定时间过了十分钟,叶才现身在千里独自等候的小包厢。
见到叶的第一眼,千里立即印证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平常总是活力充沛、神清气爽的叶,却消瘦得两颊凹陷,险险就可以用憔悴来形容。爱好高尔夫与网球运动的叶经年皮肤黝黑,因此看不出脸色有何异样,但双眸却令人触目惊心地失去了光彩。
千里禁不住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搞的?”
叶自嘲地回答道:“我看起来很颓废对不对?”他脸上是带着笑的。
“唉……这次真的把我整惨了。从公司成立以来,从没出过这么大的状况。”
这时纸门外传来一声“打扰了”,女侍随即以瓷盘乘着酒瓶进入房内。
千里强掩内心的担忧,从女侍手中接过酒瓶,向叶伸了出去。
“来,喝两杯吧!今天由我负责送你回去。”
任谁都看得出,叶最需要的是一场充足的睡眠。
叶虽然拿起了小酒杯,却还是摇摇头婉拒了。
“不好意思,我十点还得回公司去一趟。”
“你是开玩笑的吧?”
“我也很希望是啊!”
“那我真不应该找你出来的……”
“无所谓,有借口离开那个人间地狱,我还应该要感谢你呢!而且……”
千里直勾勾地凝视着欲言又止的叶。
“……说说看,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叶耸了耸肩,叹了一口轻佻的气:
“兄弟,你真的想听吗?包准你会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是什么大笑话能让你累得不成人形,我倒是很想听听看。”
“OK?”
叶一反平日英雄豪杰式的牛饮,只是浅尝了一小口杯中酒。
“故事要从某大企业的社长夫人说起,她准备要办一场只邀请亲朋好友的小型派对,所以委托我们公司帮她规划。”
“嗯。”
“虽然说是自己人的派对,但也邀请了五十名宾客预计花五百万日币的经费。我们找到了合适的场地,先预约了下来,又照她的希望邀请艺人上台表演,所有出事情都办妥当了,只剩没拿计划书给她看。”
“她一看就开骂了?”
“答对了!明明之前说过交给我们全权负责,现在却又说什么这间饭店的格调太低、那个厨子的手艺大差、表演的艺人又不合口味……”
“总之是挑三捡四就对了?”
“而且,距离派对只剩一个礼拜?”
“这个客户太夸张了……那你们就把这个案子推掉嘛!”
“要是可以的话,我也不必伤透脑筋了!她除了是大企业的社长夫人之外,还是我们另一个重要往来公司的理事长兼民意代表的独生女,别说拒绝了,只要稍稍不顺她的意,公司的业绩马上下降两成。”
“那怎么办?”
“只好照办啦!为了满足她的条件,我们只得重头开始策划。”
“你的工作还真辛苦耶……”
“先别急,故事还没说完呢!”
“这次她还是不满意?”
“这个问题我要等到明天晚上才能知道答案。绝的是昨天她又跑来说:现在宾客又增加了,你这边有没有问题?我就毕恭毕敬地反问她:我们会尽量想办法,不知道您想增加几名?结果她说……”
千里听到一个难以置信的数字,差点就摔掉了手中的筷子。
“不会吧……?”
“千真万确,她把追加名单都送过来了。”
“可是……离派对只剩两天,宾客却忽然从五十人暴增到一百人……”
“而且,全是些我们这一行厌恶的痞子,个个都在黑名单上榜上有名。”
“她该不会是故意找碴吧?”
千里只是随口问问,叶加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你猜对了!其实,被整到后来我也发现情况不太对。”
“你……究竟对人家做过什么?要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应该不至于……”
“我之前为了生意方便搭上一个女人,没想到她竟然是个双性恋者,跟喜欢搞「花边」的社长夫人有过一腿,但她后来却拋弃夫人选择了我……女人的嫉妒真可怕啊1”
千里懒得收拾一脸白担心的表情,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形容憔悴却依然俊美的男子。
当叶以学生的身分成立公司之时,千里便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有钱有势的贵妇在他背后橕腰;之后,他在业界数不清的风流韵事,千里也时有耳闻。叶曾经亲口对千里说过,经营男女关系也是运用资源的一环……若是两造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千里倒也认为无伤大雅,只不过像这回这样的事件,却是复杂人际关系下难以避免的后遗症。
“你啊……听到这里,我发现你好象是自食恶果?”
“也可以这么说啦!”
叶不以为忤地低声应了句,接着又从鼻子哼出一声苦笑。
“话说回来,一个成天到晚忙着疲身美容,肚子有三层肥油的老女人,竟敢把我齐田叶耍得团团转,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我正准备一举反攻,给那只老母猪一点颜色瞧瞧!”
“……我怎么觉得你好象乐在其中?”
千里皱着眉质疑道。叶的回答则是一个狡狯的笑容:
“没错。现在暗柱都埋好了,我可以翘着二郎腿静观其变。”
“你一定有什么阴谋对不对?”
“你就拭目以待吧!「JUST·IN可不是浪得虚名,等那个女人看到派对的成果,包管她哼也不敢哼一声!”
见到斗志高昂的叶眼神再次寻回了锋利,千里也对友人的本性有了重新的认识。
他以最艰辛的奋斗为乐,以胜利的果实为赖以生存的食粮,活脱脱是个天生的战士……
因此,当两人步出料理店门口之时,千里能说出口的只有句:“好好加油吧!”实际体验过叶熊熊燃烧的斗志,千里明白再多对于他健康的担忧都不过是对牛弹琴。
直到事后,千里才明了自己对朋友的了解实在太肤浅太不值得一提了……
为了确定前往巴黎的两个星期当中没有耽搁到公事,千里把已经排进行事历中的几个工作转给可以信赖的同业,而一些要求非千里不可的顾客则不是把行程往前移就是往后延,好不容易才得以按照预定计划飞往巴黎……然后在几天的忙碌之后,满载而归了。而放在的千里行李箱中,准备要亲手送给叶的礼物也因为一直抽不出空来而搁置着,一直到快十月底了,千里才有时间拨了叶的行动电话号码。
千里连打了几次叶一向都会随身携带着的行动电话,可是竟然都没有人响应。
千里觉得这种情况太不寻常,顺手拨了电话到叶的办公室去碰碰运气。
得到的答复是社长今天不会到公司来。
千里百思不解,再度拨了电话,目的地是叶的公寓。
“喂,这是齐田家。”
接电话的声音是管家兼叶的私人秘书池上。
“我是真木千里。叶在家吗?”
“请您稍等一下。
当电话中待机的旋律开始重复第二次的时候,终于有人应答。可是,依旧是池上的声音。
“很抱歉,社长刚刚出门了。”
“啊?出去了啊?”
看来大家好象都一样忙。
“那么请你转告一声,请他跟我连络。我刚刚打了行动电话给他,也没有人接。我只是想把从巴黎买回来的礼物拿给他而已,没什么要事,如果他太忙,也不用急着挪出时间碰面。”
“我知道了。”
可是,事隔三天,叶还是一直没有连络。仿佛处于暴风眼中的风平浪静的日子持续了两天后,千里突然觉得这不像叶的作风,顺手拿过话机。
行动电话没有响应,打到办公室去,得到的答案跟上次一模一样。
千里倍觉可疑,重新拨了公寓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秘书池上,表示社长不在家。
“他真的不在吗?”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迹象让千里产生怀疑而有这样的质问。他只是觉得事有蹊跷,下意识地就直接问出来了。
池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压低了声音告诉千里一件令人惊愕的事情。
其实社长从上星期开始就一直卧病在床了。
“你说叶生病了!”
社长吩咐我不准告诉任何人,好象不是什么光彩的毛病……
“我马上过去!”
千里挂上电话,披上夹克,直奔叶的公寓。
池上带着犹豫又像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将千里迎进门,在千里的百般要求下,把事情始末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上个月因为一些恶质客人的讥消,社长一直很消沉。”
“我知道,上次举行聚会的前一晚我见过他,当时我就被他一脸倦容给吓了一跳。”
“社长一直都拼了命在工作,几乎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睡觉。”
“这倒很像他做事的风格。”
“之后社长整整睡了一天,很快就恢复精神了。”
“……要是换成我,恐怕要花上十天的时间才能重新活过来呢!”
“是啊,我是在浴室里看到血迹才发现社长工作确实太劳累了。”
“……尿血了?”
“我劝社长多作休息,可是他只是笑了笑,根本没听进去。”
“这么说来,他是在办公室倒下来的?”
“不是的,我发现他在该起床的时候没有起床,去看了他之后才发现不对劲。”
“……万一发现得迟一点的话,搞不好就要僵死在床上了。”
“我赶快把社长送到医院去,医生诊断的结果是过度劳累还有感冒引起的轻度肺炎。”
“肺炎的情况再怎么轻微,内脏还是一样会被摘得乱七八糟的呀!”
“如果有空床的话,社长其实应该要住院接受检查的。”
池上说叶只是请一个当医生的朋友来家里出诊,后来一直都没有到医院接受精密的检查。
“就是那个叫园田的医生吗?”
“是的,他说其实状况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可是,吃不下饭不是已经够严重的了吗?”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社长他……”
“他就是这么坚持?”
“即使我说破了嘴,他也不听我劝……”
“现在不是劝说的时候啊!”
“我也曾经试着用强制的手段要把他送到医院去,可是他却自己去把救护车给赶走……”
“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啊,想不透啊!”
“让我来试试。”
池上一听,对着千里行了一个礼,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似地说:
“就有劳您了。”
千里原先就有心理准备了,可是看到叶的时候还是不免心头一惊,他看到叶好象濒临死亡似地,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睡着。叶大概是感觉到千里的气息,经地睁开了眼睛,那对眼睛一点活力都没有,显得死气沉沉的。
“嗨!我已经留言说有从巴黎带回来的礼物送你,可是都没接到你的电话,所以就过来看看……听说是工作太累了?”
千里刻意让自己表现出开朗的样子,叶却很慵懒似地闭上眼睛说道:
“回去吧!”
“啊……对不起,我不再多嘴了,可不可以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你回去。”
叶的语气又冷又硬。
“太无情了吧?”
千里也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一向不怕死的血气男儿竟然会突然病得躺在床上,而且又因为怕打针不敢去医院看医生。我怎么能不管呢?”
要是在平时,千里这种态度一定会让叶跳起来反驳,可是现在他却只是把脸别开了去。
“千里,回去!”
“我知道。”
看来无助的人不只一个。
“我不想跟病人做口舌之争,我不会吵你的,我会安安静静地帮池上先生照顾你。”
千里故意说得云淡风轻,然而背对着他的叶,表情却罩上了一层阴影。
(叶,发生什么事了?你这个样子太不像你了嘛!)
池上说得没错,叶是一个很难伺候的病人。
虽然不舒服,却从不吭一声,就好象一个要独自背负起所有苦痛的殉道者一样,铁青的脸上永远是僵硬的表情,好不容张开嘴巴,说出的话不是“回去!”就是“出去!”。
可是千里哪会这么轻易地认输?怎么可能要他乖乖地就夹着尾巴就走呢?
以前千里负气地告诉叶“我不想见你”的时候,叶也是一脸没事人的样子走进病房,一边跟千里说话,一边削苹果,最后还把千里不吃的苹果吃下肚以后再拍拍屁股走人。
当时千里曾破口大骂“不要管我!”,用力地敲打着公寓的铁门,叶也只是用一只手抵住门,笑着说“那我明天再来,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吧!”
“为什么老是缠着我不放!?”
千里恨恨地说。叶的答复是……
“谁叫你是我重要的朋友?”
当千里因为痛失爱人而执意离群索居,甚至连活下去的意念都丧失的时候,叶就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毫不吝惜地付出他的友情,强迫千里接受。
既然如此,现在该是我回报的时候了。
在知道叶的病状不是吃不下,而是不想吃的时候,千里微微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把千里为他做的粥都吃光了。
然而,才刚离开过工作岗位一段时间的千里,有一大堆不能耽搁的工作要做,只好把寸步不离照应叶的工作交给池上了。
相对的,千里也开始了从叶的住处出门上班,下班后回到叶的住处的生活。待在公寓的期间,他尽可能地在叶的房间里陪叶。当叶醒着时,他就找话讲。当叶迷迷糊糊地睡着时,他就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看书……睡觉时则在池上帮他准备的简易床铺上将就着睡。
在千里搬进来住的第四天傍晚,他总算和之前老是不肯碰面的那个叫园田的医生打照面了。这完全要拜一个他在偶然的情况下取消工作的机会之赐。
园田是一个三十开外,看起来相当优秀的男人。他的体形跟叶正好相反,矮矮胖胖的,没什么特殊风采;然而,他的眼睛却闪着知性的光芒,那不会让人感觉不愉快的语气大概正是他博得患者信赖的最佳武器吧?
园田小心翼翼地帮叶诊察,手脚俐落地做好适当的处理,还不忘给与贴切的鼓励。看完病人之后,他也客客气气地接受千里的邀请,到客厅去坐了一下。
池上送来了咖啡,两人就隔着咖啡相对而坐。
“原来真木先生从高中时代就……。我跟齐田先生是入学时代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被迫当舞会筹备干部时认识的。我跟内人也是经由他介绍而认识的。我的朋友并不多,不过我却没有看过像他那么有活力的人了。”
“不过,他终归也是个人。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他的病情好象不是如您所说的,只是单纯的过度劳累而已。”
这个疑问在千里心里一天深过一天。
园田瞄了千里一眼,很客气地笑着说:
“这个嘛,如果他早点接受检查,来找我商量的话,或许我可以给他一点建议。”
“什么意思?”
“身为医生,我有为病患保密的义务。”
园田一脸卖弄的神情,闭嘴不说了,千里岂肯罢休?
“以前,叶对我的关照比之家人有过之无不及,所以,我才得以重新振作起来。对我来说,叶如同家人,而且,我相信叶也不会对我见外。您所谓的检查,是在医院做的吗?其实,您的诊断是在没有做任何检查的情况下做的结论吧?”
园田那看似诚实不过的脸上罩上一层阴影,然后叹了一口气。
“这叫我怎么说呢……”
“请您老实跟我说,叶是我的救命思人。”
“可是,他要求我不跟任何人讲。”
“叶是这样说的吗?那么意思就是说,他很了解自己的状况罗?”
“请您告诉我!”
千里眼里的神色似乎表明了,如果有必要,他不排斥会用强迫的手段逼园田吐实。
“其实,我自己也曾经因为忧郁症住过院。看叶那个样子,我总觉得就算他的直接病因是过度劳累,但是真正阻挠他恢复的因素却是精神上的抑郁。当然,这是外行人的判断,不过,我相信八九不离十。叶似乎完全丧失自信。不只这样,我觉得他甚至是刻意不吃东西的。而我相信园田医生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子,对不对?”
园田犹豫再犹豫,终于开口了。
“事实上,他患的病不是所谓的假性肺炎那么单纯的病。”
千里瞪大了眼睛看着国田。
“那他病倒时为什么会说是患了轻微的肺炎?”
园田用力地点点头。
“一般说来,成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染上肺炎的,更何况齐田的体质好得没话说。再怎么过度劳累,他都还年轻,而且也曾经锻练过身体。”
“这倒是。从高中时代开始,就没见他感冒过。”
“主治医师觉得怀疑,所以帮他做了血液检查……”
“这么说来,主治医师不是园田先生……”
“不是,我在我岳父的医院任职。齐田的主治医师刚好是我同期的朋友,是个女医师。”
“那又怎么样?”
“我因为别的事情打电话给她,她刚好也跟齐田很熟,所以就把齐田住院的事情告诉我。我听过她对齐田病情的描述后,便要求她帮齐田多做几项检查。”
假性肺炎……血液检查……千里顿时觉得浑身血液逆流。
“结果呢?”
园田沉重地点点头回答道:
“也就是说,叶染上了HIV感染症……亦即爱滋病!”
“……你…对叶说了?”
“从事医疗工作的人有义务遏止感染扩散开来,而且在治疗过程中还需要病人的自觉和努力来配合。”
“以他目前的阶段还可以治疗吗!”
“……出现症状之后,顶多只能做到延长时间而已……”
“怎么会…好可怜……”
千里低下头,悲痛地咬住嘴唇,他听到园田继续说道:
“今后才是最重要的关键。真是遗憾啊!”
千里闻言抬起头来。园田的脸上当然没有笑意,可是…他刚刚的语气是什么意思……?医生当然不可能会讪笑患者(从好的方面来说),可是……
“我能帮他什么忙?”
园田摇了摇头。
“也许对真木先生很说不过去,不过,还是请您让他一个人静一静。现在,他最需要的是面对自己,让自己的心情稳定下来。”
园田不容辩驳地说道。
“…是吗?”
“我该告辞了。”
“很抱歉耽搁您的时间。”
送走园田之后,千里回到桌边,一个人沉思着。
没错,事情…确实有些诡异。
千里站起来,找出了电话做搜寻着自己熟悉的人名。
“喂?我是真木,请问远山在吗?”
他要找的高中同学正好外出,千里便留下了自己的呼叫器号码。
远山很快就回了电,千里请他帮忙一件事。
我最近比较忙,可能要过一阵子才有报告出来哦!
“这么说来从专家的角度来看,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也就是说对方的答复跟千里的想法相差不远。
“我知道了,谢谢你,一切就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千里脸上露出了苦笑。
千里回到叶的房里,叶好象睡着了,他坐在椅子上,拿起着了一半的书这时他听到低声呼唤他的声音。
“嗯?你醒着啊?什么事?”
“……你都知道了吧?”
叶用微弱而沙哑的声音说道。
“他说得不是很请楚。”
千里回答。
“他说你的病是HIV感染症……”
叶那长满了杂乱胡须的苍白脸上掠过自嘲的色彩。
“嗯,就是爱滋病。终于玩过头了。”
千里站起来走到床头柜边,在叶的旁边坐了下来。
“你也别这么灰心嘛!”
千里一边安尉叶,一边用手指帮叶把复在额头上的浏海拢起来,叶一把拨开千里的手。
“会传染给你的。”
于里笑着骂了一声笨蛋。
“对于爱滋的感染途径我还有一点常识。美容师的工作是在公共卫生法的统辖之下的,以前我还参加过保健局主办的待别讲习。不管是用帮患者剪过头发的剪刀去剪别人的头发,或用剃刀,只要小心一点不要刮破皮就好了。即使用患者使用过的便具、一起洗澡、亲吻都没关系,如果做好防护措施,甚至可以发生性关系。”
叶把脸转开去,只是呻吟似地叹着气。
“话又说回来,以千人斩为目标的你也未免太粗心太意了吧?你幻想爱滋病的潜伏期,真不知道你把病毒传给几个女人了……”
千里毫不容情地指责叶。
“不过,这次总可以让你好好地反省了吧?”
千里做了这样的开场白之后正想进入主题,却被叶的眼神给震慑住了。与其说是震慑住,不如说是叶那慢慢转过来看人的眼神让千里说不出话来。
叶定定地看着千里说道:
“让隆也去做血液检查。我会让池上全权处理我的资产做好善后的工作。对不起……”
千里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听懂叶话中的意思。
千里张开嘴巴;欲言又止,最好只好闭上嘴巴;转身走开。他在茫然中打开门走出了房间,穿过走廊,终于在厨房找到了池上。
“我有事情想问你。”
池上听到千里低沉的声音,回过头来看到千里僵硬的表情时,脸色变得铁青。
“社长怎么了?”
“没什么。”千里否定道,随即又肯定地说“不,是的。”池上歪着他那巨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近千里。他当然是想跑去看叶。
千里一把抓住了他。
“你这是干什么?”
“我有事情要问你。”
“现在是问问题的时候吗?社长他……”
池上企图甩开千里的手,但是千里那以男人而言看似纤细的手臂却像安装了钢条一样强而有力。千里用力地抓住池上,那张美丽的脸孔像面具一般地死寂没有了表情。千里勉强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
“他对隆做了什么?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
池上的脸色倏地为之一变。
“社长说了什么?”
“是我在问你!”
千里怒吼道。
“他说要让隆去做血液检查!说要用他所有的资产去处理善后!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总该知道吧?不,应该说你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做这种事!我之前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我弟弟竟然会跟我的好朋友发生这种关系?”
千里激动地斥责着池上,池上这时已经恢复了在非常时期也不能失了分寸的旅馆从业人员特有的沉着,他静静地看着千里。
“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您,不过不是现在。如果社长现在病危,我必须先做处置。”
“呵!”
千里气呼呼地喝道。
“那种不要脸的野兽哪会那么容易就死!竟然戴着好朋友的伪善面具欺骗我!竟然把隆当玩物!那种人染上爱滋是活该!”
“…真木先生……?”
让池上感到惊讶的不是千里骂人的话,而是从他两眼里溢出的泪水。
“可…恶…为什么……”
千里转过身,企图用手臂止住泪水,然而泪水却仍然像水龙头的水一样流个不停。
“真木先生、真木先生?请您镇定下来,哪,您这里先请坐。”
把千里推到椅子上的池上大概是想去看看叶的情况吧?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千里听着他匆促的脚步声,突然在心中对自己狂叫(为什么?)
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地激动?
(那还用说?在知道叶和隆有关系之后不激动才怪!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把弟弟当玩物一样对待,不暴跳如雷才怪!)
可是,我流这些泪水又是为了什么?
(唉!真是难看!都已经几年没哭过了!而且,竟然还在一个外人面前落泪!)
喂!镇定下来!深呼吸!不管怎样都要先镇静,先想办法掩饰自己这种丑态要紧。可以压抑住歇斯底里的自己的咒文是怎么念来着?不是在医院里学过吗?……不行,想不起来。不管了,先调整自己的呼吸……对了,数数。配合呼吸慢慢地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三十六时,背后响起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拖着单脚走路的声音。千里闭上眼睛,企图让自己集中精神数数。
(五十八……五十九……)
他听到咕噜噜的声音,然后闻到一股咖啡的香味。
(七十二……七十三……)
千里听到喀的一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跟前放着一个弥漫着香气的杯子。千里松开了交叉在下巴上的手指头,伸手去拿起了杯子,吸了一口之后,抬眼看着池上。
“叶醒着吗?”
“……,我让他吃了药,让他睡一下。”
“这么说,我们总可以好好地谈谈了吧?”
千里示意池上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池上点点头,坐了下来。
“我知道的并不多。”
“怎么说都比我知道得多。我知道这种事不好出口,所以就由我来发问,你只要照实回答就好了。”
“请说。”
“叶和隆是同性恋的关系?”
“我想是的,虽然我没有看过他们在一起时的现场。”
“隆来这边住时,都睡叶的房间……?”
“是的。”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吧?”
“嗯。”
“什么时候……”
话说了一半,千里就打消问这个问题的念头。就算池上知道,他也不想从池上口中听到。他换了个问题。
“你总明白同性恋的意思吧?不是,叶应该是双性恋吧?”
“我的立场不容许我去过问社长的隐私。”
“好个标准答案。”
千里带着嘲讽的语气揶揄企图摆脱责任的池上,池上不由得低下了眼睛。他固然有他的立场,但是在原则和事实之间难免有矛盾。
“抱歉我说得太重了。”
千里向池上道歉。
“监督隆应该是我的责任。请你再告诉找一件事。在你看来,叶和隆之间的感情进展到什么地步?”
“这…实在很难具体描述。”
“我一直以为…隆对叶有所依恋……啊……就像对哥哥的爱慕一样。”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他是不是常常来这边住?”
“这阵子没看到他,不过……一个月大概会来个几次吧?”
“这么说来……感觉不出隆是被迫的?”
“……是的,在我看来是没有。”
一个月来这边住几次,如果这是出于隆本身的意愿的话……
“谢谢你。”
千里将剩余的一点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了,谢谢你的招待。”
“……不客气”
千里一直记挂着先前被他硬生生吞进肚子里的话,可是在走出玄关时就被他忘得一乾二净了。离开公寓之后,千里走在已经罩上暮色的冲道上,往自己的家里走去,同时无意识地将夹克的领子拉拢。
好冷。千里觉得仿佛有一股冷风窜进他的身体里面。
千里用两手压住拉拢的衣领,一边踩着沉重的步伐走着,一边茫然地思索着。
叶和隆……原来自己的好友和弟弟竟然有这样的关系。他们两人就像自己以前跟那个人一样,相互爱恋,
一起过夜……
唉,自己根本没有理由责怪别人。如果他们是相爱的,那么,我也没有置喙的权利。如果隆不是一个才十六岁的孩子的话……如果叶真的爱着隆的话。
是的……问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是不是真实的?
隆是不是爱着叶?
叶是不是爱着隆?
……现在倒想起来了,发生暴力事件的那个晚上,隆就说过他为感情的事情烦恼痛苦。我一直以为对象是藤本……还去找叶商量,请他找机会试探隆的心事。
简直是可笑之至……
千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深深地刺痛着自己的胸口。
“我简直就像个小丑。”
千里扬起嘴角,自我解嘲了一番。他那嘲讽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张哭泣的脸。
06
已经有四天没回来过的家里,玄关处摆了一双跟隆的尺寸不一样的高筒鞋。从鞋子整齐地摆在角落来看,客人可能是藤本。
看来得再过一阵子才能跟隆好好谈谈了。
现在还算得上是吃晚餐的时间,可是千里一点食欲都没有,也没有心思看电视;然而,他又不能就这样呆呆地坐着。
“先去洗个澡吧?”
他决定采用这个决定,起身离开厨房。走进浴室后扭开水龙头,然后走向房间去拿换洗的衣物。这时他隔着房门听到隆的房间传来声音。
声音中夹杂着凄切的叫声,但不是一般说话的声音。
“嗯……啊,不要了,啊,真木!”
“都到这个关头了……有什么关系嘛,裕也?”
“不要……啊!我说不行啦!”
“哪里不行?嗯?”
“你、你真是的,不是说好只接吻吗?”
“这不就是接吻吗?”
“啊……啊……嗯……”
千里一手握掌敲在房门上。
咚咚!
“隆,我回来了。”
瞬间,房门内回归静寂。
“哦。”
隆回答道。然后很装腔作势地说:
“叶怎么样了?”
千里没有回答,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没来由地感到极端地愤怒。
藤本可能在千里泡澡借以平静自己的心情的当儿回去了,当千里泡完澡走进浴室去拿啤酒时,看到隆一个人支着下巴坐在餐桌旁。
以前他就发现隆的右耳上戴着一个闪闪发光的耳环。是的,记得是暑假的那时候就有的……就时间上算来,跟隆开始没有去叶的公寓投宿的时间是吻合的。再仔细想想,那个耳环……跟藤本所戴的不是成对的吗?啊,对了!其实,自己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把它放在心上。我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隆,却发现隆也同样用狐疑的视线追着自己,他只好把正要打开来喝的罐装啤酒放在桌上。千里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隆觉得刚洗完澡,穿著浴袍的哥哥看起来……好性感。
今天晚上哥哥显得格外地挑逗人心。……他跟叶发生什么事了?不然怎么会突然跑回来?而且,刚刚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难道,叶的春天已经来了吗……?果真如此,那真是太值得庆幸了,可是……哥哥那种表情摆明了有事情困扰着他。不,应该说是他心里有股深深的怒气吧?叶那个笨蛋到底做了什么?
千里仍饮着剩下的啤酒,同时无意识地观察着这阵子一直没能好好碰面的弟弟。
十六岁……高中一年级……当我在这种年纪时是什么样子的?有这么成熟的脸孔吗?这张脸已经是张不折不扣的“男人”的脸了。……以前,我到底是怎么看你的啊?
不,这或许是我造成的……我让你提早脱离了孩童的稚气。可是再怎么说你都还是个孩子,所以你需要叶,是不是?既然如此……该背负责任的就是我了。你跟叶都是被我拋弃的被害人吧……?
“藤本好象来过?”
千里用这个问题开场。
“嗯。”
隆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他是强做镇定吗?不是,是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也就是说,藤本是你的爱人罗?
“那么,你跟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隆望着正想叹一口气的千里说道:
“国中一年级的夏天。”
“……国中一年级?”
三年前了?那一年的夏天……
“嗯,是在轻井泽发生的。”
隆的语气好淡然,听起来就好象眼哥哥的朋友发生肉体关系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看你好象很不在乎。”
千里忍不住语带嘲讽地说,隆呼地叹了一口气,然而听起来就好象他砍断了自己心里的根弦一样。
然后,隆突然带着挑衅的眼神说道:
“我只是哥哥的替身罢了。”
“……啊?”
“可是,我已经跟叶斩断关系了,因为我已经有裕也了。我也跟叶说过了。难不成你以为他就是为这件事病倒的?”
“啊……哦。”
千里点着头,他感觉到一阵混乱从刚刚因为隆的一席话而产生的瞬间意识空白当中流泻出来。
“我说的没错吧?他现在怎么样了?那家伙对哥哥可是死心塌地的,要是他还看不开的话,搞不好会以生病做借口要你去看他呢?你可别被他给骗了。”
“……都三年了,还会被骗吗……?”
千里这句话完全是企图对抗露出从容笑意、一脸自以为是的隆,是一种几近无意义的行为。
“我们会在一起纯粹是情势使然。叶虽然老是一副恶形恶状的样子,其实纯情得有点愚蠢。我相信哥哥应该也知道吧?”
千里感觉自己那原先强行压抑着的熊熊怒火倏地燃烧了起来。
“没错,我原本觉得他是个好人。但是,我可不知道他竟然是那种连我的弟弟都不放过的没有节操的禽兽!”
千里的怒吼得到一个音量数倍于他的反驳。
“那你说该怎么做才好?他苦苦地爱着哥哥,可是哥哥却一点都不把他放在心上!是他把当时沮丧得老想去死的哥哥救回来的!所以我……!”
“我知道,你别再说了!”
千里打断了弟弟的话,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几近一种悲鸣。
这不就是愤怒吗?如果……不是愤怒的话……那是嫉妒?……嫉妒?嫉妒谁?
啊,不行,脑袋已经一片混乱了。我得一个人好好想想。
千里企图结束兄弟之间的对话,作势要站起来。
他听到隆咻地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我很享受跟叶做爱的感觉。他是个中高手……”
“你说够了!”
脑袋还来不及下指令,千里的身体就采取了行动,唬地站了起来。
“哥哥,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我不想听!”
千里逃也似地离开厨房,跑进房里,将房门上了锁。
刚刚……刚刚实在很想揍隆!我在嫉妒隆。我嫉妒隆,对隆生气。
“隆,为什么?叶是个好人,可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接下来呢?陷入混乱当中,无法整理出思绪的脑海里突然浮上几个字。
“为什么要背叛他?”
这句话让他的嘴唇僵住了。
这个想法使得千里一阵惊慌失措。
“叶是我的好朋友。”
他试着告诉自己,企图借此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只是这样,没有其它的原因。”
可是,语气中却有着谎言特有的空虚感……
这么说来,我……我嫉妒的是隆?我嫉妒隆跟叶偷偷地相爱了三年多?我是嫉妒被叶所爱的隆?我觉得好象被隆抢走了叶?
而我的愤怒是因为隆有了叶的爱,却又换了一个新爱人?
“不行!不是这样的!隆没有错!”
我对隆似乎产生了恨意。不,我的确是恨他。我把隆视为抢走叶的情敌。这实在是很可笑的事情,我根本没有恨他的权利。
“哥哥。
门外响起隆的呼唤声,千里吓了一跳,屏住气息。
“我要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我说我们双方都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恐怕哥哥也不能接受,可是,我们真的就只是这样。是的……我们只有所谓的肉体关系。所以,叶并没有见异思迁。怎么说呢……以前,我不是都跟哥哥盖同一床棉被睡觉吗?我跟叶的关系就像是这样的。
我想,我这种说法或许没办法让你了解,因为我的想法跟哥哥不一样。可是,我跟叶真的不是所谓的恋人……整件事情就是这样。叶到现在还是喜欢哥哥的。他之所以到处花心冶游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我的意思是说,你跟叶打算怎么办就由你们自己去想清楚。”
我都已经为你们做到这种地步了,其它的就靠你们自己了。
隆的意思是这样。他明明小自己十一岁,却一副老于世故的样子,这件事着实让千里感到生气。偏偏隆又加了一句。
“对了,叶那家伙在射精时都一定会叫着「千里」哪!”
千里的脸倏地通红了。
尽管只是一种幻想,千里对于幻想中毫无预警地抱住他的叶产生了愤怒和羞耻感掺半的激动情绪,而他正把这种情绪迁怒到隆身上。
“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叶可能感染了HIV。如果你自己心里有谱,最好去做血液检查。”
瞬间,门外一片静寂。隆的血液大概都冻结了吧?
千里哼哼哼地笑了。千里心里有数,他早知道隆会有这样的反应,他纯粹是基于报复的心态才说出来的。
然而,对被告知此事的人而言,这件事却有如晴天霹雳一般。这个时候千里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堪称恶质的嘲讽在隆和裕也之间投下了极大的变量……
第二天傍晚,千里结束了工作之后便前往叶的公寓。他要去解决两件事。昨天他想了一整个晚上,结果今天觉得头昏脑胀的,然而总算让他找到了一个满意的结论。
叶像是在睡觉,可是,他那颗心脏恐怕正为了要支橕因为沮丧而变得虚弱的身体而沉重地悸动着。如果隆所言不假的话……如果叶还爱着千里的话……。
千里必须先确认这件事。
千里俯视着叶,两手交抱在胸前。
“我跟隆谈过了。他说他跟你之间就像他小时候跟我睡同一条棉被的那种亲之亲的延续而已。他说,剩下的问题就是我们的了,要我们自己好好商量。”
“……现在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一个仿佛从地底涌上来的阴沉沉的声音回答道。
那充满绝望感的声音说话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原谅你跟隆之间的事。
千里稍微调整了一下气息说道。
“我是来跟你谈谈,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一个有过一段感情的男人。”
叶那躺在枕头上,面对着另一个方向、铁青的脸倏地颤了一下。
“……任性妄为,造了那么多孽之后,最后自食恶果的我现在还能要求你什么?”
叶自暴自弃地说。
“……我不要你的同情,我已经尽情地享受过我的人生了。”
“是吗?”
千里点点头。
“你是说你已经完全觉悟了吗?其实,我发现自己对你的友情有可能是一种爱,或者你患了爱滋病根本就是胡说八道的,对于马上就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你来说,我对你的感情巳经没什么用处了吧?不好意思,打扰了,再见。”
千里一骨碌转身,走出了叶的房间。在他关上门的时候,房间里面响起好象沙袋落在地上的沉甸声音。
“千里,等等我!”
叶在里面大叫。
千里的背靠在门上,那温和的美丽容颜上带着一丝丝的笑意。
“喂,千里!等等我!是我不好!求求你!我这样会死不瞑目的!千里!”
千里一边窃笑着一边听着从床上滚下来、狼狈地爬向门边的叶的狂叫声。
当他听到气喘嘘嘘的声音中夹杂着咚咚咚的敲门声时,赶紧把脸一僵。
算好了时机,用力将门一开。那个原本瘫靠在门上像蛇一样的男人便整个倒在走廊上。
千里得意地俯视着叶。
“真是的,你因为以为自己得了爱滋病而心思大乱,所以才会任人摆布。你想想看,因为爱滋病而死的人数跟被车撞死的人数根本不能比。难道你到处冶游,还会不懂得小心保护自已吗?”
“不……不是的,我一直很小心……可是……”
“我知道,有时候可能会有万一的情况出现啦!不过,我是在看到检查报告之后,才发现到这种可能性。这正是一向太过自信的你可能会犯下的错误。话又说回来,当你陷入恐慌之前有没有怀疑医生可能在说谎?”
叶原本铁青的脸上泛起了红潮,低下了眼睛,看不出这是一个一向叱咤风云的男人。
“因为我……我以为自己会把隆……把你的弟弟一起带走。”
也就是说,因为他平时就对那件事怀有罪恶感,所以在冷静地确认自己是否真的罹患爱滋病之前就已经陷入恐慌当中。他实在太恐惧了。
“哼,看来在你眼里,隆比我重要多了。”
千里故意调侃道。
“千…千里……”
叶带着极度无助的眼神看着千里,然而千里是一个对自己的感情相当执着的人。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完全原谅叶,所以刻意一再地嘲讽叶。
“不是这样吗?你并没有想要跟我一起度过你因为罹患爱滋病而所剩不多的日子啊?”
“可…可是……”
“你是打算让我空留遗恨,撒手就走。”
“不是的,那是……”
“我觉得这倒不失为一种让我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好方法。你的作战方式是挺有齐田叶的个人风格的,蛮横而强悍,同时一点都不顾念别人的想法。”
“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叶怒吼着,他的眼里充满了濒死关头的人的绝望色彩。
“你总是若无其事地用友情来理清我们的关系。我怎么会知道你有心当我的爱人!”
千里知道叶说的也是事实,可是他仍然忿忿地反驳道:
“你还说?你从来就没有跟我说过「我爱你」。一次都没有!”
“我怎么说得出口嘛!我觉得你还爱着那家伙,而且又老是一副不在意我的的样子!”
叶怒吼着,一脸誓死如归的样子,千里见状,觉得昨天晚上产生的那种疙瘩已经不见了。
“……你说得也对,可是,我不是不在意,只是我觉得我好象蒙住自己的眼睛,告诉自己不能去在意。从几年前……好几年前就这样了。”
千里看着叶那原本僵化的眼神开始闪动着希望之光,继续说道。
“我到现在还是爱着他。……那是一种回忆,不过,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说,我在这样的心态下又怎么能去响应给我单纯的爱、眼中好象只有我一个人存在的你呢?我跟他今后还是会同时存在着,就算我跟你相爱,也抹不去这个事实啊!”
“你是说你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故意装出不在意我的样子?”
“我不是说过了吗?感情受过创伤的男人是有自卑感的。”
“傻瓜……”
叶嘴里骂着,作势要挣扎着爬起来。
“彼此彼此!”
千里一边反驳道一边蹲下去企图扶起叶,可是他竟然扶不起那没有什么体力的高大身躯。
“你看吧?谁叫你死躺在床上,现在可肥了吧?”
千里用嘲讽的语气平复叶因为无力起身百产生的焦躁感,同时把自己的膝盖借他当枕头用。叶仍然带着疑惑的茫然表情看着千里,千里对他笑了笑,企图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焦躁难过,只是……因为你老是在我身边……像家人一样陪着我,而且又什么话都不跟我说,所以……我才仗着你的体贴任性行事,害你吃了不少苦。”
叶的视线还在半空中游移着,根本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爱滋病的末期症状是不是会产生幻觉?还是……”
千里嘻嘻笑着。
“嗯,这确实是一场梦,我是如假包换的幻影。”
叶的眼睛紧紧地攫住千里的眼睛。
“是吗?如果是幻影的话,那么不管是亲吻或把你压倒在地上真正的千里都不会讨厌我吧!”
叶终于又恢复往常那个目中无人的样子了,千里耸了耸肩说道:
“所谓的梦通常都是在最快乐的时候终止的,不是吗?”
“这么说来,我是快醒了?”
“哪,就是这样了。”
千里作势要将叶的头从他膝盖上推开。
“等一下嘛!要亲吻一下才能叫醒人嘛!”
“你是满脸络腮胡的睡美人吗?”
“我是变成青蛙的王子。”
“如果是青蛙王子,那么让你醒来的方法不是做梦,而是魔法。”
“……你这种满嘴歪理的习惯还是跟高中时代一样。”
“你的诡辩功力也没有退步啊!”
“这么说,我们是不相上下罗?”
叶伸出手去摸千里的头。他爱怜地抚摸着千里的头发,想把千里的头拉下来亲吻可是力气却全用尽了。
“池上先生!”
他上来的真是时候,根本是早就等在那边。
“对不起,请你送两三个干电池来。”
叶确实是已经耗尽精力了,因为他这段时间里都没有吃东西,老是窝在床上。
“原来如此……原来是中了园田那家伙的道啊
叶啪啪地说道,千里耸耸肩不置可否,用纸巾帮他擦掉沾在嘴角上的半熟蛋黄。
“目前还只是推断,不过,被迫接收你的旧东西的人亲口告诉你一个致命的消息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不是吗?”
“旧东西……”
“不是吗?园田是在你的介绍下才结婚的吧?”
“怎么能说旧东西。……跟我上过两三次床的女人跟我说她想结婚,我只不过是帮她找一个条件符合的对象罢了。虽然园田在三高的条件中只符合高学历和高收入两项而已。”
“她说想结婚,对象应该是指你吧?”
“我也告诉过她,我没打算结婚,所以才把园田介绍给她的。”
“……搞不好主嫌犯就是她。”
千里叹着气说道,叶却一脸(别开玩笑了)的表情。
“她没那种能耐。在相亲后的第二天两人就一拍即合,半年后,她就挺着大肚子结婚了。”
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认识了这么久,他到今天才知道这个好朋友竟然如此地钝感。千里定定地看着这个丝毫没有悔意的男人的眼睛。
“她因为被你狠狠地甩掉,在报复的心态下答应与园田交往。而在婚前交往的过程中,又因不慎怀了孩子,被迫成为园田的老婆。可是,她始终没有忘记对你的恨意。所以当她从园田口中得知你因为过度劳累而病倒的消息时,就想到趁机好好报复一下……”
“你是不是看星期三的推理剧场看得走火入魔了?”
“这是一种常识性的推理。但是,等做过更精密的检查之后,或许会发现根本没有人在说谎。”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事实的一边,正义的使者。”
“胡扯!”
千里不理会叶,接过池上送来的热牛奶,然后把放在床头柜上已经空了的餐具交给池上。
“总之,现在只能等调查结果出来了。”
“什么调查?是检查吧?”
“你记不记得高中时代有一个叫远山的人?就是我当学生会长时的书记,还记得他吗?”
“……定吉吗?”
“他现在在征信社上班。我请他帮我调查这件事所有相关人士的资料。连那个跟你熟识在医院担任你的主治医生的女医也很可疑。反正她也是相关人士,如果她捏造检查结果的话嫌疑就很大了。”
“我说你啊……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叶惊愕地说道,千里则对着他露出非常温和的笑容。
“谁叫你是日夜乱搞的超人?这样的复仇行动不过是个开端而已,你不认为吗?”
叶嗯的呻吟了一声,偷眼瞧着千里。他的眼里充满了吃腥被逮个正着的丈夫的色彩。
“我道歉。”
“为什么事?”
“我会全部清算干净。”
“干嘛?借钱啊?”
“……千里……”
“对了,我告诉远山,费用就照规定收。”
“调查费用?什么嘛?那家伙还打算收钱啊!”
“看在朋友的份上,你可别想打折哦!”
“……好啦,知道了啦!”
叶点头称是,似乎深切地了解到爱一个人时爱情所发挥出来的威力有多大。
第二次检查的结果是“阴性”。
“我说吧?我不但会选择对象,而且还戴保险套,一开始我就觉得很可疑。”
叶如获至宝似地得意地说着。
“三个星期之后再做一次。”
千里浇了他一盆冷水。
“园田跟他老婆这半年来的关系非常糟。尤其是在他们一起参加你筹划的医生协会的聚会之后。当时,你不也参加了吗?”
“原本担任司仪的人突然因病不能参加,所以我就临时去代打。可是,我连她的手都没碰过呀!”
“他们夫妻的价值原本就不是很好。会不会是园田在那次的聚会中发现了原因所在?”
“……她来找我,问我会后要不要去「续摊」,我拒绝她了呀!”
“园田现在好似还执迷不悟,这么看来,除了捏造检查结果之外,他可能还会做出其它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他可以用爱滋病患者用过的针头帮你注射,或者把患者的血液混进你的点滴当中,如果有心害你,方法多得是。”
千里的语气沉得让人觉得有点冷,叶一听不禁垮下了肩。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啦?”
千里突然把脸别了开去,可是这还说不够,他接着站了起来,整个人背过身去。
“千里……?”
叶战战兢兢地呼唤着千里,刚才那种强悍而豁达的语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里因为自己即将说出来的话感到难为情,脸颊不禁发起热来。
“不管出现什么结果,都跟我没有关系。”
“千里……”
“不过……”
“什么啦?你就说得明白一点麻!”
“也许事到如今已经不该说了,不过,我需要时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如果你需要时间去想出甩掉我的借口,那根本是浪费时间。因为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一厢情愿地爱着你。”
“如果我有这种想法,根本就不需要说「给我一点时间」什么的!”
“那你的意思是……”
“契机这种东西总是像淘气的小鬼一样,出其不意地就出现了。所以……”
“OK!我明白了。我们就从头好好开始吧!”
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好严肃。
“千里,我喜欢你。十年前开始喜欢你,七年前开始爱你。我想要你的一切,我要你的心、你的身体、你的全部。”
千里轻轻地点点头。
“但是,我希望你能耐心地等到所有的帐都结算清楚了再说。”
“可以,我马上算清。”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千里带着困扰的表情回过头来。
“我所谓的结算是指我自己,也就是说……我们当朋友的时间太长了,我……没有办法一下子转换过来……”
“啊……原来是这样。”
叶喃喃地说道,然后吃吃地笑了。
“所以,我不是说让我们从头开始吗?你放心吧,我会得到你的心的。”
“……哦。”
千里一边笑着,一边在心里想着(怎么办……)。
友情跟爱情是不一样的。同情和“牵绊”都不是爱情。我没办法用仿冒的感情去响应叶一片深情。
除非我有自信现在对你的心情不亚于之前给「那个人」的感情,否则,我是不会把自己交给你的。
因为,你是如此诚挚地爱着我。如果,我不能付出跟你同等的感情,我们就不能成为一对真正的恋人。
千里是一个几近固执的、彻底的完美主义者。
可是,如果说千里是一个太过正经八百的人,那么叶就是一个never giveu p的男人。
“要不要试试看?”
叶这样问道。
“试什么?”
“亲吻。”
“用你那充满奶臭的嘴?”
“我会好好漱口,就给我一杯白兰地吧!”
“……我觉得自己会笑出来。”
这就是他所谓的没有办法立刻在心情上做转换。
叶耸耸肩。
“你来探病竟然没有带花束来,就让我亲你当替代品吧!”
这是他从高中开始就常使用的手段。
“……只能亲吻哦!”
千里言明在先,然后坐到叶的身旁。叶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了过去。
“至少把眼睛闭上嘛!”
“啊,哦……”
当他们的嘴唇相融时,千里觉得自己正跟“朋友”做那种事而想笑。但当叶的舌头伸进他的嘴里时,脑海中倏地窜过对那个人的愧疚感。可是……
“等一下……嗯……”
(这……这种方式……不是亲吻……)
如果说叶这种浓烈的吻是普通的亲吻的话,又未免太煽情了,他以堪称前戏的技巧挑逗着千里。叶的手虽然仍然规规矩矩地停在千里的肩膀上,可是身体内部却燃着熊熊的欲火。
当叶的嘴唇拉着银色的细线离开时,千里几乎半瘫软在他那厚实的胸膛中。自从失去“他”之后,千里一直过着修行僧一般的禁欲生活,对他而言。叶的亲吻实在太过强烈了。
千里喘着气,心里想着(这下可好了……)。
问题又增加一个了。
(除非在确定自己对你有感觉的同时,也能确信自己不是因为禁不起肉体的诱惑,而是因为喜欢你才让你拥抱,否则我不能再跟你接吻了)
叶满脸幸福的表情,将脸埋在千里的头发当中摩搓着,千里仿佛引诱叶似地抬起他那带着冶艳表情的美丽脸孔,心中却思索着这个问题。
叶的恋情到底会不会有开花结果的一天啊……
第二天,千里到园田任职的医院去找他。因为还在门诊,千里要求柜台安排“个人面谈”的时间,跟园田在诊察室碰了面。当时有护土陪在一旁,但是千里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
“我想请问你关于齐田误诊的事。”
千里开门见山地说道,瞬间园田脸色铁青。
“就算你再怎么讨厌他,你不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太过火了吗?”
园田的额头渗出了汗水,建议换个地方详谈,千里也展现出男人的泱泱气度。
“啊,这……这真的只是个玩笑。”
园田一边擦着汗一边为自己辩解着。
“不过看齐田受苦,你倒是很快乐。”
“啊,没的事……”
“据说一个人染上爱滋病时,最难以忍受的就是绝望的孤独感。有时候这种精神上的负面因素还会使病情恶化,而你竟然对我说让他一个人静静。难道你打的如意算盘是想让他就这样衰弱而死?或者,你想下狠招,让你的谎话变成事实?以你的工作性质来看,你应该有办法故意让齐田感染的。”
“这…这不等于杀人了吗?”
“齐田预定三个星期后再做一次检查,如果出现阳性反应的话,我会对你提出告诉。今天,我来就是特地来跟你讲这件事的。”
“我……我什么都没做!”
“那我们就都没什么好担心了。太好了,总算可以高枕无忧了。”
对最懂得发挥带着笑容快刀杀人本领的千里而言,对付胆小的入赘女婿园田是绰绰有余了。
其实,在千里念高中时,同学们私底下就给了他一个“剪刀手真木”的外号的学生会长那温文的外表欺骗的人一辈子都会感到后悔。
如此精明的千里和叶的爱情攻防战才刚刚敲响战鼓。
07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真木千里用手摸索着按停了不断响着的B.B.CALL,他可以猜得出来谁在找他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B.B.CAlL看看屏幕……(果然没错)。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直觉越来越灵了……只要是齐田叶打来的电话或利用B.B.CALL找他,他光是听响声就会心有灵犀,而且也大概可以猜出叶找他干什么。
其实,叶找他不外是去吃个饭吧、去喝两杯吧、想不想打网球之类的事……总之,基本上一定是“我想见你”的通讯;所以只要稍微推理一下就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总而言之,在千里做完工作,而时间也还在吃晚餐的范围内打来的话一定是问他一起去“吃个饭吧”;如果时间晚一点,那一定是“待会儿去喝两杯”。要逢千里白天有空的时候,则不是打网球就是去游泳……。
不过,当天的约会内容几乎都是遵照千里的意见来决定的。有时候要约千里一起打网球时,叶会这样说。
“我预订了球场。”
“对不起,我今天觉得好果。”如果千里这样回答的话……
“是吗?那就再联络了。”叶会见好就收。
叶是一个懂得进退的求爱者。
是的……齐田叶爱恋着真木千里,平均一个星期会联络三次,要求约会。他采用的是攻击联络的方式。
……千里心里想着,叶也够狡猾的,并没有每天紧迫盯人。
叶的联络也不限定哪一天、什么时候,不过大概都会两天一次,或者三天一次。正因为这样,千里便在无形中一直处于记挂着叶的来电的状态。而记挂着叶的联络与否就代表他的脑海一角经常感受到叶的存在。
这种作法对正在发动攻势的迫求者而言,无疑地是绝佳的作战方式。在遗忘就相当于“三派出局”或“分手”的具体化的爱情攻防战中,叶几乎已经获得实质上的胜利了。
当然,处于被动状态的千里心里原本就没有“一开始就把叶排除在外”或者“个性不合而无法做朋友”等等负面因素存在,这也是对叶有利的地方……
千里和叶在高中入学典礼的当天就因为同班而认识了。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因为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而发觉彼此意气相投,后来参加网球社时也成为双打搭档。一个是聪明的学生会长,一个则是能干的学园祭执行委员长,彼此都认定对方是可以交心的好朋友,两个人共渡过青春岁月。彼此的情谊转眼间已经持续了十年。
但是,他们并不是一直过得很平稳。
渡过无忧无虑的两个春天之后,进入专校就读,走上美容师之路的千里有了同性的爱人,那一年夏天,他陷入热恋当中,可是这段感情却被一场无情的车祸给腰斩了,结果那一年冬天,千里一心只想尾随死去的爱人而去……
对叶而言,当他发现自己对千里不只是友情,而是一种爱时,他也每天过着被妒忌的烈火焚烧的痛苦日子。
而现在,他们好不容易发展成对“恋爱”有同样意识形态的关系。情况就如当初他们选择彼此为“无可替代的好友一样”。这一次,千里以确认自己和对方的心情去导出结论的心态观察着叶,想知道是不是该以“恋人”做考量,选择对方为自己一生的伴侣……而叶则静静地等待千里找出答案。
为达到目的,叶每隔不到三天就会打一通示爱的电话给千里。
“千里老师,刚刚不是您的B.B.CALL在响吗?如果有急事的话,请不用客气,先回个电话吧!”
正在剪头发的客人体贴地说,千里对着镜中的客人笑了笑说:
“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情。”
叶并不催着千里做答复,因为他为了可以光明正大地提出约会的要求,已经足足等了七年了。
“这样的长度可以吗?”
“嗯,可以。”
千里的职业是自由发型设计师,主要是帮模特儿或演艺人员做头发,但是如果像今天这样,工作有空档的时候,他就会到母亲经营的美容院帮忙。
过了一会儿,千里帮客人剪完了头发,把上卷的工作交给店里的女孩子,自己就上到二楼去了。千里的父母都住在这里,而玄关边的房间是开放给工作人员当休息室用的,千里则到后面家人专用的起居室去。
目前的爸爸是千里母亲的第三任丈夫,对千里而言相当于第二任继父的雅光正坐在沙发上优哉地看着报纸。
“打扰了,我想借用一下电话。”
千里先打了声招呼,而那个四十岁以前一直打光棍的消防署队员头也不抬地点了点。
千里哔哔波波地按下了早已深记在他脑海里的叶的行动电话号码。响了第五声之后接通了:
“嗨,什么事?”
他们会有这样的开场白是因为千里常常在工作中没办法立刻回电,而这样的理由一再被提出来,讲和听电话的人都已经感到无比厌腻了。
“你今天在哪里工作?”
叶那低沉而挑逗的声音在那头说着。
“在我妈妈这边。”
那么,要到八点左右才能休息罗?
“不对,七点半有一个预约的CASE,要过九点以后才有空。”
“明天有预定行程吗?”
“九点开始有个研讨会。”
“那我下班的时候,顺路到你那边去。”
“好吧!”
千里挂断电话之后,在话机旁边的小猪扑满里投进十块钱硬币。这是家里的习惯。
千里原本打算跟继父打声招呼就离开,但随即想到,这一阵子都没好好跟他说过活了。虽然两人原本就不常交谈。
“今天休假吗?还是值晚班?”
千里试着寒喧。
雅光一边沙沙沙地折叠着报纸一边回答。
“今天休假,明天早上八点的早班。”
虽然是公务员,但是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的消防署工作却是采三班轮班制的。
“那您今天晚上就得早点上床睡觉罗?”
千里想到了一个点子,所以才这样问。
“本来想问您想不想打个小麻将?”
雅光一听,高兴地叫了一声“好啊!”,随手将报纸往架子里一去。
“偶尔玩玩也无妨。”
继父没什么仪表风采可言。那因为打棒球而练就的强壮体格与其说是结实,倒不如说是迟钝,两只腿短短的,年纪不怎么大,却已经秃头了。经常不修边幅,话也不多,不算是一个很懂得人情世故的人。
……因为这样,才让隆有处处挑剔他的借口(隆的父亲是一个外形出众,而且待人处事周到的男人),甚至讲出“你根本不是我爸爸!”这样的话来。
不过,千里对这个第三任的父亲并没有什么反感。包括兴趣在内,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就这方面来看,雅光并不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然而,他却常常会发出一些颇有深度的人生慨叹。当然,他不是那种会咬文嚼字、见识广博的人。他以自己的方式活了五十年……而有一半的时间是以消防人员的身分在生死边缘渡过的……从他那毫不修饰,也不夸矜的措词当中,可以隐隐约约听出他自己体验出来的,对“生存”的看法和想法。
当千里因为同性的爱人突然因车祸过世,而躺在惨白的病房里,一颗心在人世和冥界之间游移时,雅光只来看过他一次。
“决定出院时,我会来接你。”
简简单单一句平常的话给了千里一条回家的路。
但是,千里也是一直到最近才发现继父原来就是这样的人。
……事实上,当千里在医院听雅光讲那些话时,他还以为继父只是说说门面话。他始终认为继父那么做纯粹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有个因为同性恋的爱人死亡,而企图自杀不成,最后被送进精神病院的继子罢了。
后来,又看到继父老是跟自己拉开一步的距离,把脸别了开去,他更是把继父这种态度解读成他根本就不想要有这样的儿子……如果有选择余地的话。
是的,一直到最近,他才知道是自己在闹别扭。在某个帮妈妈做生意一直到晚上打烊的夜里,妈妈要求他在中秋节的晚上一起去赏月、喝两杯,千里只好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陪着继父和母亲去赏月了。
平常喋喋不休的母亲仿佛也受到月光带来的沉静气氛所影响,只是默默地为和丈夫一起对饮的儿子敬酒。那次的酒宴是如此地安静。
当时继父说了一句话……
“有家人真好啊……”
然后把杯子递向千里。
“你也差不多该……”
话只说了一半就不再说了,只是专心地为千里斟酒。
那个时候,千里感觉到了。他感觉到继父其实了解八年前千里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东西,他非常非常地了解。
说起来,继父应该是对同性恋会产生一种生理性厌恶感的人,就这一点来说,他永远不可能了解千里的。然而,他却了解死亡对一个人所造成的影响……了解存活下来的人在心灵炼狱中苟延残喘的痛苦。从这一个角度来看,他是一个完全能了解千里的人。
所以千里说了:
“那是一个悲哀的回忆,不过,我会一辈子记住它。”
“我不是一个可以豁出生命去谈恋爱的人。”
雅光这样说……大概是被母亲捏了一下屁股吧?他皱着眉头叫了一声“好痛!”
“什么话嘛!可以为工作拼命的人,竟然这么没种!”
妈妈瞪着继父骂道。
“在工作现场有时候是得拼上性命才能做好事情,可是,我还想跟我喜欢的老婆长长久久地过日子哪!”
雅光一点都不害臊地认真说道。
雅光就是这样的父亲。而隆应该也渐渐地体会到继父那温暖的人情味了。
隆只是以对雅光的反感,来发泄自己对那拋下他离家出走的亲生父亲的一股失意和愤怒罢了。对当时年仅八岁的隆来说,这是很自然的反应;然而,他现在已经十六岁了,总该晓得迁怒是一种很幼稚的行为了吧
因为有这样的前因后果,千里企图举办一场让家人和解的麻将大会。
原本预约七点半的客人迟到了十分钟,将客人送出门时已经九点十五分了。千里把打烊后的整理工作交给店里的实习生,径自上了二楼。
雅光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报导。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哦,来啦?”
妈妈还在店里忙,不过大概已经先打过招呼了吧?雅光穿著一件以他的SENCE而言不可能会选择的KENZO运动杉,看到千里之后,他用遥控器关掉电视,站了起来,从玄关处的墙壁挂勾上(大概是他自己买的)拿下一件看起来非常廉价的菜叶色夹克披在身上。他把两脚伸进已经相当破旧的鞋子里,慢慢地走到外面去。千里怀着温热的心情看着这个浑身散发出五十几岁男人特有的生活味道的继父。
因为有一个男人运不好的母亲,千里也因此没有父亲运,他对母亲的第三度婚姻充满了怀疑。第一个理由是隆随他离家之后,跟继父的关系一直没办法获得改善,而站在千里的立场来看,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父亲了。
然而,对于母亲的第三次婚姻,老实说……他觉得自己可以认同这个人,不,应该说已经认同了。
所以,当父子两人并肩走在初冬的夜晚街道上时,千里先开口说话了。
“爸爸。”
他以这个称呼开场。
“嗯?”
雅光响应了一声,同时把脸转向千里。千里轻轻地把几乎要和父亲对望的视线移开。
“我想,就孝顺的定义来说,或许我还是不说得好……”
“唔。”
“我是说……”
两人就这样保持静默走了约一百多公尺的距离。
“你已经大得可以照顾自已了。”
雅光说。
“老实说。我因为跟千佳子结婚而凭空多了两个儿子。”
“啊哈!”
千里张开嘴巴笑了。
“现在有人跟我求婚。对方是个男人,可是我有一种感觉,我跟他之间可能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是吗?”
“对不起。”
喀喳一声,一阵香烟的烟雾随着叹息声飘过千里眼前。雅光就这样默默地走着,然后一头钻进千里打开的公寓大门。
隆坐在起居室的电视机前面,回头打了声招呼“你回来啦?”乍见来人,瞬间眉头一皱。
“咦?三个人打吗?”
隆一边喀啪喀啦地洗着放在厨房餐桌上的麻将牌一边问千里。
“齐田待会儿会来。”
隆斜眼瞪着代替千里回答的雅光。当千里正想插嘴说话时,门铃响了。
“来了!”
隆应了一声,正想起身开门,却被千里阻止了。
“不用了,我来。”
“嘿嘿!”
千里无暇理会隆带着嘲讽的笑声,走到门口去把叶迎了进来。
“嗨!”
“哟!”
叶寒暄了一声,听到厨房的吵杂声,抬起下巴问道(什么事啊?)
叶一身简便的休闲服,好象回到自己家来一样,千里看着他,觉得有点难为情。他突然产生了(这身打扮真适合他)的感想,这种想法让他再次确认了叶是一个帅气的男人,顿时感到格外的害羞。
“今天晚上是麻将之夜。”
千里一边帮叶拿出拖鞋一边解释着。
“隆跟你和我,还有……?”
“我老爸。”
“你们家那个?”
“嗯,很稀奇吧?”
“好久没一起打了,中央署的高手功力可还健在?”
“什么意思?”
“大概是两年前吧?我跟他打过一次麻将。”
“我怎么不知道?”
“那一次也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碰上的,我被人家拉去凑数。你老爸还挺有一手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可见他真的有两把刷子罗?我看还是打一点五赔率一台的就好了,现在的高中生也没打这么小的啊!”
“那要真正拼一场罗?”
“喂!你要玩真的啊?”
“我想打个家庭小麻将就好了吧?”
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一起走向厨房。
“嗨!”
“哟!”
“好久不见了。”
座位决定下来了,千里的左手边是隆,右手边是叶,而雅光则坐在他对面。
经过一番和气的讨论,人家终于敲定比赛的赔率,牌局于是开始。
雅光在牌局开始白热化的时候提起了那件事。
“千里,关于我们刚刚讨论的事……”
千里急着决定要丢哪张牌,以免乱了其它三个人的步调,于是很顺口地应了一声“是”。
可是他的脑海里根本没有把父亲的话真正听进去。
所以……
“你说有人向你求婚,是不是齐田啊?”
雅光继续追问道。
“嗯。”
千里没有多想就这样回答。
“啊……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当千里出牌时,隆的声音清楚地跑进他的耳里。
“啊?”
他不解地抬起头”
很明显的,千里根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隆笑着追问。
“没想到哥哥竟然会这么快下决定。”
一时之间千里误以为隆说的是牌局。
“难道你以为我是第一次打牌吗?”
千里笑着回答,随即发现事情不对。刚刚好象有人问“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隆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千里则满脸羞红。
“真是的,你明明知道我没有认真在听嘛!”
“好痛,别打人嘛!先开炮的是可是老头啊!”
“什么老头……隆!”
千里正想纠正隆的措词。
“管它老头什么的!”
雅光插嘴进来。
“大哥,赶快动手吧!”
“啊,对不起!”
好一阵子桌面上只有切牌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雅光的声音再度打破沉默。
“我说齐田啊,你的意思是……啊,我碰……所谓的求婚就是那种求婚吗?”
叶瞄了千里一眼,千里的脸微微地泛红了,内心不断地后悔着(被他嗅出什么来就糟了),赶紧用扑克脸将自己武装起来。先前他之所以跟雅光提起这个问题可不是为了方便大家拿来当话题讨论的。他原先是打算投石问路,免得被母亲知道时掀起涛天巨浪。叶,你可别把我当女孩子一样看待,去跟我的父母商量这种事。
叶侧眼看着千里,用专业的手法一边洗牌一边开口说道:
“如果说想要一生一世一起生活的结婚要求就是求婚的话,啊,看牌!我对千里提出的就是那种意思的求婚。”
“胡了!”
隆的叫声打断了叶。
“通吃!”
“你这小子,太狠了吧!”
雅光不满地抱怨道。
“我说嘛!就到此告一段落吧!哇!真是大快人心啊!说来说去,我就是有专家的直觉。”
“是你老爸的遗传吧?”
雅光嘟哝了一声,也不管千里表情有异,继续说道:
“真是的,第一任老子长得好、脑筋棒;第二任也长得好,又会赌博;只有我这个第三任傻瓜老爸没什么可取的。”
现场理所当然地罩上一层阴郁的沉默,还好洗牌声稍微缓和了气氛,可是千里觉得自己应该收拾一下善后,正在肠枯思竭地想着该说什么时,一旁的隆开口了。
“老头,KENZO不适合你。”
“KENZO啊,你是说这件衬衫啊?”
“啤!什么衬衫,应该说是运动衫!”
“是你老妈帮我买的,有什么不满,去找她说。”
“你这种老头穿名牌衣服太浪费了吧?用洗衣机洗会变形的。”
“嘿嘿!你怕我这么巨大的身体让你老妈受不了吗?”
“每次我数落你,她就跟我发火,反而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因为我们是因相爱而结合的呀!”
“拜托你别这么肉麻了!不要一脸正经地讲这种话!”
千里很沮丧地听着这对父子一边洗牌、切牌,一边斗嘴。
搞什么嘛?原来根本不用我从中搓合,他们不是早就和解了吗?话说回来隆毕竟也不是小孩子了,而且继父又是个好人,其实我根本不用担心的。唉!
这时雅光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么,你也会跟我们家的哥哥说我爱你之类的话吗?”
千里大吃一惊,抬起头来,刚好听到叶的答复。
“讲了千百次了,他的耳朵都快长茧了。”
“哥哥也是男人啊!”
“这我知道。”
“而且年纪也不小了。”
“我们同年。”
“可是,你还是执意要结婚?”
“嗯,我想抱他。”
“叶!你……”
“真木先生不也是因为这样才结婚的吗?”
“千佳子可是个女人啊!”
“对我而言,千里比我以前交往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有魅力。”
“啊?你也跟女人有一手啊?”
“你不知道吗?叶号称千人斩哪!”
“隆!”
“哦……”
“都已经跟她们划清关系了,本来她们也只是千里的替代品而已。”
“叶,别再胡说八道了。”
千里企图让话题就此打住。
“真是搞不懂你们。总之,你就是同性恋?那不是很变态吗?”
“一般人是这么认为啦!反正我就是要千里,除了千里,我没办法跟别人谈恋爱。这是我追求了爱情十年之后得到的结论。”
“哥哥也有同样的想法吗?”
话锋突然转到千里身上,一时之间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人没办法让你产生感觉吗?”
“啊,那个……”
对话就此中断了。
“我真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雅光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
“我想,大家最好都有个心理准备,没有比你们的老爸老妈先死就已经算是好命了,对不对?”
千里唯唯诺诺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真的很衷心地……”
“笨蛋!”
千里听到隆小声地骂道。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大概已经对雅光讲过了。
“人生不是可以那么单纯地就用生与死来定胜负的。”
雅光自言自语似地说。
“我还是有这样的想法。就算赤手空拳,只要还有一条命,一切都可以重来。当然也有些人是没办法东山再起的,我也不敢自豪地说这种人没有骨气;不过……我觉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已经事过境迁了,所以现在我才敢跟哥哥说。我本来还以为捡回来一个早就死去的儿子,没想到这个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儿子现在竟然又要变成另一个男人的老婆了,唉……”
“我还没有决定。”
千里打断继父的话,又因为顾虑到叶的立场而说道:
“我觉得从各方面来说,一个人过日子应该是比较正确的选择。”
“是啊,哥哥是个很小心的人。”
隆趁机捣乱。
“叶,哥哥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开朗,对不对?”
“也不尽然。”
“我宁愿这样相信。”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一辈子单恋到底。”
“哈哈哈,太勉强!太勉强了!”
“也不是,如果可以维持好朋友的关系的话,或许这样做才是正确的。”
千里说道,叶一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真的这样想吗?”
“……不行吗?”
“那还用说?如果我要的只是「好朋友」,那又何必求婚!”
看到叶的眼神,千里知道自己不小心触犯了他的禁忌。而且他也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想惹叶生气。
可是,他也知道,如果现在投降,可能就会面临被迫点头答应的局面;结果,他只好保持沉默。
叶也不再追问什么。
08
牌局持续到深夜一点多才结束。隆所料不差,几乎是千里独输。
“你不留下来住一晚吗?”
千里间继父,雅光说道:
“早餐没喝千佳子的味噌汤就会没精神的。我回去了,晚安!”
“啊,我送您一程。
叶想追上去,门却被关上了。
“……想讨好他吗?”
叶闻言露出苦笑,千里对着他耸耸肩。
“他大概已经把我们误认为那种关系了吧?”
“那就不用刻意去解释了。”
叶说完,伸手就要抓千里。千里滑溜地逃了开去。两只像栅栏一样的手臂挡住了他回起居室的路。
“我们不是这样约定的。”
千里回头瞪叶,叶把千里框在自己的两只手臂和墙壁之间,笑着说:
“你爸爸都已经认可了,难道你还要让我等?”
“我跟他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得到他的认可,再说要等的人是你。”
“可是……”
“我记得当初是这样约定的。”
“啊,我想起来了。”
叶把脸凑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了,他那充满男子气概的脸庞上带着笑容。
“亲吻应该不在禁忌之内的。”
“是吗?”
千里装傻。他确实答应过让叶亲吻他,但是叶的吻一向都不是点到即止……热烈的程度总是让人软了手脚。千里没有自信,如果让叶这样吻下去,自己是不是守得住原先说好在他得到结论之前绝不越线的约定?
而且,千里最讨厌在两人的关系还很暧昧的时候就一点一点被攻破防线。千里是个何等高傲的男人,怎么能要求他随波逐流呢?
可是,叶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曾经三番两次靠着高超的说服技巧攻陷了许多的男男女女,可说是身经百战的超级战士。再说,他从高中时代就一直跟千里维持好友的关系,对千里的性格可以说是了若指掌。他知道除非千里心甘情愿,否则绝不会以身相许。所以……
叶只是默默地看着千里的眼睛。说再多的话只会招来千里的反感,一个不小心演变成争吵的话,整个气氛都会被破坏。他知道,这个时候只有让眼睛去说明一切了。
千里也目瞪着他。
叶一边愉快地看着千里那轮廓清晰的脸庞,以及因为打麻将而微微充血的眼睛、强压抑住内心的困惑而虚张声势的可爱模样,一边耐心地等待。他有自信可以持续这样的对峙一整夜。
过了一会儿,千里的视线微微晃动了。他战战兢兢地游移着视线,长长的睫毛低伏了下来。他仿佛宣布放弃似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代表他投降了。
叶弯下腰,把脸凑了上去。他故意慢慢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轻轻地碰触着千里的唇,两次……三次……当叶把脸拉开时,千里睁开了眼睛,眼里有着纳闷、焦躁的色彩,这证明叶的作战法奏效了。千里的嘴唇在无意识当中因为期盼有更深更热的吻而减轻了防卫,叶带着笑意压上那美丽的嘴唇。又深又激烈……然后是温柔而炙热……紧接着再度发动猛烈的亲吻。
叶贪婪地需索着千里痛苦的气息。他要听千里发出的呻吟声,他凭借着意志力,好不容易才将自己那即将从墙上移开的手压制在墙上。一切似乎再也压抑不住了。
千里的手摸上叶的胸口。原本使了力,想将叶推开的手也因为背叛了理性的原始需索而紧紧地抓住叶的衬衫。
“嗯……”
千里发出轻轻的叫声。叶感觉到他那纤细的身体微微地颤动着。
姑且就到此为止!叶一次又一次这样告诉自己,可是他实在不想放弃这好不容易抓到的机会……叶徒留满心的遗憾,松开了嘴巴。
“你……”
千里恨恨地喃喃说道,勉强用靠在墙上的背支橕住自己。想必那个地方一定又硬又热地悸动着吧?
“投降了吗?”
叶故意用嘲讽的语气说道,企图挥开满脑子情色的想象,千里则狠狠地瞪着他。
“从今以后,你不能进到这里来了。”
叶很费力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要这样!我知道了啦!我绝对不再做让你讨厌的事了,我发誓!”
“不相信我吗?”
这是一招将军吃车的会俩。
千里也了解,但是他只能在臣服于将军或者弃车保帅两条路中选一条路走。
如果说相信,他就得让步,那就正中叶的下怀;如果他说不相信,那无异就是给了叶一个使出强硬手段的借口。如果放弃抗拒,被叶压倒在地的话,自己也无能抵抗,只能任叶予取予求了,而叶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这场拉锯战,千里是败下阵来了。
“……好吧,我相信你。”
“真的?那么,我可以再来罗?”
叶胸有成竹似地笑了。
“嗯,你来吧!如果你想喝茶聊天的话,我随时可以奉陪。”
千里被迫许下这样的诺言,心中难免忿忿不平,但是这时脸上的表情却倏地一变,露出温和而可亲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你今晚要住下来吗?不巧我的床是稍窄的双人床,两个人睡是窄了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是无所谓。”
千里带着非常天真的表情反将了叶一军,最后又刺上致命的一刀。
“现在已经很晚了,就这么决定了。只要明天早一点起床,先回公寓去打点一下再去上班,应该不会有什么不便吧?”
这一招不但堵住了叶的车和退路,而且还对他的将军发动了攻击。如果只是遭受单一攻击还好,偏偏叶刚刚才发誓“不做让千里讨厌的事”。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叶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编出无论如何都会被拆穿的理由而夹着尾巴仓皇而逃,要不就是欣然接受留宿的邀约,熬过明明知道会被生吞活剥般痛苦的一夜。
可是,现在千里面对的可是情场老将齐田叶。
叶瞬间犹豫了一下,然后装出非常高兴的表情点点头。
“好吧。那就这么办吧!”
千里也面带笑容,于是这两个人又重新展开一场拉锯战。
结果是……
叶先前来打麻将时已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样子,而借用了千里的浴室洗过澡,显得神清气爽的他,又显现出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样貌,充满男性魅力的风情让千里不由得春心大动,他不禁在心底暗自后悔,自己竟然让叶留宿。
不要把他放在心上,千里这样告诉自己。
如果被叶发现自己心旌动摇,只怕他就不会再等待了吧?一定会突然就压上来……如果在这种情形被他占有,那我就成了他的囊中物了。如果在我没有百分之百确定之前,就无能抗拒他的肉体要求,而使情况变得不上不下,悬在半空中的话……尽管只有一点点,但是我一定会一直抱着怀疑的心态“这样做好吗?”,然后在情况没有明朗化之前,任彼此的肉体关系加深,而徒然增加自己的矛盾……事情恐怕会变成这样吧?
我不要这样!
跟叶之间,我只要建立起一种我自己敢百分之百断言你是我唯一的人生伴侣的关系,因为叶一再扬言“非我不可”。如果我不能有同样的付出,那就不算是“响应”了。
“喂,你还没睡啊?”走廊上传来了声音。
“啊,我要睡了。”
千里熄掉了厨房的灯,要把叶带进卧室就得经过他身边。
他闻到了叶身上沐浴精的味道。
“明天几点起床?”
千里企图用这句话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激荡,同时打开了卧室的门。
“你呢?”
“九点以前要到四谷,所以大概七点就得起床了。”
“那你醒来时就顺便叫醒我好了。我只要在十点以前到办公室就可以了。”
“好吧!”
千里发现自己房里只有一个枕头,便折回起居室去拿了一个靠枕进来,将一张床整备成两人分睡的状态。
“明天几点起床?”
“……七点就可以了。”
听到叶带着怀疑又好笑的语气回话,千里这才想起刚才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啊,对哦!好吧,晚安了!”
“嗯。”
千里担心叶会在他侧躺着的脖子上亲吻,身体整个僵硬了起来。
即使在叶的鼻息变成规则的气息时,他也一直怀疑他是在做戏,一颗心悬在半空中,迟迟难以入眠。
每当叶翻身或在某种情况下碰到已经熟睡的千里时,千里总会惊醒。
当闹钟响起,将千里从睡眠的深谷唤醒时,他发现自己竟然被叶抱着睡,惊得跳了起来。
“……嗯?……天亮啦?”
看到可能被自己吵醒,还迷迷糊糊地发着呓语的叶时,千里发现自己竟然有被害妄想症。
“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我会适时叫醒你的。”
“嗯…我爱你……”
“……哦,我知道。”
叶不但适时地证明了自己是一个信守诺言的男人,而且也顺利地瞒过了千里。
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男人,而且又真正地爱着自己,对千里不怀好意的试探也没有半句怨言,极力地忍耐……
看到映在洗脸台镜子中自己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出现的黑眼圈,千里低下头去洗着脸。
其实给他一个答复不就得了……千里心里想着,同时又对自己说道:
(不,这么随便做决定对叶太不公平了。)
千里从事的工作和叶活跃的业界关系密切,因此常有机会接触同样的人,情报管道是相当顺畅的。
所以,一向有花花公子之称的“JUST·IN”的齐田社长准备结婚,正跟以前厮混在一起的玩伴们划清界限的流言,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内就传进千里的耳朵。
“要求分手费的女人都可以马上拿到现金”、“只是冷冷地告诉对方,当初就说好是玩玩的”……,各式各样的分手方式被活灵活现地转述着……而这些流言的最终目标都锁定在同一个问题上。
“他到底要跟谁结婚啊?”
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这倒没听说。”
“好象一直都非常低调。听说连办公室里的女孩子们也不知道。”
“会不会是很大牌的演艺人员?”
比如,女演员小川惠理佳、模特儿北岛香弥、取手山崎京子……”
“好厉害,这些都是第一线的热门女艺人耶!那么,这三个人当中谁最有可能?”
“笨蛋!这都是被他甩掉的女人啦!”
“……不会吧?我真是生气了!”
“所以嘛,现在连新闻记者也拼命地在挖情报啊!”
“真的会有那么一个让他舍得下惠理佳和香弥,而跑去结婚的女人吗?真是奇怪了。”
“也有人猜测是财经界或政界的人。”
“原来如此,目的就是为了金钱和权力……”
“可是,话又说回来,那个女人真是神秘到家了,连一点影子也没有!”
“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会不会只是捕风捉影?”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为什么急着跟女人撇清关系?难道那个齐田社长想出家吗?”
“真是个大谜题啊……”
“是啊……”
在摄影的空档,消息灵通人士们正聚在一起嚼舌根。一个一向只要在不被挑剔的导演怒骂的情况下,总是没停过嘴巴的人,看着那个正在帮即将上场的模特儿做发型的青年。
青年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处,端整整着的领带一端塞在衬衫里面。这个青年是一个潇洒的美青年,恐怕有不少人会觉得被化妆的应该是他才对。
“真木,我问你。”
“什么?”
青年仔细地注视着镜中的发型,一边响应着。山田悄悄地跑到千里后面问道:
“你跟「JUST·IN」的社长交情很好吧?”
“嗯,还好。”
“那你没问过他那件事吗?”
“哪件事?”
“就是他要结婚的事啊!你没听过他提起对方是谁吗?譬如名字什么的?”
“我不知道啊……”
在年轻一辈的发型设计师当中,轻轻松松排进前五名的真木千里,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着,一边把手伸向他惯用的发篮里。
“难道你也看不山什么蛛丝马迹吗?”
“我们只是在高中时念同一所学校罢了。”
“可是,听说最近你们走得很近?”
“只是偶尔重温旧梦而已嘛!我们在高中时是网球社的双打组合。可是,我们之间的交情还没有深到讲那么隐私的事。对不起,我现在要忙了。”
山田感觉到一扇透明的玻璃门咻地关上了。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阻隔在外了……
然而,山田却企图追问下去;这时,他突然发现……
真木千里因为卷起衬衫袖子而裸露出来的左手腕上……在卸下了手表后,清清楚楚地浮现一道伤痕。
据说那是他企图自杀所造成的伤痕。人们说他自杀未遂,证据就在于伤痕是直线走向,只要再晚十几分钟,现在他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回想起来,当初介绍他到这里来的就是齐田。当时齐田还特地推荐“我保证他有过人的美感,一定要让他试试”。据说真木千里曾经在比赛中获胜,是一个有实力和才能的人。齐田几乎是在半强迫的情况下得到允诺几天后就把当事人带了来。
那时候的真木千里看起来就是很不健康的样子。虽然是有着标准身材的美男子,却比现在瘦多了,脸色也泛青,感觉好阴郁。当时也不知道是导演还是谁,一看到真木千里立刻向齐田抱怨:
“干嘛带个病人来?”
“没事!没事!”
齐田笑着说。
“半年前他的爱人死了,他差一点也跟着去。”
齐田用整个摄影棚的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恳求着:
“现在他需要用工作来疗伤,请各位多多指教。”
倒是真木本人还一副茫然的样子,低垂着眼睛站在一边。
所有的男士都露出苦涩的表情,而女孩子们则对有着一段悲剧过去的他寄予同情。开始投入工作之后,真木就以他那过人的美感和不要命似的工作态度博得了大家的信赖。
但是,他全然不提及自己的隐私,除非跟工作有关,否则他绝对不会跟大伙凑在一起说三道四,这种交际方式使得工作圈内的男男女女都不敢接近他,有人说他不但是冰山美人的代表,甚至是更上层楼的“冰冻美人”,而这种评价现在也成了他的正字标记。
尽管如此,他的态度还是比以前和蔼可亲了许多,所以也不时有关于他的流言传出……
(跟他提结婚的事太伤人了)山田不禁感到后梅。真木经历过几乎要追随死亡的爱人而去的痛苦恋情,不知他是怎么看待好友的喜事的?
真木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一样。有人说,他企图用死亡来治疗恋人过世所造成的痛苦;之后,还曾经多次尝试自杀。由于他的心曾经有过那么深、那么大的裂痕,所以某些部分就显得神经质得吓人,一不小心碰触到了,随时有碎裂的危险……
虽然……真木有这样的弱点,不过在工作上一点也不含糊,而且人品也相当具有魅力……山田觉得,如果因为自己的草率而伤害了真木的话,实在很过意不去。
“对不起,我错了。”
山田对着镜中的真木两手合十做出(对不起)的样子。
真木瞄了他一眼。
“没什么。”
脸上还微微地笑着。
“这个星期以来,我到任何地方去都会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其实,我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有时候会觉得很不耐烦。”
“原来如此!连你也不知道啊?哟!那家伙口风倒是蛮紧的嘛……”
山田一边嘟哝着一边作势要离去,却突然间被映在镜中的真木的表情给吸引住。他那混杂着悲哀和自弃,看起来如此地空虚、忧郁的脸上竟然同时泛着奇妙,甚且会让人为之悚然一惊的……是的……如果真要这么说的话……那就是一种情色的味道。
(完蛋了!)
山田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将两手插在长裤的后口袋里,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回到同伴身边,内心却不断和想回头再看一次那张脸孔的欲望搏斗着。
他早知道真木是个美男子,然而,他一直都觉得那不是一张男人该有的脸孔…他之所以不愿承认同性有这样的优点,纯粹是一种本能的敌对意识使然。然而……
山田心想,自己今后一定会一直意识到这个事实吧?
(他再怎么漂亮、妩媚,终归跟我一样是个男人,再加上又是一个以工作为第一,不懂得人际交往的人……他终究只是我养眼的工具而已……。唉!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于是山田只要一得空便偷偷地观察着真木,也因此得到了如果真的要当回事,可能会大伤脑筋的结论。
因为,他现在才真正发现真木千里是个连男人的心也会被他挑动的迷人男子……
休息时间结束之后,千里在重新开拍的摄影棚一角整理着可能还会用到的梳子和刷子,突然觉得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看,倏地一回头。结果发现赶快转过头去、无疑不打自招的犯人正是刚刚来找他讲话的山田。
千里心头不禁暗叫不妙,不觉耸耸肩。
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一向有花花公子之称的齐田叶突然开始和之前的玩伴们划清界限,而且又大肆宣扬“我要结婚了!”,所以众人难免会对哪个女人有办法将这匹野马拴住一事感到莫大的兴趣。可是,谁又想得到……齐田叶的对象竟然不是女性,而且还是我……。这种事要有什么样的思考回路才能搞清楚呢?
话又说回来,叶也真是的,要跟那些女人们分手或许真得用结婚为理由才能让每个人点头,可是也不需要四处宣扬,搞得全天下都知道吧!…或者,他的女朋友们多到必须用这种方法才能清除干净……
更重要的是,他究竟想怎么“结婚”啊?一般人结婚可以用结婚登记来证明,或举行婚礼、喜宴,或寄出通知函昭告世人。可是,以我们的情况来看……就算我接受他的求婚,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们都只能保持秘密的关系。
也许叶说要结婚只是一种为了和以前玩伴分手的方便手段,或者是真的无法可想了,只好出此下策;只是他有没有仔细地想过,自己的信用可能因为这样而大幅下滑?
“我看还是找时间跟他谈谈吧!”
千里喃喃自语着,呼地叹了一口气,垮下了肩。
在自己的态度依然暧昧不明的情况下得和叶谈这种事着实让千里感到神经疲累。可是,非自己心中得到绝对的答案,否则他是没办法给叶明确的答复的……
(早知道干脆就任叶用他一惯的方式强行让事情发展下去算了……)千里心里想着,随即又狠狠地斥责自己(不对!)。
这是他们两人的问题,更与千里自身有很大的关系,同时又会严重地影响到彼此的未来,自己无能下判断,只是一昧地想靠别人来解决,这样能成就什么事呢?
09
“总而言之,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善后?”
今天晚上他们又在叶情有独钟的餐厅里吃晚饭,千里对叶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担心,万一处理不当,你可能信用扫地。”
千里又附加了一句,然后静待叶的回答。
叶拿着酒杯定定地看着千里,轻轻地笑了。
“难道你就不在意流言的出处吗?”
“那还用说,想必是出自你那些女人的口中吧?”
千里说着耸了耸肩,然而他的动作却难免让人觉得演技差了点。
“要不然就是相关的人。”
千里垂着眼睛,将杯子拉过来。
“……要说我完全不在意你竟然必须跟很多人分手那是骗人的。不过,那终归是你个人的问题……我觉得我们都有一段不比对方逊色的过去……”
“你有指责我的权利。”
叶非常温和而平稳地说道。他的态度着实挑动着千里的情绪,让他忍不住想反驳。
“既然你这么说……算了。老实说,我并不想去碰触过去,不管是我的,还是你的过去。
可是,你现在所做的事情将关系到以后。姑且不谈我们的将来,或者只关系到你个人的将来;总之,问题就是这样,不是吗?所以,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
“你不觉得不要有过多轻率的发言会比较好些?或许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
“嗯,是晚了。”
叶很干脆地说道,千里不由得抬眼看着叶那带着笑意的眼睛。
“我是想背水一战,也就是说,我要把你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怎么样?我的战略不错吧?你不觉得,你快被我将军了吗?”
千里把原本支在手上的脸别了开去。
“哈!还说什么「我会永远等你」。”
“对不起了,我的个性并不适合痴痴地等。可是,你总不能否认,我没有对你出手吧?”
“就整个状况而言,那没有什么两样吧?”
“喂,我刚刚是开玩笑的耶!”
“我知道,可是,现在不能再开玩笑了。”
“OK、OK!王子不高兴了。那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王子重拾笑容呢?”
“把你的计划全部供出来,全部的计划……”
“啊…这个就有点…”
“不能说吗?”
“你真的很想知道?”
“…也未必……”
千里低下头,将视线从叶那仿佛要施加催眠术的魔法师般的眼神中逃离。
“无所谓。总之,只要你不拿自己的社会地位开玩笑就好了。”
“没有地位、名誉和金钱的男人你看不上眼?”
“我没有这个意思!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嘲讽你。”
“我没有对你出手吧?”
叶正经八百地说道。
“这件事纯粹是我个人的问题。所以,你大可不用放在心上。说起来,这就像一种净身的仪式,我希望自己的内心连同外在的形体都能完全洗净,然后等待你的回答。唉!现在再装纯洁好象没什么用了;不过,至少我是满怀诚意的,你就让我照自己的意思行事吧!”
“好吧!”
千里也只能这样回答。
明知道被抓到可能会被吊销执照,可是叶仍然脸不红气不喘地飚车。千里坐上了他的法拉利跑车,在深夜时刻回到公寓。但是,目的地是叶的公寓。
叶以有东西要给千里,但是却放在家里,希望千里随他回家去拿为借口,企图把千里引诱回家。千里心里虽然犹豫,但是又不好说自己不相信他。
就这样,他们的车停在叶的公寓前面。
“你可以在车上等,我去把东西拿来,再把你送回家去。”
“待会儿我想走路回家。其实,我并不赞成喝酒开车的。”
“你坐的可是法拉利哦?出租车司机怎么比得上!”
“好啦!好啦!我知道!对了,你说有东西要给我,到底是什么?”
“让你看了就很快乐的。要上去坐坐吗?”
“你不会有奇怪的举动吧?”
“奇怪的举动?你是说像这样吗?”
叶一边走向玄关,一边把手搭上千里的肩膀。
“叶!”
“抱抱肩总可以吧?”
“被人看到就完蛋了!”
“右边看看,左边看看,没有目击者!”
“噗!真是的……”
千里任由叶拥着他,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肩靠肩正要走进玄关大门。
“就是他吧?”
两人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叫声。
“就是他!就是他!”
一个女人从柱子后面跳了出来,快速地冲向叶,在间不容发之际……
“玲子?我跟你已经……”
叶话还没说完,膝盖就无力地瘫软了下来。
千里惊愕地看着他。
叶的腹部插着一把闪着银色光芒的匕首,刀身已经插进一半了。
“千里……千…里……”
叶呼唤着千里,千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美梦…还没…醒的时候……就死了……好……幸运啊……”
叶说着慢慢地别下身体,以肩膀着地的姿势无力地躺了下来。
千里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整个人跳了上去。
“笨蛋!幸运什么?叶!叶!”
千里怒吼着,想要叫醒叶,用力地拍着他的脸颊。
“你是骗人的,对不对……?这是很恶劣的玩笑,对不对……?”
然而,叶的腹部插着一把刀,血沾在刀身上面,缓缓地滴了下来……地上的血滩不断地扩散开来……!
“可恶!我又要被丢下来了吗?不要开玩笑!不要开这种玩笑!叶!”
千里使尽全身力气求救。
“来人啊!谁去帮忙叫救护车!池上先生!池上先生!叶快死了!”
“没错。”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应了。
“死了最好。我不是为了被你这种人拋弃才爱你的。我爱你不是为了让你把我当成垃圾一样拋弃的!”
千里缓缓地回头看着这个尖叫的女人。他那美丽的脸孔上浮起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不曾见过的、再冰冷不过的微笑。
“真是不幸啊!就算你杀了叶,他也不会变成你的。如果他有时间去找你,他会宁愿跟我一起过的。你所能得到的只是亲手杀了自己所爱的男人而留下的悔恨。如果,你真的想让叶受苦,你应该杀我的。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难怪会被拋弃!”
千里冷冷地说完,便不再理会女人。他从口袋里拿出行动电话,按了按键。
这里是消防队。是火灾通报还是紧急救援?
“是紧急救援,有人被杀了。”
千里一边说。一边跑了下来,用一只手按着叶的脉搏,确认他的呼吸,然后将手抵在插着刀的伤口上。他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触到刀,然后用力地往下压。
请报上案发现场和您的人名、地址。
“地点在XX区XX町!12~30,向日葵公寓大门前面。我叫真木千里,是这里居民的朋友。”
“伤患的情况怎么样?”
“被一把匕首刺进了腹部。详细状况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现在丧失了意识,流了很多血。”
“刀刃还插着吗?或者……”
“我让刀子插着,正在设法帮他止血。如果刀拔出来的话会起大量出血。”
“知道了,请你保持原状。救护车已经朝你们那边赶去了,如果能找到人帮忙到大街上等待,救护人员会比较容易找到你们。”
“我会安排。”
千里挂断电话,又拨了叶公寓的号码。住在里面的秘书立刻接了电话。
“池上先生?叶被杀了,就在大门前面,请你赶快下来!嗯,我已经叫救护车了!”
千里用一只手做必要的联络,一边用另一只手努力地帮叶止血,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丝的表情,看起来沉稳无比。
当女人踩着高跟鞋想逃跑时、池上弯着巨大的身体,奋力地用那行动不便的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时、要池上到大马路上去引导救护车时,千里都显得异常地镇定。
好不容易听到救护车哗……波的警笛声接近,闪着红灯的白色车体出现了,一群身穿白衣的男人们跑了过来。
“是的,他是在我打电话之前的两三分钟被刺杀的。他的血型是o型。没听过他有过敏的情形,我想应该是没有。”
千里井然有序地回答救护人员的问题,在救护人员的支持下,跟着担架一起上了救护车。
“嗯,05是壮年男子,腹部遭刺伤,呈13状态。最近的外科医院在哪里?”
千里一边听着救护人员以无线电联络,一边对着站在车外看着他们的池上招招手。
“我到医院之后会打电话给你,请你先回房里等着。如果警察来了,就告诉他们,从头到尾我目睹了整个发生过程。”
后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救护车又高鸣着警笛声离开了。
千里定定地看着别着救护人员徽章的男人正对叶进行可以在车内做的紧急处置,他静静地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从担架上无力地垂下来的叶的手。用力地握着。
被放在担架上的叶由护土们推着,在充满了如恶梦一般奇怪灯光的走廊上飞奔前进。
紧急处置室的门在千里的眼前关上了,然而随即又有护士探出头来……
“我们需要有人在紧急手术的同意书上签名。”
“我来签。”
“原则上必须是伤患的亲人。”
“我跟他的关系比亲人还要亲,我们有亲戚关系。”
三十多岁的护土等千里说完,就急急地点点头,告诉千里在外面等着,然后消失在门后。
千里无意识地抱着双臂,手臂则痉挛似地颤抖着。
他猛然一惊,把手伸进口袋,拿出行动电话。按着按键的手仍然不停地抖着。
“是我,我们在井岛外科医院。他现在在紧急处置室,待会儿要进行手术。请你联络他的父母。还有,也联络一下隆,我弟弟也是O型血。”
“对不起…!”
听到有人呼唤,千里始起头来应了一声“是!”。
“现在我们要把他送进手术房!”
“一切有劳你们了。”
千里追着躺在担架上的叶跑,看着匆匆忙忙跑进来的医生和跑出去的护士,也看到手术室的红灯亮了。
现在他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他拿到一张夹在活页纸里面的手术同意书,机械性地在指定的栏框内写上地址和姓名……和急奔而来的池上交换了不安的视线……向喘着气急赶过来的隆说明事情的经过,护士告诉他们有休息用的沙发,他就被拉着手去坐了下来……
千里一边对着所有他知道的神明祈祷一边等待,在这段时间里,他简直是在没办法意识时间快慢的忘我情况下渡过的……
听到两个人急促的脚步声接近,千里抬起了头。
念高中时,他曾经到过叶的家里几次,也曾经在他们家住过。他看过叶的母亲,但是却是第一次踉他父亲打照面。
“到底是发生……”
父亲话还没问完。
“对不起!”
千里就打断了他的话。
“院方说同意书必须骨肉至亲才能签,但是我怕延误时间,所以擅自作主签了名,我会负起责任的。”
“你是谁?”
叶的父亲大概有五十开外吧?听说在贸易公司上班,他皱着眉头质问,回答他问题的却是眼角隐隐约约和儿子有几分神似的妻子。
“你是……真木。”
“是的,好久不见了。”
叶的母亲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即又露出恐惧和不安的表情,在体格和脸孔轮廓方面与儿子神似的父亲则在一旁怒吼着。
“这是怎么回事?叶现在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手术室的门刚好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输血用的血液不够!有没有O型血的人?”
隆倏地站了起来。
“我是O型的!”
“我也是!”
母亲大叫。
“你们愿意捐血吗?”
“我们就是特地来捐血的!”
目送着两人离去之后,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AB型的”
“我是B型……”
仰望的视线和俯视的视线刚好对个正着。
“……您不先坐下来吗?”
“……哦。”
千里弯着腰,垂着头,坐在叶的父亲旁边,落寞地将整个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陈述一遍。
“我想只要找出名叫玲子、又跟他有过关系的女人,应该就可以马上抓到加害者了……”
千里做了这样的结论,父亲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
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原因在我。”
千里淡淡地说。
“因为叶和我恋爱,所以才会想跟原先交往的女性理清关系。而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叫玲子的女人……所以,整件事就形同因我而起。要不是我接受了叶,要是我仍然装做不了解叶对我的情意的话……”
“你是什么意思?”
叶的父亲猛然抓住千里的胸口,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你……你说我的儿子是同性恋!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你简直不是人!”
千里并没有闪避叶的父亲朝着他那削瘦的脸颊挥过来的一记足以打飞他瘦弱身躯的铁拳。他倒希望叶的父亲可以一拳打死他。
与其要再度被丢下来,置身于痛苦之中,不如干脆把我打死算了!如果叶死掉的话,我也不想活了!
然而,叶的父亲并没有再挥拳,千里挨了一拳,靠在墙上,茫然地瘫坐了下来,等待着命运的判决。
渡过了一段难捱的等待时间,用带着祈祷和恐惧交错的眼神看着手术中的红灯突然熄了。之后也不知道又等了几分钟?几十分钟?手术室的门才缓缓打开,在两名护士的护卫下,担架慢慢地被推出来了。
那复盖在躺于担架上患者脸上的氧气罩多少给了心焦的人们一部分的答案。
穿著绿色手术服、下巴旁挂着松开来的杀菌口罩医生用疲倦的语气说道:
“我们已经尽了所有的力量,手术是成功了,接下来就要看患者的体力了。”
“我儿子不会死吧!”
父亲一副怒不可抑的态势,医生则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尽力而为。”然后把视线移了开去。
被送进加护病房的叶只准直系亲属进去探视,因此千里只能从护士口中探问一些端倪,他似乎已经慢慢脱离危险状态了。
千里心想,就算不能会面,至少也要在等待室里候着,可是面对一些没办法取消的工作,千里也只能压抑住焦躁无助的情绪暂时离去。
结果,千里还是利用不规则的工作空档,平均每天到医院来个两三次,这样频繁的次数当然引起护士们好奇的视线,然而在这种非常时刻,别人有色的眼光又算什么呢?
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等待着天明……利用工作的空档跑来探视……或者,明知道违反医院规定,却还是苦等到深夜……千里总是对自己可自由利用的时间之短感到郁闷和焦躁,不时地跑向护理站去询问叶的情况。千里隔着无菌室的双层玻璃看着只知道有叶睡在上面的病床和陪在病床旁的母亲的背影,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叶,你不能死。如果连你也丢下我不管,事情就不是开玩笑的了。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爱你啊!所以,求求你,不要再让我去承受那种地狱般的滋味了!求求你!叶!你一定要活下去!
手术之后的第四天。一大早就已经第二次来到医院探视的千里看到叶的父亲也在病床旁,心中不禁有些畏缩。
那一天,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千里竟然没有考虑到TPO,就向叶的父亲表白自己是叶的恋人,结果被叶的父亲揍了一拳,左脸颊上遗留有一些瘀青。他不觉得身为男人的自己和同样身为男人的叶相爱有什么可耻的;但是,他也知道一般世人和父母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告诉他们自己只不过接受了心与心自然交流的结果,这样的说明对他们来说只是形同变态的蠢话。
千里知道自己不宜跟叶的父亲打照面。他静静地转过身,走向护理站。
“对不起,请问齐田叶先生的情况……他还没有恢复意识吗?”
护理站里的值班护士们对千里已经熟悉无比了,每个人的脸上尽是(又来了啊?)的表情,千里也只能耐着性子面对她们。
“他的情况就跟我们上午跟您讲的一样。他还没有恢复意识,但是情况大致是稳定下来了。”
昨天护士才对千里说过“即使您一天多来几次,患者也不会突然恢复意识,而且这样多少会对我们造成干扰”。护土长那口齿清晰得听起来相当无情的声音让千里感到愕然和沮丧,可是,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多探听到一点关于叶的消息,就算要承受好奇和轻蔑的眼光,或者遭受带着侮蔑意昧的冰冷对待,他都不在乎了。
他衷心地向护士们道谢后离开了窗口。他打消让自己忘记下一个预约的工作、一直待在这里的念头,正要走向电梯。
“真木!你是真木吧?”
叶的母亲的声音吓了千里一跳,赶忙转过头来。
叶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空姐,叶一向很以她为傲,她那因为几天下来的看护而带着疲色的脸上露出了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走吧!千里的理性命令他离开这里。然而,心里却渴望着获得消息。哪怕是只字词组,只要能听到关于叶的事情……就算要付出让对方狠狠地咒骂的代价,他也愿意。他想知过!他迫切地想知道!
母亲拖着疲倦的脚步,朝着呆立在原地的千里走去。
“听说你每天都要来好几次?”
千里低下头去应了一声“是的”。
她大概已经知悉千里跟叶的父亲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了吧?千里原想在对方开口要求他不要再来医院之前先主动离开的,可是,一股或许可以探听出叶的情况的渴望阻止了千里的脚步。
“爸爸告诉我了。他说你们是爱人的关系?”
千里还是怯生生地缩着身体,回答一声“是的”,然后等着对方唯一可能会有的反应定他的罪。
虽然自己还没有给叶明确的答复,但是……我的心情还不稳定,而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
然而,出乎千里意料之外的答案却让他感觉到那咚咚咚的心脏以足以震破他耳膜的音量在耳畔回响着。
“你们从那时候……从高中时代就开始交往了吗?”
“不是的……我是在两三年前才开始注意到叶对我的心意。可是,我一直忘不掉以前那个因为车祸而过世的恋人,所以总是故意漠视他的感情。……早知道我就继续假装不懂得他的心意就好了,事情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想见他吗?”
千里的头垂得更低了,用足以痛断柔肠的心情勉强挤出一丝声音。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您。只要他还活着……”
“叶想见你。”
“您是说他醒过来了!”
千里情不自禁地盯着母亲的脸看。她那因为疲累而使得小皱纹更形凸显的脸上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温和苦笑。
“他说着呓语,老是叫着你的名字。他说千里……他叫的是你吧?”
“……是的。”
“请跟我来。”
“……可是……”
“来吧!”
“……是”
如果没有戴着氧气罩的话,叶看起来就只像是在睡觉。
看到千里的时候,原本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父亲马上把脸别了开去,不过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椅子让给了千里。
千里心头突然产生一股不祥的念头,这个念头紧紧揪着他的心,他战战兢兢地看向母亲。他怀疑,难不成这是最后的道别?
然而千里又不能直接问叶的双亲“叶现在很危险吗?”,他只能任凭沉重的心头悸动压迫着呼吸,慢慢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与其说是对叶的双亲有所顾忌,不如说千里是抱着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触摸叶的危机感,轻轻地把手压上正在昏睡中的叶的手上。
“叶。你还好吗?看你脸色还不错,我总算放心了。我会跟池上先生和隆说的,他们也都很为你担心。”
千里一边静静地对叶说着话,同时自从四天前发生事情之后,一直被他压抑着的感情也炙热地涌了上来。这种感情带着灼热的痛楚,一口气膨胀了起来,很快地就突破了千里自制的极限,他的感情化成呜咽,如奔腾的江水,一发不可收拾。千里紧咬着牙关,用全身的力量阻止这股澎湃的激动,企图让自己挤出一丝微笑。然而他连几秒钟都忍不住。
“叶……!”
他在腹肌上使足了力道,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然而,一旦翻腾起来的情绪就再也抑遏不住了。
“叶…叶!你不能死……!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求你……”
千里乞求着叶赶快回来。
他乞求叶: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就回来!就算你巳经搭上冥河上的渡船,凭你的能耐,也一定可以游泳回来的!
千里费尽全身的力量忍住想扯开喉咙大吼的呜咽,努力地压低想狂叫出来的激情,气息因而噎住了,然而他还是全心全意地祷告着。
“我…我只要你活着。就…就算变成个植物人也无所谓。我…我会为你工作,我愿意一辈子照顾永远醒不过来的你!所以……所以,叶!请你活下来,就算只是多活几天!要不然,就把我……把我一起带走……”
不知什么时候滴滴答答落下来的泪水濡湿了千里的手,也濡湿了被他握住的叶的手。
有人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千里的肩膀,千里顿时全身僵硬。他被赶到双重玻璃后面的时刻已经到了。
千里点点头,表示他明白了,然后用手帕擦着脸。他同时小心翼翼地帮叶擦干那被他的泪水濡湿的手,随即站了起来。
“请……请原谅我……如此地失态。谢谢……谢谢您们让我见叶……非常谢谢您们!”
千里低着头叶的父母道谢。
“我…告辞了……”
正当千里企图斩断难以割舍的心念,强迫自己离去时,忽然有人叫住了他,不是叶的母亲,也不是他的父亲。
“千…里……?”
千里听到声音,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千里那狼狈不堪的眼睛看到了叶睁得大大的、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千里……吗?”
“叶……!”
“你是千里吧?”
“是的,是我……”」
“…我…终于…回来了……”
千里真想狂奔过去,却觉得全身无力。千里瘫倒在地上,母亲则飞奔向儿子,父亲扯开喉咙大叫。
“护士小姐!护士小姐!”
“嘘!齐田先生,这里还有其它重症病患哪!”
“我知道!我知道!医生在哪里!?”
“请不要大吼大叫的!”
千里茫然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一片骚动。过度的喜悦似乎麻痹了他的感觉,然而,泪水却不停地涌上来。
千里无声地流着泪,对没有夺走叶的命运之神心怀感激,对没有拋下他死去的叶心存感谢。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
10
护土长说叶的情况是近似奇迹的侥幸。那个因为嫉妒而疯狂的女人只差个一公分就刺中了叶的要害,如果真是这样,叶应该当场就毙命了。如果紧急救治再慢个五分钟,叶就算逃过一死,恐怕也会有脑死之虞。还好叶还年轻,体力充沛,才勉勉强强从死神手中逃了出来。
“这是一连串的幸运所造成的,你最好明白一点,自己是硬生生被人从冥河中给拉回来的。”
护士长仍然像往常一样爽快地说道,然后用力地拍拍千里的肩膀。
“你好好打起精神来吧!这种患者只要病情稍微好一点,就会想起来四处乱跑,要他多休息,保持安静是很困难的事情,不过,我相信他会听你的。”
“为什么呢?”
千里笑着说。
“因为他是天下第一号任性的人。”
事实上,叶虽然才死里逃生,可是看起来完全没有想改变自己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的意思。当他一醒过来之后,就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等他从加护病房解放出来,立刻以“堂堂一个社长怎么可以住在大杂院里?”为由,强行要了一间单人房。
此外,他还当着刚好跟千里同时来探病的父母面前,介绍千里是他正在积极追求中的求婚对象,结果这间单人房马上成为父亲和叶争执的战场。
护士们争先恐后地跑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使得千里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母亲则战战兢兢的,不知道该把自己置于何处;而父亲则一直怒吼着“我绝对不答应!”
在混乱之中,只有叶一个人不疾不徐地环视众人,若无其事地说道:
“对不起,我的父亲大人不讲道理,为了不影响到别人,我会把他带到外面继续沟通。”
说着立刻开始拔掉手上的点滴,准备外出。
在场的人当然都铁青着脸阻止他。
“好!好!我就好好跟你说,可以了吧?叶!我…我们就在这里安静地讨论,可以吗?”
叶在念高中时就已经非常懂得抓住人性的弱点,让事情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更何况他现在面对的是打出生之后就一直生活在一起,他可以完全地掌握性格和想法的父亲。叶任意摆布父亲几乎是早就可以确定的结果了,搞不好他连说服父亲所需要的时间长短早都盘算好了。
千里因为工作的关系,在他们父子沟通的过程中必须先行离开,等他结束了工作,回到医院来的时候……
母亲已经妥协,不再期望抱孙子了,而父亲虽然瞪着千里,但是从他的态度却也可以知道事情的结果了。
“怎么说你都一样是救命思人。”
对父亲心有不甘的认同,千里扬着头说道:
“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当时是叶给了我第二个人生。所以,我们的关系可以说是处于平等的态势了。可是,我之所以爱叶绝对不是为了报恩。叶真的是一个好人,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他确实抓住我的心。”
“千里?这么说,我的求婚……”
叶插嘴问道,千里尽可能地命令自己不要去在意叶的双亲的视线,很坚决地点点头。
“我现在知道,没有你我绝对活不下去。我希望你能让我永远待在你身边。”
“那么,你是答应了?你愿意了!太好了!爸爸,我们要结婚了!”
叶发出了欢喜的叫声,根本不像个受过重伤的人,父亲在一旁发出绝望的呻吟声,母亲则无奈地压着太阳穴。
千里毕恭毕敬地转过身去看着叶的双亲。
“对不起,我知道,对两位老人家而言,这是最坏、最不幸的事情。我真的觉得很抱歉。所以,我答应两位,当叶遇到一个可以得到您二位祝福的伴侣时,我会自动离开。”
“我说你这个人哪,哪一个世界的人会像我们这样,一开始就以分手为前提的?”
叶理所当然地插嘴说道,千里对他微微笑道:
“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就连一秒钟后的事情也不能掌控。我只是告诉你们,我有我的打算。”
“我的心情十年来都没有改变。”
“我谈半年的恋爱,六年内都忘不了。要不是你,我想,我会这样过一辈子的,而现在…”
“现在怎么样?”
“就是刚才给你的答复嘛!这几天来,我真的…满脑子都只有你……”
“那还用说?我怎么能忍受死了六年的男人老是霸占你的心呢?”
“可是,我改变了心意却是不争的事实。”
“当你失去了理性想跟着他一走了之的时候,你已经奉献了相当于你跟他在一起时他奉献给你的一切。这样就够了,不是吗?你几度想寻死却都逃过劫难,你不觉得这是他在默默地守护你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一定也希望你能再度寻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所以,我也希望你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能跟你在一起就是我的幸福。所以,我要让你幸福,不管白天或黑夜。”
“笨蛋!”
千里瞪着叶,心里骂道:你的父母还在这里耶!嘴巴放干净一点!叶不理会他,转头去对父亲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老爸,你就死了心吧!”
“哼!随你了!”
为什么人生中最重大的时刻总是在这种时候说来就来呢?而且,越是重大的事情就越是这样。千里心想,妈妈和继父,还有跟前这两位老人家,为什么会这么简简单单地就接受我们呢?
“喂,千里?”
听到呼唤声,千里倏地回过神来,脸颊上竟然有泪水。他赶紧用手擦掉。
“啊,对不……”
“来!来吧!到这边来!”
叶向他手,千里只好战战兢兢地走向床边。叶示意他再靠近一点,他只好单脚跪到地上。叶的手热烘烘地摸着千里的头。
“为什么哭呢?嗯?”
“我才没有哭。”
“不用骗我,千里,你说吧!”
啊……就是这样。你总是用这样的态度激出我的真心话。在绿高的文化祭中……我们做学生的一向只有呆在一旁拍手的份,可是叶却提出了一个校方绝对不会同意的太前卫的企划案,身为学生会长的我因此成了夹心饼干,苦恼不已……如果当时叶没有用跟现在一模一样的态度逼迫“我不用骗我。说吧!”,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尽管有在工作上表现出色的母亲大力支持,但是,单亲家庭漠然不安的环境所衍生出来的压迫感,总是时时刻刻禁锢着我的心。“我必须坚强”的心态支橕着我,同时也给了我沉重的压力。
如果我失败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什么完了?我跟妈妈和隆的生活……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妈妈是个女人,而隆也还小。所以我必须坚强。
因此,身为学生会长的我必须好好地扮演好份内的角色。
然而,我却在理性和感性之间,面临了左右为难的局面。当我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你对我说:
不用骗人了。说出你的真心话。
我把我顾虑的一切都说给你听,而你,你比我想象中的还了解我,你把我的烦恼当成自己的问题在担忧着,帮我想出我想不到的解决方法。因为你总是随时在我身旁支持我,所以我总是处于受照顾的情况下……
千里对着这个一直让他百分之一百二十相信的好朋友笑了笑。
“……可能是心上一颗石头落了地吧?而且……”
“而且?”
“我觉得很抱歉……”
“对我的父母吗?”
“对我的父母也一样……大家都那么体谅,所以……”
“所以,你一定要让自己幸福,我说的对不对?”
“可是……”
“如果说你的幸福会为四周的人带来不幸的话,那么当你在受苦受难的时候,四周人不是应该哈哈大笑、举杯庆祝吗?结果不是吧?”
“……我明白。你不要再说了,休息一会儿吧!受伤的人不要讲太多话。”
“要看到你的笑容,我才肯睡。”
“什么话?”
“因为你看起来不快乐。如果你后悔的话,我可以假装没听到你刚才的答复。”
就是这样。你总是这么地体贴……体贴得太过度了。
“我不会后悔的。只是有点……有点迷惑罢了。”
“以前的你并没有这么爱哭啊!”
“因为…发生了那么多事呀……”
现在,事情演变成这样,千辛万苦地走到这里了,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固然值得高兴,但又偏偏笑不出来。
“老公,我们回去吧!”
母亲轻声地对父亲说,却没听到父亲有什么答复,但是可以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向门口。
“我们先走了,叶、千里,再见了。”
他们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我老妈很讲理吧?”
千里点点头,看着叶的眼睛。
“我爱你。”
“你终于说出口了。”
“嗯,我爱你。”
千里喃喃说着,轻轻地压上叶的嘴唇。这个吻让千里体会到幸福的滋味,他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对了,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千里一恢复平静,立刻提出了这个要求,叶苦笑着点点头。
“你是要我「一天三次,而且每天要」吗?”
啊?千里那美丽的脸孔上露出狐疑的色彩,随即又染上了红晕。叶则乐不可支地看着他,心里想着,今后我就可以随时随地让他露出这种表情来了。
“你……你怎么马上就往那方面想啦!”
千里一定会像这样发怒,可是谁都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
“什么?不对吗?那不然是什么?”
“你闭嘴听我说嘛!我有两个条件。”
哟哟!叶露出夸张的表情闭上了嘴巴。
千里也不让他专美于前,也带着夸张的表情说道:
“你知道吗?不懂得体贴的男人根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你的意思是男人只懂得体贴是不够的,而不懂得体贴的男人更没有存在的价值?这句话好象在哪里看过。”
“没错,当我因为你的体贴守护而活过来的那段时间,就把这件事谨记在心。我希望自已是个懂得体贴的人,不管是对女性、对你、对隆,或者对其他的男人,都一样。”
“你是要我跟你一样?以免我又被人刺杀!”
“不,我想,你有你的作法。我的重点是,当我对某个人表现友爱的精神时,希望你不要有怀疑或妒忌的心态。”
“…如果只是友情的话……”
“你看,你现在已经这样了。”
千里叹息的样子也充满了妩媚的色彩……叶心里想着。唉,早就知道了,不论他的脚步声或者身体的余香,所有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一种情色的挑逗。
“我用有别于友情、亲情、人类之爱的感情爱着的人只有你一个,你要我写下誓言吗?你大可以忘记我是个一旦爱上了,就会坚持到底的人。我几乎忘了,我高中时代的好朋友是一个多么会惹麻烦的人了。”
原来如此……叶心里想着。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确实前科累累。以前曾在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态下,因为看不顺眼企图和千里交好的人,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费尽心思去破坏。
“好吧……我了解了。我会尽量修正自己多疑、善妒的个性。”
千里露出当年那个明事理、博学多闻的学生会长的表情,愉快地笑着。
“嗯,因为我只跟你一个人亲吻。”
“跟那家伙也做过吧?”
千里从叶这像闹别扭的小孩子的语气中,听出他突破禁忌、大胆说出多年心结时,那犹豫和悔恨的心情。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到以后,都只针对你一个人。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吗?”
“没有。”
“那就这样约定?”
当千里弯下腰想做誓约之吻的时候……
敲门声响起,没有上锁装置的门被推开。千里听到声音赶忙想拉直身体,但那环在脖子上的手臂却用力地把他拉回去。
“啊!”
千里想出声抗议,无奈嘴巴却被堵住。
来做睡前体温检测的年轻护士目睹两个美青年热吻的画面,原先那对同性恋抱持的生理上的厌恶感奇迹似地消失了。
连带的,她对患者怀抱着淡淡的仰慕之情也在同一瞬间灰飞湮灭了……。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这段恋情是不会有结果的。
“嗯…嗯……”
她听到一个充满色情的呻吟声。所有的护士们都已经知道那个常来探视的访客跟患者之间的关系,而这时这个访客却惊慌失措地舞动双手,急欲挣脱。
“笨蛋!你做得太过分了!”
青年大叫一声,忿忿地准备走出病房,然后倏地在门口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来,用严峻的语气说道:
“第二项约定就是这个!你胆敢再做出这种事情,我就不再来看你了!”
“好啦!对不起,我答应只有在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做好事,可以了吧?”
千里红着脸,嘴巴一开一闭的,一脸“跟你有理讲不清”的表情愤然离去。
(啊……?这个做老婆的也相当有男子气慨嘛!小护士一边想着,一边把温度计递给了叶。
“我想,你的体温一定升高了吧?”
护士小姐一脸“被我看到了”的表情对患者说,患者倒是没有丝毫惧色,笑着将体温计含进嘴里。
果真是个迷人的男人啊!护士小姐心里想着。
那个男人用手呼叫护士,同时指着自己的两腿之间。
“啊,要小便吗?”
叶已经不需要导尿了。护士从床底下拿出尿壶,叶却戳了戳她的背。
“啊!什么事?”
患者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毛毯底下。
摸到那个地方时,护士小姐整张脸都红了。
齐田含着体温计,含糊不清地说道:
“以后那家伙来看我时,就请你别来量体温或干什么的了,可以吗?”
“我…我……可是,我们是轮班制的……”
“那就请你跟护理站的所有护士交代一声。至于谢礼,除了订婚戒指之外,什么东西都可以送。”
“那么,结婚戒指呢?”
“我是无所谓啦,可是万一被那家伙逮到了,我可能一辈子翻不了身。”
“算了吧!齐田先生可是「女人的天敌」啊!你等着瞧吧!从明天开始就安排最不会打针的新手来伺候你。如果不想被虐待,就乖乖地给我们在东京最好吃的饭店里举行出院庆祝会的招待券吧!不给的话,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跟那个人说。”
“我需要收买多少人啊?”
“……十四个吧?”
“三班制?”
“我们的轮班方式分为白天班、小夜班、大夜班、休假日。”
“…这是最差的劳动条件嘛!”
“在这种地方上班很难在结婚之后继续工作。”
“那么,护士长还是处女吗……”
“人家已经有老公跟孩子了!”
护士小姐说着拿着叶的温度计,将上面的数值写在病历上。
“你真是专业啊!”
护士小姐一听笑开了嘴。
“是啊!或许我根本不适合结婚……”
“抱歉……不该这样开你玩笑。”
护士小姐回答他。
“不用客气。”
“这么说来,如果分两批举行庆祝会的话,所有的人员就都可以参加罗?”
“啊,我刚刚是开玩笑的啦!”
“我办公桌前面有一幅写着「没有比免费更贵的东西」的座右铭。”
“哦,是吗?既然如此,那我要求吃一顿以我们的薪水负担不起的大餐。对哦,或许还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秀哪!”
“契约成立!就这么说定了!”
“那你们是不是要进一步纪念关系成立啊?”护土惊觉自己失言,不禁红了脸,齐田带着饱尝辛酸的男人的表情潇洒地笑了。
“我一定要说清楚,我们还只是A的关系。如果被他看出我的心思,以后就更棘手了哟……”
护土小姐笑开了嘴。
“没想到齐田先生竟然这么没志气啊……”
“所以肚子才会被插一把刀啊!”
护士一听,猛然想起自己的职责。
“伤口会不会痛?”
“倒是下面痛得比较厉害。”
叶没正经地回答道。
“那我帮你打一支止痛剂吧?”
护土瞪了他一眼,走向下一间病房。
过了一个星期,医生要叶回家好好疗养,因此他办了出院手统。与其说院方觉得他已经不需要住院治疗,倒不如说是他访客太多,医院受不了,只好请他走路。
叶当然是喜孜孜地离开了医院,因为不能上锁的病房实在非常地不方便。护士们虽然遵守约定不来打扰,但是他又不能跟千里说已经把护士们打点好了,加上千里也不是那种可以在随时会有人闯进来的病房里上演情爱画面的人。总而言之,对叶而言,住院实在太不自由了。
在池上和千里的陪伴下,叶无视于自己的身体状况距离痊愈还需一段时间,一路喧闹着,回到了向日葵公寓。
“一个不小心,搞不好就再也回不来了哪!”
叶高兴得讲出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让千里不禁皱起了眉头。
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躺好之后,叶就提起了让他所以如此兴奋的话题。
“我说,你什么时候搬家啊?”
“搬家?”
“我想还是选个黄道吉日搬进来吧?”
“你是要我搬来这里跟你同居?”
“那还用说?难道我们要做分居夫妻?别开玩笑了!池上,下个黄道吉日是哪一天?你去查一查,帮我跟搬家公司联络。”
“等一下!”
“家具方面我这边什么都有,你只要把自己特别喜欢的东西和衣服带过来就好了吧?床铺也不需要了,池上会帮忙,你只要下令就可以了。”
“我说等一下,你有没有在听?为什么你老是自说自话?我可还没有说要搬来这里住啊!”
“……你不喜欢吗?”
“难道要我丢下隆一个人?”
“难不成你想在隆面前过新婚生活?我觉得这样对高中生是一种思想上的毒害。”
“哼,现在才假惺惺的?如果你这么体贴,也请你考虑考虑池上先生的立场。”
“我才要说你到现在才假惺惺讲这种话哩!池上,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如果我碍着两位,我可以通勤上班。”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这么决定了。池上,大安是什么时候?”
叶已经打定主意了。
“不行!不行、不行!要我搬家至少得等你的身体完全康复为止。在医生答应之前,我不会来这里的。”
“为什么?”
“因为你老是静不下来。”
千里说道,带着冷冷的表情俯视着这个在医院里只要一得空就会胡来的伤患。
“你之所以无法发挥必要的自制力看起来好象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我要负起责任,不会再来看你了。我知道这样不好过,不过,为了你好,我只好这么做了。”
看到千里正经八百的表情,叶知道他是当真的,只好叹息作投降状。早知道他就不用为了享受没有别人打扰的生活,费尽心思被医院赶出来了……
“好嘛!至少你让我看看你的脸啊!在庆祝我完全康复之前,我会耐心地等待我们的初夜的。我发誓!”
叶满脸正经地发誓,突然间又想到了一个可以报复这个顽固恋人的快乐计划,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没错,这十年的保育费可是很昂贵的哦……
千里对叶的坏心眼毫不知情。
“对了……”他的脸色微微地缓和了下来。
不只是缓和下来,甚至还变成了再挑逗不过的难为情。
“我得先跟你声明,那个……”
千里嗫嚼着,斜眼看了一下池上。池上很机灵地自行告退,千里等他离去之后,在叶的耳边轻声地说道:
“其实,我还没有被男人抱过。”
“……啊?”
“也就是说,我跟他之间,我不是扮演被抱的角色……”
“……不会吧?……你主动?”
“就是这样,请多指教。”
“……怎么可能……”
叶有点失神,喃喃说道。
“我现在得回去工作了。”
千里手一挥,头也不回地走了……叶不禁黯然地抱着无力地垂下来的头。
“怎么会这样?这么一来,我们两个到底哪一个……难道一向叱诧风云的我得有拋弃处子之身的心理准备……!”
当叶在房内因为晴天霹雳般的大难题而抱头苦思时,隔着一道门之外,千里正努力地压抑着自己充满恶意的笑声。
叶,怎么样啊?我可是保了险哦!这么一来,你总不会“不小心”就忘了自己发过的誓吧?
事实上这个保险确实发挥了很大的功效。
然后,就在医生交代可以不用再定期到医院回诊的那一天。
他们两人享受了一顿由池上精心调制的庆祝晚餐。
“我们今天晚上结婚吧?”
叶轻轻地清了清喉咙说道,千里轻轻地,但明确地点点头,他知道,约定的期限已经到了。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嗯,你就好好地回去扫个墓吧!”
机灵的私人秘书顺利地以这个理由要到了三天休假日。
“我想先去洗个澡。”
“嗯。”
在温热的水幕中,千里聆听着自己心头的悸动好一阵子。他怕的不是即将发生的性行为……他怕的是……。可是,我已经完全克服了恐惧,今天一定要做个了结。
千里披上池上为他准备的新的丝质浴衣,走进寝室。
里面有一张特大号的双人床,还有沙发组,还有当小吧台用的床头柜。
可能是池上费心的安排吧?装满冰块的银质冰桶当中有冰镇的香杯酒。
千里有点迷惘,于是决定先喝杯酒。他对两个人面对面拔开酒栓的尴尬场面一点兴趣都没有。晤……或许叶想这么做也说不定。
门喀喳一声打开来,叶走了进来。他的腰际缠着一条浴巾,使得他的男性美更加凸显出来。
“想喝一杯吗?”
“嗯。”
两人分坐在三人座沙发的两边。叶等着刚洗好的身体自然风干,千里往里面移动,把头搁在叶宽广的肩头上。
“要在这里吗?还是……”
叶的手臂抱住千里的肩,另一手则温柔地抚摸着千里的脸颊。千里再也没有理由拒绝亲吻了。两人感受着彼此心的悸动,深深地交缠着舌头,炙热地互相吸吮着。
“我们去床上吧?”
千里主动邀约。
于是,叶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千里大方地呈现在他眼前的裸体。
上了床之后,他们互脱衣服,这也证明了千里先前放出的他一向采取主动的错误情报,似乎发生了效用。叶就好象一个初尝禁果的少年一样紧张、不知所措。其实最保守的估计,叶至少也该经历过三位数之多的性伴侣了……然而,他却在不知不觉当中中了千里最后一招恶意的玩笑。
千里在只能以挚爱来形容的心情作动下,手指滑过叶的脸颊,用手臂抱住他那粗壮的脖子。
“叶,抱我!我要成为你的人。”
“……可以吗?”
“我那么说是为了方便行事”。我只是要刁难你,平安地渡过应该禁欲的时期……)
此时叶的心情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欢喜吧?他发出了无声的咆哮,冲着千里跳过来,他那孕藏着仿佛要将多年压抑的情感一口气倾泄出来的狂热爱抚吓得千里赶忙补充说道:
“只能两次!”
“啊?”
“我是说,进行到那个阶段顶多只能两次……我是说我还不习惯……”
“……真的吗?”
“真的,所以……”
“这种事情就交给我来吧!”
叶激情地抱住千里,然而也懂得以温柔压抑住自己的狂爱,和千里热情缱绻。尽管如此,对于在以前那段短短的蜜月期间只有过两次经验的千里而言,却有着近乎撕扯着他处女地的剧痛感。
“唔…啊……”
每当千里难以忍受地喘着气颤抖时,叶就会紧紧地抱住他好一会儿,耐心地等待千里习惯这种感觉,然后再发动攻势……
“千里……”
叶那充满感动的低声呢喃使得他们之间顺利地结合了。
在叶这一心只想给予对方快感的体贴行为中,千里慢慢地改变了。怀着无法跟任何人分担的悲哀,而以孤独的硬壳保护自己的时光已经结束了,他的身心完全被深爱着他的男人毫不吝惜地给与的慈悲所包围,成为一个幸福的被爱者。
那是一种以在绝顶快感中落下的泪水为洗礼的圣水,让一个人完全蜕变的仪式。
即使……没错,即使这种幸福并不长久……即使只有这么一夜,我也不后悔。千里心里想着。同时,他也知道自己想要长久拥有,深深地满足了他的需求的叶,为他带来的感触。
我这连自己都不知道已干涸得如此厉害的心灵和身体因为你的爱而得到了滋润。你就像一年一度降落在沙漠中的雨水一般,为已经干涸的我注入了新的生命让我绽放出爱情的花朵……
“没想到……没想到我是如此地爱你……早知道一早知道只要诚实地面对自己……就好了……!”
在叶强力而温柔的拥抱中,千里喜悦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低声诉情,而那个有过无数性经历的男人遍寻不着适当措词的情况下,只好用自己的嘴唇去承受这款款深情,意欲将恋人一起带进这他等了十年之久,再激情、再美好不过的夜晚的深深谷底。
“……里?千里?”
叶轻拍着千里的脸颊,千里睁开了眼睛。
“对…不起……我睡着了?”
千里强忍住慵懒的感觉笑着,突然觉得脸颊上有冷冷湿湿的感觉。
“我以为你梦魇了,没想到你竟然哭了出来。”
叶用那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那家伙是不是来跟你说了什么怨恨的话?”
“没有……”
千里用擦掉眼泪的手捂住脸。
这不是今天晚上该说的事,可是……
“你说啊!”
叶喃喃说道。
“如果我勉强了你……”
“不是这样的。”
千里悲哀地叹着气。
“不是这样的。只是……这么一来,我就没有了王牌……啊哈,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抓住你了……”
“你的意思是说……”
“你就像一头猎犬,总是忘情地追逐着四处逃窜的对象……”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因为这样才故意这样吊我胃口的吗?”
“……也不完全是,不过,我不能否认那也是原因之一。现在,我的牌都已经出光了,以后我只能尽我所能,以免你对我感到厌倦,将我拋弃。请多多指教。”
“我说你呀……”
“你生气了?别生气,是我不好。”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所以,我就送你一个超级的悲观材料做为我们的结婚纪念吧!你听着,千里,如果你以为欠了十年的帐用一两个晚上就可以付清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我一定要把三千六百五十二个晚上的份一并要回来。当然连利息和消费税、手续费都要一起算在内。你听清楚了吗?”
“照你这么说来,那到底要几次才还得清啊?”
千里终于反击了,却又因为自己的露骨言词而红了脸,叶在他的耳朵上亲了一下,同时说道:
“顺便告诉你一声,所谓的「一次」是以三回合来计算的。”
“你想杀死我啊?……”
“没错,不管白天或黑夜,我要爱你至死。”
“……求求你,告诉我这只是开玩笑的。”
因为搬家而歇业一天的隔日,一向非常准时的真木千里在下午两点走进了摄影棚,他已经迟到超过三十分钟以上了,而且脚步踉跄,一脸疲惫的样子。
“真木老师,您也真是的!如果搬家那么辛苦的话,告诉我们一声,人家都会去帮你的嘛!”
听到这么客套的话,千里露出非常难为情的苦笑,他的这种表情却深深地震撼着一向自认道为不正常的女人的心房。
……就这样,千里的婚姻生活……除了必须担心一个人生活的隆以及为那时而出现的、发送信号来源不明的炙热视线感到困扰之外,大致上生活还算过得平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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