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游戏][番外]樱花吐蕊

一年A班的班导金田恒子老师,是个年约四、五十岁,相当神经质的人。平常她都把头发盘在脑勺后面,梳成小包头,架着无边的眼镜,一袭朴素的洋装外加一件罩衫,抹着深红的口红,挤出做作的笑容……

和新生第一次见面时,她卖力的瞪着学生,企图记住每位学生的名字。但是她的眼神看在裕也的眼里,只觉得她是在评估每位学生的价值。

“广川基。”

“有。”

“滕本裕也。”

“有。”

金田老师一面环顾其他的同学,一面对着裕也问:

“新生宣言。记熟了吗?”

“记熟了。”

对裕也来说,这种不需思考的死背、死记,只要花点时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们全都装进脑袋瓜子里。更何况老师交给他的稿子只有短短六百余字,根本花不了裕也多少时间。

“好好表现。”

金田老师站在讲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裕也,不带一丝笑容地刻意叮咛一句。

“是。”

裕也回答之后,更觉老师一定认为他“乖巧、听话”。是的,藤本裕也打从读幼稚园起,就不曾麻烦过任何一位老师。他听话、聪明、用功……完全符合大人们心目中理想的优等生。

藤本从不辜负大人们对他的期许。不论在研习会上、儿童大会上、学生总会上、开学典礼、毕业典礼上……他都能精准地完成大人们所交托的任务。在今天的开学典礼上,他又将代表新生宣誓。事前他已经将整篇稿子一字不漏地记熟,完全不用老师操心。

点完名之后,金田老师看了看紧箍在左手腕上的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

“准备到体育馆吧!大家到走廊,按照座位号码排队。”

收到命令后,每位学生推开椅子站起来,鱼贯而出到走廊,依照老师所给的号码,整齐列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一句话。能够被编入一年A班的同学,全都是课业成绩顶尖的资优生。当他们离开座位的同时,早已认清自己前面号码的同学。所以依号列队的时候,才会井然有序出奇地安静。

“出发。”

临走前,金田老师还是不忘加注。

“不要窃窃私语。”

对在吵杂声中排队的别班来说,这句叮咛是有必要的,可是对一年A班而言,却是多余的。在金田老师的带领下,全班同学前进到和教室外廊相连的体育馆外,等候进场时间。

沿着外廊一路走来,裕也看到樱花树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地。

“你是藤本?”

随着声音响起,裕也回过头来。

“我是德永元。”

这位个头高大、像是自己同班同学的男生先报上自己的姓名。

“你能够当上新生代表,是因为你的入学成绩第一名。”

德永元边说边打量裕也。

裕也则佯作欣赏樱花移开目光。

“我才懒得理会获选的理由。”

“这是依行情决定的。”

德永元以响亮的声音自下判断后……

“算了,算了。”

将手绕到后脑勺交叉向上举起。

“我们七早八早就在这儿排队,真是无聊。距典礼开始还有整整十五分钟。”

裕也也觉得等待的时间似乎特别漫长,于是答了一句:

“没办法。”

之后,又补上一句:

“你说话,老师会生气的。”

因为德永元是离队过来长舌的。

“唔,我们导师是个对任何鸡毛蒜皮小事,都会唠叨不休的人。”

德永元一副不在乎的神情。

“那我走了。”

丢下这句话后,他终于走回自己的行列中。裕也不明白德永元到底过来做什么,不过他也无意深究,只是望着樱花打发等待的时间。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一句话。

“真是的,前途堪虑。”

一位身材壮硕的老师,正好和一位同事边说边走过裕也的身后。

裕也下意识的回过头来,但是这位老师已经走进了在通路上排队的众多新生队伍之中。

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受到好奇心驱使,设法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裕也却心静如水。

“A班进场了。”

听到金田老师的声音,队伍开始移动。

“新生进场。”

来自扩音器的声音,响彻整个体育馆。裕也知道所有的典礼其实都是千篇一律的。果然,在极端无聊中,仪式开始的致辞,校长致辞,来宾致辞,在校生致欢迎辞……

“新生致‘新生宣言’!”

听到司仪的宣布,裕也离开座位,循着老师教导的程序,走到讲台的麦克风前,向台上的校长一鞠躬后,高声朗读记在脑中的宣言。

“新生宣言,我们第五十一届新生,共二百三十八名。我们以历史悠久的绿丘高中学生为傲,鼓励自己钻研学问……”

裕也把这篇不知出自于哪位老师,多年来一直沿用的陈年大作朗读完毕。之后……

“……新生代表藤本裕也。”

报出自己的姓名,再向校长一鞠躬,离开麦克风,走过来宾席和教职员席,继续向前走,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条路,让裕也和一位与之面对面站着的男生,有瞬间的交会。

……话虽这么说,事实上这个男生所在的位置,是在贯穿体育馆众多列席者的一条通路上的尽头……距离裕也至少三十公尺远。

他是一个将头发染成金色的不良少年,身高比站在他身边的老师还高一截。

裕也看了他一眼,随即将视线移开,继续前进回到自己的位置。

“齐唱校歌。”

在司仪的指示下,新生们拿出了在教室中老师所发的乐谱,响起了一阵沙沙的巨声,然后开始播放由钢琴所弹出的前奏。

“时代考验青年,青年怀抱希望追求理想……秀山毓秀,环我绿高……”

只有少数的同学能够看谱唱歌,所以响彻会场的歌声,其实大部分都是和钢琴伴奏录在同一卷录音带上的枪手歌声。因此,新生们一面追着歌词,一面张着口的情景,处处可见。

“仪式结束!”

和仪式开始时一样,训导主任简明扼要的说了几句话后就结束了开学典礼。

“新生退场!”

“一A班起立!”

金田老师一声令下,一个星期前才分别在不同学校体验过毕业典礼程序的学生们,井然有序的开始离场。

裕也一边通过座椅间的通路,一面悄悄地搜寻刚才看了一眼的不良金发学生。

但刚刚他所在的位置,裕也只看到一位架设着单眼相机的摄影师,却不见他的踪影。

裕也不禁有些儿怅然若失,随着班级队伍走出了体育馆。

裕也所就读的初中,每个学年都有些问题学生。大家管这些问题学生为“美国佬”。因为这些问题学生,不论是男生或女生,都染发剃眉、戴耳环、改制服,而且浓妆艳抹。

迟到的时候,非但不进教室,还成群打屁四处招摇。对于这些问题学生,裕也极端厌恶。

他们搔扰别人的态度、无精打采的眼神、不健康的神情,都令裕也觉得不快。尤其习惯于迟到早退之后,他们就索性数天不到学校上课,就算到了学校,也不好好上课。对于他们种种的不检点,裕也总是深皱着眉头。

所以他从来不曾和这些人说过半句话。不,应该说他根本不想接近他们,遑论和他们说半句话。因为对裕也来说,那些人就像是异世界的住民,他无法了解他们的人生哲学。

……但是裕也绝对没有想到,和那位染了一头金发的问题学生邂逅之后,他的人生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开学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学校就举行了实力测验。进入前一百名的同学名字和总分,都一一上了穿堂的荣誉榜。高一的新生终于体会到,高中和初中真的不一样。

“第一名是藤本……就是代表新生致辞的那个人。”

“你看,五科的总成绩是492耶!”

“哇,绿高的水准这么高,我快要失去信心了。”

“别装了,你还不是挤进前三十名了。”

“这些实力测验考的是初中的实力,以后可就不同了。而且听说这里教学的速度非常快,我担心跟不上。”

“唔……藤本在入学测验及第一次的实力测验,接连拿了两次第一名。看着吧!下一次,第一名是我的。”

在布告栏上的荣誉榜前,看到一群同学交头接耳交换心得,裕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这是有理由的。就算未来的三年间每天不得不为追逐分数和排名而努力,还是有一番辛苦后毫无成果的可能性……裕也是想到这点才叹气的。

当然,裕也了解高中并非他求学的最终目标。

爸妈曾告诉过他,进高中就是为了考大学,这是残酷的事实。所以裕也本身也早已有所觉悟。绿高每年有数十位同学考入东大,在这附近一带是鼎鼎有名的明星学校。而裕也的目标,从初中起,就锁定东大。

进入绿高,就是裕也朝既定目标所迈进的第一步。一切都很顺利的按照原订计划进行,可是……

可是新生活才刚开始,裕也已经感到“厌腻”了。

未来的三年,好像不怎么样。可是换算成天数时数……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三年就是二万六千二百八十个小时。

对裕也来说,所谓未来的三年,就是孜孜不倦、勤奋念书的一千多个日子,二万多个小时。

……想到这点,裕也又是一声长叹。

因为以机率而言,所累积的努力,或许会全部前功尽弃。

校长在开学典礼上的致辞,让裕也始终耿耿于怀。

校长说:“所谓高中,绝不单纯的只是准备升大学的过渡时期。当然,以实质面而言,这是不容忽视的课题。但是如果你们没有想清楚,自己是为什么而考大学,就糊里糊涂地考进了自以为是目标的大学后,在未来的学习生涯,你们还是会迷失方向,虚度四年游荡而无作为的大学生活。这是相当愚蠢而令人遗憾的事。

为了避免他日的悔恨,我希望大家在绿高的三年里,好好思考如何为自己的人生筑梦,并拟出具体的计划,算算实现理想所需的时间。因此,除了课业上的学习之外,我也希望大家积极的参加社团活动、各种庆典等。因为透过参与,你们将可从中发现自己的优缺点及潜能。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边做、边学、边思考,三者合一,这将是各位进入绿高,应有的生活准则。”

裕也的母亲也参加了裕也的开学典礼,对于校长的训示相当认同。

在初中的毕业典礼上,其实裕也也听过类似的致辞,所以他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

也就是说,考进锁定的目标东大之后,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呢?……这个问题的前提,当然和未来的职业息息相关。

但是,裕也的思路就在这个问题上打住了。

不,与其说打住,应该说开始空想吧……总之,裕也的心境一片茫然,思路滞碍不通。越想脑越钝,心越慌。

……此时的气氛,像极了为中学毕业文集写作文,而陷入一筹莫展烦恼不已的时候。学校规定要交二至三张稿纸的一篇文章,题目是《将来的梦》。裕也绞尽了脑汁就是写不出来。一想到作文交不出来,裕也就心焦地连书都念不下去。因此在交出这篇文章之前的每一天,裕也每天都在叹息中度日。

现在,考进了理想中的高中,才刚开始过着朝着下一个目标考进东大前进的新生活,又被“未具明确目标意识考入大学,只不过换得一张无用的文凭”等大道理,钉得满头包。更而甚之,连“读书不是光为读书而读书。如果不将之当作是实现将来梦想的手段而学习的话,就算在校留下好成绩,对将来也是毫无意义的。”的艰深哲理都出现了……

说实话,裕也真的是在失去方向的迷惘中,踏出在绿高生活的第一步……

当然,校长并没有说现在就得决定自己的人生方向和目的,大家可以利用三年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为了在做抉择时,可以有更多的选择机会,每天不倦怠的学习还是不能荒废的。

这一点,裕也打从心里喜欢,因为至少明确的指点自己还是要持续以往的努力。但是……

光知道这点还是不够的,因为裕也不知道该如何补强这不足的部分。

他知道自己欠缺的是“将来到底想做什么?”的梦想。但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知道自己将来到底想成为怎么样的人呢?

无论裕也怎么想,都理不出一个头绪,因此心内的焦躁和不安始终盘旋不去。这就是目前裕也心境的写照。

为了上课而预习,为了融会贯通而复习,对裕也而言,就像一日三餐般习以为常。所以每天K书、考试,裕也一点都不以为苦。而且只要不粗心,几乎科科满分。

小学、中学,裕也每学年都被大家称赞为“最优秀的”学生。连裕也本人都认为自己超级优秀。

亲朋好友认定裕也将来一定进东大。不仅爸妈这么认为,同样的,裕也也如此认定。

顺便一提,裕也的姊姊优子,也是从和绿高齐名的女高考进东大的。

裕也考进绿高时,姊姊曾问他“你为什么想进东大?”裕也无法作答。

你为什么考东大?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问题。

那就仔细想想吧!

唔。我会的,但是……我不知道从哪儿想起?

你们校长一定问过你们“将来想做什么”吧?就从这里去思考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

裕也真的不知道答案。在他写那篇《将来的梦》时,苦思不知从何下手,也想不出一个具体的职业,最后以“我希望扎实的将书读好,做一个二十一世纪对社会有用的人。”含糊交差。

但是,到了高中,这一招是不管用的。

如果他告诉人家我要考东大,别人一定马上接着问“想考哪个科系?”别人想知道的是一个有目的的具体选择,这一点,裕也却无法作答。

(如果再找不到答案,我真的完了。)

裕也真的这么认为…………

一年A班,集合了全校该学年有能力考上国立大学的资优生。当然全班四十位同学的个性皆不相同。其中也不乏怪人。

田中良太就是其中之一。他给人的印象是整天吱吱喳喳个不停,其实他是个非常热爱读书、酷爱文学的狂热份子。

田中把这段时期的裕也,评为“服丧中的哈姆雷特”。当然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因为田中不曾跟任何人提过。

田中之所以会给裕也这种评语,是因为难耐无聊的国语文课,在百无聊赖中灵机一动,觉得这个绰号极为适合裕也。

此后田中就在自己的内心,昵称裕也为“哈姆雷特”。

如果同班的安藤智子知道这个评语的话,八成会拍着膝盖大叫“叫的好,叫得妙。”顺便一提,安藤曾经批评田中是个“对男人有独特鉴赏力的浪漫主义者”。

叫人猛一看觉得冷漠,再细看却相当可爱的裕也,总是带着忧郁的眼神,眺望窗外。

如果将他身上的黑色制服外套误当作是丧服的话,裕也果真看起来就像是为人生而烦恼的王子。

被田中安上浑名的人,当然不只裕也一个。初中时候,深受其害的同学更是不计其数。大家都害怕遭到他的特别眷顾。

但是喜欢观察别人的田中却乐此不疲,将观察结果融人自己的文学作品、戏曲作品之中。

当然连安藤智子也逃不过他的命名。不过这是个秘密。

绿高的四月,随着新生入校,各社团招募新成员的大战也开打了。

虽然绿高是所以升学著称的明星学校,但是在校方的鼓励之下,为了不让高中三年的青春留白,做个只懂得考试的K书虫,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会加入社团。

校园的墙壁上,到处都贴满了各社团手写的招募海报。在各社团教室的入口处,更贴上了“欢迎参观”的字条,借以激发新生的兴趣。

裕也也觉得有加入社团的必要,但是一一物色后,又都一一作罢。虽然人皆有长才,但也必有其短。裕也除了会读书之外,其他项目几乎完全不行。易言之,只要社团的内容和运动、艺术相关,裕也就完全没辙。

放学后,裕也假装自己是个参观者,步行到体育馆、操场等地,观看各运动社团的练习。

男子篮球社、女子排球社、剑道社、弓道社、足球社、棒球社……

每一位经过运动而流下汗水的同学,个个都精神充沛。看得裕也不禁发出憧憬的叹息声。

几乎所有的运动项目,裕也都想尝试看看。但是想到自己的身手不灵活,各项体育成绩经常不及格,参加团体竞赛也总是队中的绊脚石时,裕也实在没有勇气加入以夺取大赛锦标为目的而努力不懈的社团。

打从进小学之后,裕也就开始上补习班,所以从未加入过任何社团。说得更清楚些,应该是说他连躲避球都没打过。因此上了高中之后,裕也才越发觉得自己的运动神经真是迟钝的可以。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让他对运动过后汗流浃背的同学有着强烈的憧憬。总而言之,这段时间的裕也,已经习惯在下课后到体育馆、操场四处走走,到处参观。

他看了一会儿棒球队的练习后,又绕到教室后面的网球场。昨天是女子网球社在练习,裕也不希望被人误认为他来欣赏女生穿短裙的样子,所以早早就离开了。

但是……网球社是男女交替练球,所以今天应该轮到男生练球。裕也心想如果今天再去观看,应不致于被当成变态。

由于右手的手掌长茧,裕也把沉重的书包,由右手交到左手,贴近网球场的挡墙。

一个长材修长的金发学生突然跃入眼帘。

虽然只在开学典礼上看过一眼,但是裕也可以确定他就是那个“美国佬”。少年以短跑健将的雄姿一冲而上,朝着一只落在无法准确估算距离的球伸出球拍。

就在下一瞬间,球擦网而到了对面。穿着制服、看似发球一方的对手跳起来迎战,可是球已经飞到了球场外。

“漂亮,真木。”

挡墙内的数名男生,大声欢呼。

“这下子有果汁喝了。”

“继续加油,来个乾坤大逆转。”

少年和这些大吼大叫的男生一一击掌。一身白衬衫黑长裤的少年,身手俐落,动作矫健,深深吸引了裕也。

“学长,把球给我……把球给我。”

从服装推断,这位同学应该是来见习的新生。他以变声后的成熟嗓音,大声的嚷嚷之后,单手接过负责传球的同学所抛过来的球。

“球去了!龙卷风发球!”

球随着他的叫声,从他的头部上方,以优美的抛物线射出,可惜触网了。

“哈哈哈……乌龙!”

“这是哪门子的龙卷风!”

和他一块来参观的同学立刻响起嘲讽之声。

接着……

“哼,接下来是狂风发球!”

开口圆场的就是金发美国佬。

“球去了!”

大叫一声后,呼一声将球挥出。对方连忙将球打回,这是一记成功的发球。

“呀呵,加油!”

“快捡起来,快捡起来!”

“动手,扣球!”

“捡到了,回来,回来。”

听着在一旁参观的人叫声此起彼落,裕也的眼神一直盯着追着球的金发少年。

身材修长的他,冲向球落点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一头矫健敏捷的猎犬。

白衬衫的袖子卷至手肘,露出一截古铜色的手臂,结合了力与速度之美,挥动着球拍,将球清脆的反击回去。

他那一头染成金色的长发和认真的表情,加上满场飞的动作,汗水从他的前额顺着发稍流下。

对方所打回来的球,对着蓝天画出一道大圆弧。

“哇,巨无霸!”

“接球!”

背对伙伴的声援,金发少年奔向球落下的方向,跳起来伸开手臂,在最高点,以最柔软的姿势,发挥瞬间的爆发力,捕捉到了那只球。

“哇……真的打到了。”

“漂亮,高竿!”

“真木,一级棒!”

在欢声鼓舞中,做出胜利手势的他,完全不同于裕也认知中身心不健全的问题学生。

露出口齿而笑的他,就像全身细胞沉浸在运动喜悦之中,生气蓬勃地讴歌青春……

“太令人羡慕了。”

裕也忘我的呢喃。

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如此,可是……

这是个性拘谨、多愁善感,顶着资优生光环的裕也,对同年级的真木发出强烈憧憬的一瞬间。

这一瞬间深深烙印在裕也的心坎里,如果真木是女生,裕也极有可能对他一见钟情。

总之,从那天起,裕也就悄悄成了真木的崇拜者。

只要有机会,就默默观察真木的动向。

五月的连续假期结束后,绿高开始为体育祭展开各种准备。未参加社团,却加入学生委员会的裕也,在学长的差遣下,穿梭于全校。这倒给了裕也观察真木的绝佳机会。

在委员的互选之下,裕也虽然当选为一年级的副会长,但是因实务经验不足,主要工作仍然是替学长们跑跑腿。不过,这可是裕也求之不得的。

例如,他之所以能够知道真木隆是一年F班的学生,就是受体育委员长之托,到一年级各班去收竞赛名册时才得知的。

在这之前,裕也活动的范围,几乎局限于从校门口到A班教室。但是现在他可以改变路径,通过F班教室再回A班。当然裕也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希望能够看到真木隆。

多亏体育委员长生性懒散,让裕也有数次造访F班的机会。最大的幸运,是在体育祭当天降临的。

因为兼任体育祭执行委员会的学生会干部,在田赛终点前的最高观展台处,搭了一个帐篷,充当临时总部。

担任跑腿工作的裕也,虽然不可能一直坐在篷内不动,但是却在近距离内看到真木冲过终点。更幸运的是真木所参加的啦啦队比赛,就在裕也的眼前演出。

绿高的体育祭竞赛,是将全校高一至高三的同学,混合为六队,互相竞技。因此就组成了红、白、黄、绿、蓝、紫等六支啦啦队,分别为六支竞赛的队伍加油。在下午的竞赛登场前,就先由这六支啦啦队点燃战火。

真木是蓝队啦啦队的队长,为一年F班、二年B班、三年D班所组成竞赛队伍加油。当真木在众人面前威风凛凛展现舞技时,裕也不但看得目不转睛,并为真木的帅劲神魂颠倒。

随着咚咚咚的大鼓节奏,戴着白手套的真木,凌空挥拳,一个回转,身手俐落。悠扬飞舞在背后制服外套上的篮色缠头巾,更增一份华丽。

看似空手道的舞蹈动作,在真木流畅的动作演出下,形成一幅力与美精致结合的画面。令现场的女生不时发出娇嗔并拍手狂叫。

“这小子……真有一手。”

听到会长的声音,裕也下意识地立刻收起笑脸。裕也的缠头巾是黄色的。

“他是一年级的吧?”

三年级的会长矢岛问话的对象,是二年级的书记远山学长。

“是的。他是一年F班的真木。蓝队啦啦队的团长木田突然因为盲肠炎开刀住院,就由他临危受命了。看来他可以比木田多争取点分数了。”

和远山堪称最佳拍档的二年级副会长长田学长,听到远山侃侃而谈,马上瞪了远山一眼。

“喂喂,这些话得留着背后说。”

矢岛会长一脸苦笑。

裕也再退回啦啦队席,痴痴的望着真木的背影。

(临危受命?那今天的演出……哇,真木果然是帅呆了。)

会长他们仍持续刚才的话题。

“他的运动神经真的很发达,他参加了哪个社团?”

“你是说真木?他是回家社的。”

“回家社?真可惜。那些社团的社长都没采取行动吗?”

“说破了三寸不烂之舌,仍然被回绝了。”

(这件事,我也知道。)

这是裕也内心的声音。

因为裕也看到几位三年级的学长,在午休时间及下课后,走进了一年F班。他们都是各社团的主要干部,企图游说真木加入他们的社团。虽然真木是每个社团期待网罗的人材,但是真木还是辜负了每一位社长的期待。

“不管他进哪个社团,势必都是主力选手。”

听到会长所下的结论,心里想着“那当然”的裕也,头部突然被敲了两下,立刻转过头来。

长田副会长用指头指了指总部旁的来宾帐篷说:

“红色啦啦队是最后一支队伍,表演完毕后,马上去收回来宾的票,开始计票。”

“是。”

裕也定神一看,这才发现缠着红头巾的啦啦队,已在篮球社社长的带领下开始表演了。

“别忘了校长和训导主任的票也要收。”

远山在旁叮嘱。

“是。”

“嗯。回答的好。”

远山笑着摸了摸裕也的头,裕也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或许裕也本人并不自觉,但是裕也真的动不动就睑红。脸一红低下头时,平日惯有的优等生神气尽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天真烂漫的纯情。

发现裕也有此特性的正是远山。此后,远山三不五时就借着各种事情,逗着裕也睑红。所用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夸裕也几句,裕也立刻双颊飞红。再摸摸裕也的头,搂搂裕也的肩,生性害羞的裕也,顷刻之间就连耳根子也胀红了。

不过有两三次,也引起了裕也的抗议。

“学长,你……”

“嗯?啊,对不起……对不起!把你的头发弄乱了。”

这种说词,又为远山制造了碰裕也的理由。因为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拿起梳子,为裕也打理并不乱的头发。裕也一头乌黑的秀发,柔软异常,远山非常喜欢轻抚裕也这头秀发的感觉。

看在长田的眼里,“这家伙驯服人的本事更有一手”不觉有些羡慕。

从生物社所饲养的小动物到在马路上看到的小猫、小狗,甚至附近幼稚园的小朋友及像藤本裕也一般的大男孩,只要一碰到远山,就乖乖被驯服了。远山不是圣人、不是君子,也不是善人,怎么看他都只是个老奸巨猾的无赖。可是不知何故,连具有强烈警戒心的人遇上他,都会欣然接受他。这只能说远山具备了一般人所没有的特质吧!

例如藤本。藤本的成绩顶尖、个性超级拘谨,长田不小心说溜了一个低级笑话,就会被取笑。照理说远山对于这种人应该会觉得相当棘手。

但是,远山洞悉藤本之所以难以接近,完全是因为他内向的个性所致。于是改以一面照顾一面挑逗的方式亲近裕也。这种做法可谓相当高明。

另外,自认比远山更了解藤本的长田,因为慢了一步,所以至今与藤本的亲密关系,仍不及远山。例如刚才远山抚摸藤本的头,藤本睑儿发红,可是在这之前,长田也抚摸了一下藤本的头,藤本则是怒目相向。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这个动作太突然,藤本给吓坏了使然。可是最近长田就是常为这种小事,觉得懊恼不已。

顺道一提,体育祭结束的隔周,写真社的同学在走廊贴出体育祭时所拍的精采照片,并以一百圆一张的代价,加洗贩售。其中卖的最好的三张,都是由蓝队啦啦队长真木担纲演出的。

大部分的同学都同时购买三张。

当然,买主绝大部分都是女生,裕也因为没有勇气选购,只有忍痛放弃了。

总之,经过体育祭的大放异彩,原本因为染发而被隔绝于外的真木隆,一跃而为全校最受欢迎的人。

“我知道绿高也有‘美国佬’,可是他却完全不同于一般的‘美国佬’。”

“嗯。他真的和其他‘美国佬’不一样,听说他既不逃学也不跷课。”

“喔?你跟他谈过话?”

“我是听一年F班的朋友说的。”

“怎么样?请你朋友把他介绍给我们认识吧!”

“你想和他交往?”

“嗯!因为他实在太有个性了。”

“好是好,不过听说他的私生活很不检点耶!我是听初中和他在一起的朋友说的。他说真木隆和有夫之妇、上班小姐拍拖喔!”

“真的?”

“只是传闻啦!不过和他一起回家的女生,经常换人倒是真的。”

“唉?”

“你敢直接向他告白当然最好,不过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免得被玩了。”

“唔……”

在女同学之间传的真木隆“钓马子”的八卦,传进了男生耳里之后,更是变本加厉。虽然说绿高以升学挂帅,但是男同学们脑子里所想的并不只是三年后的升学考试,他们就像一般青春期的男孩,会渴望交交女友,寻些乐子。

所以就有人认为,如果可以待在真木隆身边,或许可以捡到现成的便宜……

因此,真木隆非但受异性青睐,连同性都非常喜欢他。于是在远处听着别人谈论着真木,成了裕也的“乐子”。当他看到真木快乐,自己也会为他高兴。真木俨然成为裕也高中生活的一大救星。

到了六月,学生会干部改选,由长田出任新会长,远山担任副会长,辅助长田。

在一周后所举行的学生总会上,裕也获得所有人的赞同,顺利当上一年级的副会长,成为学生会的正式干部。

“难道之前是暂时的?”

裕也问远山。

“这是形式上的程序。”

远山给裕也的回答就是这样,但是后来裕也由他处得知,事实上,前段时间就是试用期。所以好像有人被认为不适用而遭到汰换的命运。另外,长田更告诉他,有人是因为不想参加社团活动,才逃进学生会里。这句话刺痛了裕也的心。

不过,这件事对裕也来说,终究只是一个小插曲,并未造成任何涟漪。

连休假期中的星期六,妈妈的大哥娶媳妇,也就是裕也的大表哥要结婚,藤本全家都出席了这个喜宴。地点在千叶,应可当日往返,但是妈妈的兄弟姐妹难得聚会,决定在外婆家住一宿,当然藤本家也就全家留下来了。

在喜宴上,大人们纷纷报告各家人的状况,把小孩冷落在一旁。

裕也不知道提起这个话题的是哪个阿姨。

“裕也也要考东大吧!你们家孩子真了不起,每位都这么优秀。要读哪个科系?”

阿姨看着裕也问这问题,但是回答的却是妈妈。

“以现在的成绩来说,我想应该可以考上医学系。但是,实在很迷惘耶。”

“为什么?”

“裕也胆子小,并不适合当医生。我想读法商学系,将来进入大藏省(经济部)就职,可能比较适合裕也。”

“是吗?但是要进入中央机构,可不简单喔!当医生就没那么困难。”

“反正现在才高一嘛!还有两年时间可以考虑。我想到时一定可以找出一条适合裕也走的路。”

不过,最令裕也惊讶的不是两个女人之间的谈话内容,而是母亲和阿姨竟然没有人询问裕也的意见。

次日,在返家的电车上,裕也终于忍不住开回了。

“我对当医生、进大藏省都没兴趣。”

妈妈带着一睑倦容看看裕也。

“我只是举例。”

然后又继续分析。

“其实考虑到未来发展性的话,我觉得还是念法商科比较好。当公务人员比较安定,对不对,孩子的爸?”

爸爸没有回应,妈妈又继续说:

“没关系,只要一直用功下去,一定可以累积实力考上东大的法商学系的。或许我们该替裕也找家补习班加强课业,你说好不好,爸爸?”

“只要保持现在的成绩,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裕也当下实在很想大叫:

我想问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我是希望在我说了“我对当医生、进大藏省都没兴趣”后,你们会问我“那你将来想做什么?”

但是裕也终究没有叫出来。

因为裕也想起来,到目前为止,爸爸从未问过他这句话。

是的,裕也回想……从他懂事起,自己就已经决定念东大了。在有疑问之前,他早已对这个决心深信不疑,因此这十几年来,他一直认定“自己要上东大”。

当他自己问自己“为什么要上东大?”时,他的潜意识所想的只是“要让儿子上东大”的父母心愿,而非“因为我是某某某,所以我要上东大。”的意志。

就因为潜意识中深埋了这种“目的意识”,当朋友在玩乐的时候,他得上补习班;当朋友在看电视的时候,他得在家温习功课……从小学一年级起,就一直过着这种生活……结果,塑造了一个除了成绩亮眼,没有知心朋友,无法融入别人话题的裕也……从小学就如此……自己没有想过“将来的梦想”,父母也不认为自己该花时间去想这个问题……

那一夜,裕也问了妹妹聪子许多话。

“梦想?唔……我有很多啊!如果能够实现就好了,但是要具体的说一个嘛……我希望能够像哥哥一样有一颗金头脑,这样我就不会讨厌读书,也不会让妈妈对我绝望了。”

聪子是有梦的。

“我希望能够像姊姊和你一样,听妈妈的话好好的念书,但是现在好像太迟了。不过或许我可以像姊姊一样,照着妈妈的意思,当个律师。我的嘴挺巧的,或许蛮适合当律师的。至于其他的职业嘛……”

裕也心想妹妹也和他一样,还没有真正想过“自己想做什么?”

“哥,你呢,当外交官如何?既神气又可以出国。读理学系的话,可以到美国太空总署,或许可以登上宇宙。”

“我……还没有决定。”

裕也最近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所以如此回答。听了裕也的回答后,聪子很没规矩的躺在床上接着说:

“你们脑筋好,做什么都没问题。现在我只希望自己是个优等生。”

“算了吧!”

裕也泼了妹妹一头冷水。

“当优等生很无聊的。”

聪子睁大了眼睛,可是却未发现裕也话中的苦涩滋味。裕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问。

没错,优等生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个大白痴。

从无至有,称为“创作”。但是由人类思考产生的创造物中,却不是从无开始的。如果要说真的有,大概新生儿的降生可以勉强算是吧。

事实上,无论多么崭新的创造物,虽然是经由人类的脑力激荡而产生的,但是人类是从过去所学的经验中得到某种暗示后,才得以孕育出某种创造物,却是不容否认的。

只是,能否意识到其中的暗示,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这是裕也十六年来,第一次想回答“自己的问题”,所以他很认真的思考、思考……

一开始,裕也从所假设的问题“将来的梦想”,开始延伸思考“想做的职业是什么?”思路受阻后,裕也试着问自己比较抽象的“想做什么……”但是所得到的结论却是含含糊糊的“想做对人类、社会有益、有贡献的工作”。于是裕也又把思路转为较具体的职业。要选择职业,就需先有选择的基准。但是想了半天,裕也又只拟出了模棱两可的东西……思来想去,就是想不出裕也所想要的明确又清晰的“梦”。

后来,裕也改从现实中的“现在的自己”开始下手。如果能够从中找到一点点的“暗示”

……裕也终于找到了可以突破胡思乱想的线索了。

现在的自己……充满了不满……到底什么样的自己,才是自己所喜欢的呢?……自己究竟想做个什么样的自己呢……

对裕也来说,这是思考回路上划时代的大回转。

我到底想做个什么样的自己?

再多的语汇可能都无法完整的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逆向思考。只要倒过来思考,想想自己对自己有何不满就成了。

于是裕也终于有了结论。

“我希望自己像真木一样。”

这是被所有老师贴上秀才标签的裕也,自我觉醒后,跳脱八股思绪所得到的结论。虽然这只是个肤浅、幼稚的结论。

总之,此时的裕也只认识表面上的真本。而他希望自己像真木一样,其实是基于“因为真木很有个性”才有的追星心理。

所以裕也的“梦”,是缘自他幼稚、肤浅的追星之心。事实上,人类也不会把经过计算、分析所产生的“证据”,称之为梦的。

几番波折,裕也终于得到了他忍不住想要……又必须具备的“自己的梦”。

寻到“梦”的裕也,心情犹如绽开的樱花……

裕也的灰色世界,在瞬间染上了绚丽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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